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梦难圆：一个作家的传奇》彭一越

13、第十三章. 逃离小城 朋友们走了

　　从苏珊哪儿得到的安慰毕竟只是暂时的，爱情不能当饭吃，往后的出路仍然是个大问题。也许黄金生他们说得对，应该去学电脑。但他还是拿不定主意，哲学毕竟是自己干了十几年的事业，起码也算是小有成就，继续做下去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从心底里，他着实厌倦了美国哲学的环境和氛围，它已经变成了纯粹商业背景上的语言技术分析。他的身体状况似乎也令他担忧，长时间的失眠使他很难静下心来，去阅读那些枯燥乏味又艰辛难懂的哲学著作。再说，哲学一开始就不是他的第一志愿，他念念不忘的仍然是他从小就立志要做的文学写作，那其实是他最想做的事情，但目前那根本不现实，没有一个可以养家糊口的事业，你根本没办法坐下来写作。他这时候可不能直接去读一个文学专业，因为毕业后的前景跟读哲学没有两样，这对于从小就讨厌做老师的他来说，是难以接受的。想来想去，他觉得似乎只能走曲线救国的路子，先把生活安顿下来，才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写作。因此，学电脑就是一个较好的选择。他作梦都没有想到，在人到中年之际，自己还要为前程作出艰难的抉择。来美国半年多了，他几乎天天都在考虑这个问题。

　　在犹豫彷徨中，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江湖奇人。此人姓苏单名一个锐字 ，自幼聪慧过人，喜欢钻研。年轻的时候，人人都在破四旧、反迷信，他却关起门来，读了大量传统的风水命理书籍，练得一身慧眼识人的本领。后来，他就开始在民间偷偷给人算命看风水，因其眼光独到，判断奇准，很快就声誉雀起，名震一方。后来，由于树大招风，被以宣传封建迷信的罪名判监五年。再后来，他移居香港，重操旧业，名声很大。最近几年他移民美国，定居西雅图，据说也是因为他算出此地是他的最佳归宿。

　　刘逍旻知道苏锐是因为自己的同事冯大均。冯大均的研究生导师在人生最低潮时期，受他点拨，奋发向上，走出了困境，从一个下乡知青变成为研究生导师。冯大均在刘逍旻临出国前，把苏锐的地址电话给了他，对他说也许有朝一日用得着。

　　刘逍旻一直以来，对算命这类事情持开放的态度。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人就像一颗种子，生来该是青菜还是萝卜，命中早已注定，后天的力量所能改变的是有限的。至于能否看出真命，那就得看算命者的真功夫了，正如庸医与名医的分别一样。

　　他于是决定拜访一下这位苏先生。他通过电话和苏锐约好了时间。到了苏家，只见客厅里摆满了古董珍玩，四周墙壁挂着名家书画，很有文人雅士之风。苏锐在客厅里迎接刘逍旻。苏先生清瘦的身板，五官清奇，骨骼突出，两道细眉底下长了一双眯缝眼，鼻头下和嘴唇下留着稀疏的胡须。这种相貌在现代人里面很难看到。

　　寒暄过后，苏锐便直入主题，因为刘逍旻在电话里已经把生辰八字报上了。他指出，刘逍旻的命格里面八字中火字占了五个，金木水火土这五行中缺金和水，八字不均衡，形成一种财多身弱的命局，因此一生起伏不定、大起大落。如果得到金水的中和，运程会走得平顺些。另外，由于上辈子积下孽障，这辈子要慢慢还，一路走来会有许多挫折与坎坷。总之，是一个大器晚成的命，要历经磨难和考验，才最终修成正果。尤其是最近几年，会有诸多不顺与困扰，要有思想准备才能度过难关。而且，刘逍旻还命带桃花，艳遇不少，弄得不好会影响自己的运程，正所谓：色不波涛易溺人。

　　刘逍旻问他：做电脑好不好。他说电脑属金，金能生水，可以抑制过多的火，所以应该有所帮助。他特别叮嘱刘逍旻：不管做什么，一定切记着眼未来。

　　征得苏锐的同意，刘逍旻把这次谈话录了音，因为他心里有个奇怪的想法，他想把这些话留下来，等过了十年八年以后拿出来听听，看到底灵不灵。当他握着微型录音机从苏家出来时，他的心情有点沉重。苏锐对他的过去推断很准，这让他对苏锐的预言更加信服。不过，有一点他觉得似乎不着边际。苏锐说他的命属于财格，就是说命里以财为核心，一生围绕着财打转，为财所迷，为财所困。想到这，刘逍旻心里暗暗偷笑：我一介书生，根本对钱财没什么兴趣，干嘛说我是财格呢？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苏锐的预言是对的。既然命中注定多难不平，那也只有勇敢去面对，尽力做到最好罢了。这反而让他放宽了心，决心放手一搏。回到家后，他开始查找资料，联系学校，一面继续到电玩店打工。

　　他和苏珊的关系热乎了好长一阵子。与苏珊的热恋，使他相信爱情可以跨越国界和地域，可以不分阶级和等级，也没有年龄的限制，纯粹是两性间的自然吸引，是两个不同性别的个体因为爱情而结合。在这个陌生的异国他乡，远离亲人朋友，文化上的隔膜，学业上的挫折，经济上的压力，再加上身体上的伤痛，这一切都让刘逍旻感到孤独和压抑，身心疲惫。尽管他在国内有家室，有他曾经爱过，并且仍然日夜思念的妻子。然而，万水千山的隔离，单凭书信的往来，毕竟不能触摸到彼此的肌肤，感觉双方的体温和气息。每分钟一块多美金的电话费，让你想听到对方声音的愿望成为一种奢侈。在这种情况下，来自异国同病相怜的苏珊的出现，无疑久旱遇甘霖。与苏珊的爱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完全是感情的眷恋，他完完全全地投入了自己的真情，直到有一天。

　　那是一个星期天，他晚上不用上班。苏珊说想来看他，他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她的到来，因为苏珊从未来过这里，都是他去她哪儿。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想到这里来。

　　苏珊一进门就皱了一下眉头，还用手捂住鼻子一阵子，似乎房间里有什么气味让她难受。房间确实够简陋的：一张旧席梦思床垫直接铺在地毯上，洗手池延伸出来的那块木板就成了桌子，一部陈旧的电脑摆在中间，唯一的椅子就放在电脑的后面，墙边还有一部旧电视。这些就是刘逍旻的所有家当。

　　苏珊似乎有点坐立不安，刘逍旻像往常那样去拥抱她，她却失去了原有的那股热情，显得麻木。刘逍旻忙问她怎么了。她只冷淡地说没什么。刘逍旻跟她讲笑话，想让她开心，可她就是提不起劲儿来。刘逍旻小心地扶她坐到床上，看着她的眼睛，往日那流光溢彩、春意盎然的桃花眼，如今黯然神伤，一股眼泪慢慢流了出来。

　　她终于幽幽地说：“你知道我很喜欢你，可是我真的不得已！”

　　“宝贝儿，到底怎么啦？”刘逍旻仿佛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爸不让我跟你交往，他说中国人又穷又狡猾，没有好结果的。”

　　这话仿佛一个晴天霹雳砸在刘逍旻的心里，他觉得受了极大的侮辱，忽然脱口骂了一句:

　　“你爸真混蛋！”

　　苏珊似乎预感到他会这样，但仍然很伤心，她继续说道：“我爸警告我，如果不跟你断绝关系，他就停止对我的经济资助。你知道我爸对中国人有成见。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爸是个老顽固，但我又不想忤逆他。实在没办法！”

　　苏珊说完用手去擦眼泪。刘逍旻愣愣地呆在那里，可是又没有理由再发作，板着脸一言不发。他的心隐隐在作痛：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国籍，就被人飞掉，这到底算那门子事？真他妈的，可恶的日本人！一时间，他的脑海翻飞着一连串抗日电影的片段，它们杂乱无章地塞满他的大脑，上下跳跃、左右奔突，搅成了一团没头没脑的浆糊，那个留着仁丹胡、带着圆框眼镜、挥舞着指挥刀的松井，那个混帐的……山田……他忍不住又要发作了。

　　苏珊见他脸涨得通红，眼里满含着愤懑，便试图去安慰他：“亲爱的，忘了我吧！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女人的，或者你老婆来了就好了。”

　　她开始去吻他的脸，他的耳朵，然后吻他的唇。他不耐烦地想甩开她。她抱着他的脑袋，迷蒙的双眼里含着盈盈的泪水，显得那么楚楚可怜。她将嘴巴靠在他耳畔，轻轻耳语道：

　　“亲爱的，让我们最后爱一次吧！“

　　他的心渐渐软化了，他抱起她狂热地亲吻。无奈，他那小弟弟仿佛也受了委屈似的，一直都提不起劲儿来，苏珊最后也只有黯然地离去。

　　从那以后，苏珊成了他心里的一道伤，正是这促使他最后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他明白，尽管苏珊只是杨慕雪的替代品，他与苏珊也有逢场作戏的成分，但他是个多情的人，他确实在她身上投入了许多感情，已至于难以自拔。在那些激情四溢的日子里，他心里只有她，没有别人，那充满异国情调的浪漫爱情，曾伴随着他度过最孤独寂寞的时光，使他能够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不至于沉沦崩溃。他心里还残留着对苏珊的一丝感激。当然，也正是她夺走了他最后的欢乐。他决定不再去诊所，他不能见到她。他中断了治疗，从此以后，他的车祸后遗症便一直跟随着他。

　　没过多久，黄金生要去硅谷工作，朋友们去给他送行。刘逍旻拜托他帮忙寻找合适的学校。黄金生满口答应。临别前，黄金生还提到，曾见到苏珊搂着一个美国人，在校园里散步。刘逍旻淡淡地说：“咳，萍水相逢的，让她随风而去吧！”他嘴上说得潇洒，其实，心里依然隐隐地在作痛。他想起苏锐先生说的，桃花眼的女人大多水性杨花、风□□荡，也许苏珊就是其中之一吧！

　　几个月后，刘逍旻收到黄金生一个电邮，里面说他找到了一所学校，它的电脑专业很好，而且它对入学的要求不高，只要有大学学位就行，因它地处硅谷黄金地带，与当地许多公司企业有联系，毕业后找工作很容易。刘逍旻很快联系好了这个学校，然后就转了过去。临行前，他托李路遥帮卖掉单车等杂物。李路遥仍然留在当地，不过，他最后还忘不了以调侃的口吻对刘逍旻说：

　　“以后没准儿会去找你麻烦哦！”

　　刘逍旻也笑着回他道：“随时恭候！”

　　王学斌老婆到了纽约，他很快将去哪儿与她汇合。刘逍旻又去向理查和玛丽告别。彼得获悉他要走，特意来辞行。刘逍旻握住彼得的手，心中忽然泛起一股歉意，他始终欠着彼得五十美元的人情，因为他一直都没有接受彼得的上帝。而彼得却诚恳地对他说：

　　“上帝保佑你一切顺利！”

　　刘逍旻终于登上了开往硅谷的火车。他没有搭飞机，是因为不想再遭受那非人的折磨。他终于离开了这个美丽而宁静的小城，就是这个小城曾激发起他对美国梦的憧憬，也正是这个小城让他摔得遍体鳞伤、身心疲惫。美国的火车大多是观光性的，通常很少人坐，一层没有人，只放了些大件行李，他爬到二层，在窗户边坐下，看着窗外忽闪而过的景物，默默地对自己说：一个未知的新世界正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