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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午夜枪声 他去没收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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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部样子老旧、油漆暗哑的保时捷跑车开进店里,一个大块头男人沉重地迈出车来。此人身高足有一米九以上,膀大腰圆,挺着个气球般的大肚子,光头锃亮,一双狼一样的绿眼睛,脑后的肥肉形成一条皱折,将后脑勺分成两部分。他左耳戴着一个肥大的金耳环,双下巴下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右手腕上也戴着一条同样粗大的金链,双手的无名指都戴着金戒指,其中一只还镶着深蓝色的钻石,左手还有一只价格不菲的百达翡丽金表。有意思的是,他却穿一件皱巴巴的T 恤和一条磨得发白的牛仔裤。
一看见他,刘逍旻便迎上前跟他打招呼:“嗨,阿米哥!”
刘逍旻第一印象就认定他是个墨西哥人,因此想跟他套套近乎。墨西哥人里面有一些血统比较纯粹的欧洲人后裔,外表与欧美人没有什么两样。
“你好!不过,我可不是什么阿米哥!阿布大部,大部那都……”大个子面露不悦之色,后面说的话刘逍旻根本听不懂。
“哦,对不起,我搞错了。”
刘逍旻有点尴尬,本来想讨好他,没想到讨了个没趣,真是老猴子摔下了树!阅人无数、见多识广的刘逍旻这次可看走了眼。面对着这位彪形大汉,刘逍旻脑海中不住地闪过鲁智深和猪八戒的形象。等他开口讲话时,刘逍旻才发觉自己大跌了眼镜。大块头说的英文断断续续、不太连贯,口音很奇怪,捉摸了半天,曾在大学里学过一年德语的刘逍旻才看出点端倪来。原来,大块头几乎在每个英文动词后面都加上“en” 这个德语动词后缀,例如说“take” 变成了“taken”, “put” 变成”puten”。这时刘逍旻方才醒悟到这位老兄原来是德国人。
于是,他赶紧补充说:“看来你是德国人吧?”
“这就对了!”大个子转怒为笑。
刘逍旻能隐隐地感受到他的优越感。在当今的美国,种族问题实在太敏感了,很少有人会在公开场合下表露出自己的倾向,这位老兄其实也没有直接说什么,刘逍旻只是从他说“我可不是什么阿米哥!”时那种不屑的语气中觉察到那种隐隐约约的自负。刘逍旻自我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大块头则说他叫阿凡。这令刘逍旻立刻想到了阿凡提,并在心里面就叫他阿凡提,以后熟了更干脆直接称他阿凡提,反正他又听不出区别,只当是口音。阿凡提于是开始用他那种德式英语说,他想用那部保时捷作抵押,再贴一点现金来要买一部小轿车。
开始时,刘逍旻兴趣不是太大。那保时捷是80年代的款,算老爷车它不够格,作普通车又太旧,加上车本身的条件不好,油漆没有光泽,车内配置残旧,空调不工作,音响又坏了,根本就不值几个钱。阿凡提用他那万分肯定的方式,极力说服刘逍旻。刘逍旻问他要买什么车。阿凡提指着一部四门的三菱幻景轿车说就要那辆。刘逍旻觉得奇怪地问:你这么一个大个子干嘛要这样一部小车?他说买给老婆的。刘逍旻要他多加点钱,阿凡提加了五百就停止了。刘逍旻想只要这部三菱能赚点钱,那部保时捷不赔就可以了,于是成交。阿凡提十分高兴,开始与刘逍旻兄弟相称,弄得刘逍旻觉得有点可笑。自那以后,阿凡提三天两头就往车行里跑,陆续又买了几部车,不时帮刘逍旻一些忙,还喜欢占点小便宜,慢慢地互相就熟悉了。
有一个黑人已经三个月没交款了。打电话他不接,发了几封信也没有回音。刘逍旻不得已决定要没收他的车子。法律规定,作为置留权拥有者,在债务人欠款不还时就可以没收他的东西。刘逍旻以前也曾没收过许多车子,但都是交给专业收车公司做的,因为这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有些债务人有抵触情绪,会采取一些过激的行动来进行报复,曾有人上门拖车时被开枪打死。通常要付给这些公司三四百块钱,但收车公司的效率并不高,交给他们的任务,他们去了几次,找不到车子,就会搁在一边,最后不了了之。因为车子是特殊的商品,不像房子建在一块地上,搬不走,买房者不付款,银行随时都可以上门封屋。车子长在四个轮子上,车主爱上哪就上哪去,他要是藏起来,你要找到他,只有大海捞针的概率。偏偏警察不管这事,他们认为这是民事纠纷,不犯法。有些老手就善于钻空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付了首期款把车开走,跟着搬到一个新地点,消失得无影无踪,令车行蒙受损失。
这老黑显然不是行家里手,而只是个愣头青,抱着我不付钱你奈我如何的态度。刘逍旻昨天夜里已经专门到他的住处侦察了一番,发现车子就停着公寓里面。他开始时打算交给收车公司去做,但阿凡提知道后极力劝他自己做。他说:自己可以做的,干嘛给人家几百块?刘逍旻说:太冒险了,说不定会出事的。阿凡提拍着胸脯说:怕什么,有我给你做保镖呢!看着壮如公牛的阿凡提,刘逍旻的底气也添了几分,心想:豁出去拼了,如果成功了,说不定以后都可以这样做,可以省下许多钱。他知道手续该怎么做,于是,他从保险箱里拿出备用钥匙和那份车主证,那证上面印着作为置留权所有人的他公司的名字,他还抄下了警察局的有关电话,等会儿拿到车子以后要报告警察的。
他拿着这些东西刚要离开办公室,电话铃响了,他只好把东西放桌子上的文件堆里,伸手去接电话。这是杨慕雪打来的电话,她问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刘逍旻告诉她要准备去没收一部车子,晚点才能回去。杨慕雪自从得了忧郁症后,变得非常敏感,一听到要去收车,就絮絮叨叨地说太危险了,为什么要自己去做,难道不能请人做吗?要是出了事怎么办?刘逍旻只好耐心地跟她解释,不会有问题的,放心好了。俩人前前后后讲了差不多有十分钟。阿凡提在外面坐在车里,不知道他在干嘛,不耐烦地按了几次喇叭。刘逍旻不得不赶紧结束通话,拿起钥匙就出了门。
他跳上阿凡提的大越野车,阿凡提猛地一踩油门,车子就窜到了路上,很快就到达那个公寓。这是一个没有围墙的开放式公寓,车子都停在一个棚子底下,棚子正对着住户的房子。阿凡提按照刘逍旻的指点,把车子开到公寓外停住,不要开进去,以免被人发现,引起麻烦。
刘逍旻下了车,蹑手蹑脚地往里面走。此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钟,公寓内静悄悄的,大多数房子都已经黑灯瞎火,人们早已进入了梦乡。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到那部别克轿车就停在不远处,只有几米之遥了,忽然间,他紧张得血液直往头上涌,胃部像被火烧那样灼痛起来。他屏住呼吸,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自己对自己说:又不是偷东西,只是取回自己的物品,慌什么慌?不管他怎么给自己壮胆,他还是越来越紧张。当他掏出钥匙开门时,手抖了半天,硬是插不进去。他只好用两只手一起,才把门打开。
一进到车内他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还夹杂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他颤颤巍巍地将钥匙插进去,把前面两个窗户打开,透透空气,接着“轰”地一声把发动机启动了,车头和车尾的灯跟着一齐亮了起来。在这寂静的黑夜里,这声音特别响亮。他坐在车了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也没有注意到车子后面那房子的灯光突然亮了起来。
他急急忙忙地将车倒出停车位,因为太急了,车头刚好与阿凡提的位置相反,他正要重新调整方向,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吆喝:
“他妈的混蛋,你在干嘛?你偷我的车!给我住手!”
刘逍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什么方向也顾不得了,一踩油门车子就发疯似地往前飙去,身后传来更加疯狂的咒骂声:
“臭小子,别跑,看我不宰了你!”
跟着,就听见几声“呯呯嘭嘭”的枪响,一颗子弹“啪”地一下打穿后窗,透过副驾驶座,钻进了前面的文件箱。
刘逍旻吓得头皮都竖了起来,没命地开着车在公寓里面乱窜,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一个出口,来到了大街上,他喘了口气,惊魂未定的想:嚯,好险!差点就没命了!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为了省几百块钱连命都搭上,太不值得了!
他根本没法平静下来,沿着大街高速行驶,很快就转入高速公路。当他确信危险已经远离后,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湿透了,赶紧把空调打开,将车速减慢了下来。正在这时,后视镜里出现了一部闪着灯的警车,又把他吓了一大跳。他被警察追停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了,多数时候都是误会,所以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可是,眼下他仍然像一只惊弓之鸟,定睛细看,那警车好像是冲自己而来的,而且,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连“呜呜”的警报器也打开了。
他立刻打开右转灯,将车停在路边的围墙旁。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鼻子喘着粗气。过了片刻,听到金属敲击窗户的声音,他机械地按下右窗,就看到一支乌黑的手枪正对着他,他的呼吸刹时停止了。那警察双手端着枪,声色俱厉地喝道:
“双手放在头上,下车!”
他惊恐万状地跳下了车。
“走到墙壁前蹲下!”警察继续买命令道。
他双手抱住脑袋,走到墙壁前蹲了下来。警察一个箭步冲上来,用手铐把他双手铐了起来,又将他全身搜了一遍,然后冷冷地说:
“你被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直到见到你的律师为止。”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刘逍旻根本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只觉得莫名其妙,不明白警察为什么要抓他。等那警察说完,他再也忍不住地问:
“长官,能否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报了警,你涉嫌偷车!”警察不耐烦地说。
刘逍旻终于弄明白了,一定是那老黑报的警!这小子大概不知道是刘逍旻来没收车子,还以为是别人偷走他的车子。明白了真相,他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他有点结巴地对那警察说:
“对不起,长官!我没有、没有偷车。我是、我是这部车的置留权所有人,我只是没收、没收我自己的车而已。”
警察闻言语气有所放缓地说:“既然如此,你有什么文件证明吗?”
“当然,”刘逍旻肯定地说,“就在那车里面。”
“那好,给我看看! 你如果能够证明这点,我可以放了你。如果不能,只好请你到警察局呆着了!你必须知道,对警察撒谎可是犯罪的行为。”
警察说完,带着刘逍旻走到车旁边,用手电照遍了所有座位和文件盒,就是没有找到什么车主证。车里面全是垃圾,有衣服、鞋子、烟盒、饮料瓶子,还有些购物的收据。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刘逍旻突然怔住了:出门前明明记得是带上了那份车主证的,怎么就找不着呢?他一时急得真是抓耳挠腮、欲哭无泪了,他只好无可奈何地说:
“看来我忘了带车主证了。”
“好,不管你说什么,你现在仍然是个偷车嫌疑犯,必须到警察局走一趟!”
警察将警车后门打开,让刘逍旻坐进去。刘逍旻呆坐在后座上,双手依然被手铐铐住,透过铁阑珊看着前面的警察,心情始终无法平静下来。到了警察局,他被关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警察在外面把门锁上。房间中央摆在一张桌子,桌子两边各摆了一张椅子。刘逍旻瘫坐在椅子上,竭力想找到办法,刚才因为紧张过度,根本没法思考。要摆脱嫌疑,就要必须拿到车主证。临出门时,自己明明记得已从保险箱把车主证拿了出来,对对,就是因为杨慕雪的电话把自己搞糊涂了,那证一定是落在桌子上了。只要有人去把它找出来,自己说不定就没事了。让谁去呢?他开始想到杨慕雪,觉得不好,半夜三更一个女人不方便,况且她还有抑郁症。突然,他想到阿凡提。奇怪了,这家伙怎么半天都没动静呢?该给他打个电话。他伸手一摸裤兜,手机还在。他拿起手机来细看,阿凡提打过几个电话来,都没有接到,原来进公寓前自己把手机设定为震动方式,电话进来时又因为自己太紧张,根本没有觉察到。于是,他马上拨通了阿凡提的手机。
原来,这阿凡提等了半天不见刘逍旻出来,却听见几声“呯呯呯”的枪响,还有隐隐约约传来的骂人声,他便走到刘逍旻刚才取车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发现,只见有一家人的灯亮着,里面有个男人情绪激动地说着话。他只断断续续地听到:“车被偷了……别克世纪……”他预感到可能出事了,赶忙回到车上,给刘逍旻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他把车开到刘逍旻的店门前,里面黑灯瞎火,大门紧闭。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下子没了主意。回到家里,喝了一杯红酒,坐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把他吵醒,传来刘逍旻急切的声音:
“阿凡提,快来救我!我被抓到警察局了。”
“什么?你说什么?”
“我被警察抓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老黑王八蛋报了警,说我偷车!”
“那是你自己的车,偷什么偷?”
“问题是警察不知道我是车主。我忘了带车主证了!”
“那怎么才能帮到你?”
“你到我办公室,在桌子上找到那份车主证,然后到警察局来一趟。”
“好,好。”阿凡提一面应着一面去开门。刘逍旻曾给过他一把办公室的钥匙。
一个小时后,阿凡提拿着证件来到警察局,刘逍旻终于被无罪释放,这时已经是凌晨三四点钟了。折腾了半天,刘逍旻已经心力交瘁、有气无力,回到家便蒙头大睡,两天后才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