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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一把辛酸泪 半夜三更他 ...

  •   离开了诊所,刘逍旻骑着车赶到了学校附近,他要去找那个电玩店。黄金生原来在这家店打工,他快毕业了,便辞了工,并介绍刘逍旻去接手。刘逍旻很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所以,他离开了诊所后立刻就赶过来。约定的时间还没到,他便先到学校旁的书店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自从他来到这个学校,他几乎没买过什么新书。需要用到书,他尽量到图书馆去借,确实不行就找书去复印。书店附近有好几家复印店,生意很红火,特别是开学时,常常要排队。

      他推着车走在人行道上,经过那家熟悉的复印店后,不经意地就发现了那家电动游戏室。他感到有点奇怪,自己以前经常走过这里,却从来没有注意过它的存在。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便停好车,心情忐忑地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长条形的铺面,靠墙两边一字排开大大小小几十台电动游戏机,室内灯光暗淡,各种机器“兵兵乓乓”地轰鸣着。进门的右手边有一个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位看似中国人的男人,年纪五十开外,戴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象个读书人。

      刘逍旻靠过去,抬起头用英文问他:“你好!我是来找工作的。请问老板在吗?”

      通常在不知道对方的情况时,最好先讲英文,才不至于引起误解。刘逍旻已经习惯了这点。

      “哦,老板在二楼。”那人的英文带着浓重的中国口音,他顺便扬手指了指对面的楼梯口。

      刘逍旻谢过他便走上楼梯。那楼梯陈旧又狭窄,顶上的灯还亮着。二楼是一个更大的场子,摆放着五六张史诺克球台,还有两张兵兵球桌。只有临街那面有几扇不大的窗户,其余三面都被分隔成大小不等的小房间,外面的光线进不来,非常昏暗,大白天都要开灯。眼下因为还没有客人打球,所以只有一支光管亮着,整个大厅显得阴森森的。

      他壮了壮胆,走进了旁边一间亮着灯的小房间。一个瘦高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目光冷峻。刘逍旻跟他打过招呼,这次他一开口就讲中文,因为他肯定这人一定就是老板。

      瘦高个自我介绍说他叫吴建平,然后不冷不热地问:“来打工的吧?”

      刘逍旻答道:“是的,朋友介绍过来的。”

      吴建平也不跟他寒暄,直截了当说:“这工作很简单,就是负责收钱,看场子和打扫卫生,白班上午11点到晚上8点,晚班8点到凌晨2点,每小时四块钱。愿意干的话,明天晚上就可以来上班。”

      刘逍旻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沉吟了一会儿,吴建平见他不搭腔,带着几分得意地说:“我这儿虽不是什么大庙,但大和尚也不少,个个都是国内来的教授博士,清华复旦、社科院的一批批走马灯似的换,楼下那位就是清华的访问学者。在咱们这个地方,要找个工作可没那么容易,要不那些高知们干嘛肯放下身段来这儿屈就?”

      其实,刘逍旻早听黄金生介绍过情况,而且,每小时四块的报酬着实也不少了,他当时并不知道美国的最低工资标准是六块钱。听他这么一说,便有点不好意思,忙表示说:

      “我愿意干!”

      吴建平说:“好,那就说定了,明天晚上8点。该怎么做,现在你可以到楼下,去请教邱教授。”

      刘逍旻走到楼下柜台见过邱教授。邱教授人挺好的,他让刘逍旻上到柜台里说话,俩人便坐在椅子上聊了起来。邱先生丝毫没有为堂堂名校教授到小店打工感到羞愧。他平静地说:俄大给访问学者的酬劳很低,加上老婆也跟着来,开销挺大的,挣点外快无可厚非。再说,在这儿干一个月等于国内半年,谁让咱们国家那么穷呢。而且,这工作除了值夜班,也不算太辛苦。

      邱教授是个话痨子,刘逍旻都没有问他,他就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吴老板的家底。吴建平算是国内□□后第一批来美的人,不过,他是作为老婆的陪读家属过来的。他不去念书,径直到中餐馆去打工。由于长得英俊,又会忽悠,很快搭上了老板娘,哄得老板娘资助他买下这家电玩店,从此财源滚滚、风生水起,不久就买房买车,实现了美国梦。如今,他老婆反过来事事都靠着他,明知他在外面沾花惹草,也得忍气吞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逍旻听罢若有所思地说:“怪不得他看起来那么牛逼!”

      “是啊,他什么都不是,却有大批教授博士给他打工,能不牛吗?”

      邱教授刚说完,来了两个年轻人要买筹码,邱教授收了钱,给了他们一大堆筹码。刘逍旻趁机向他告辞。

      第二天晚上8点,刘逍旻按时来到电玩店。交班的是来自厦门大学的马教授,两人简单地交谈了几句,签收了零钱,马教授便走了。

      刘逍旻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俯视着整个游乐场,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每当有人过来买筹码或者租球台时,他可以从从容容地俯视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的表情和动作,而那些人本来个子可能都比他高,此刻都只能乖乖地仰着头,象小孩子向大人祈求那样跟他说话。他开始时很享受这种新鲜的优越感。

      来玩的多是年轻人,有时一两个人,有时五六个,也有情侣一起来的。这条大学街是该市最热闹的街道,从校园一直延伸到市中心,一路上分布着各式各样的大小店铺,平时总是人来人往的。电玩店因为离校区近,所以经常有许多学生过来玩。他们通常都很规矩,买了筹码,或者租了球台,就专心致志地玩,玩到兴奋时高声叫嚷,或者嘻哈大笑,然后又归于沉寂,只留下各种电玩机发出的喧嚣刺耳的混合声,时间长了,难免令人疲倦。

      刘逍旻已经来这店上班几个星期了,他每天都是干到凌晨两点,关门以后还要吸尘打扫卫生,回到家三点多,还要洗个澡,吃点夜宵,等他上得床上来已是四点多钟。就这样,使他本来就不好的睡眠变得更差了。睡到中午十一二点起床,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整个下午书也看不进去,到了晚上八点,人刚刚有点精神,又要去上夜班了。

      一天晚上,他呆呆地坐在柜台里,心里盘算着:在这里做上半年,赚够一笔钱,就可以先买一部车子,这可是他渴望已久的事。当然,最重要的是开学以后的出路如何。他想起了几天前的那次聚会。

      黄金生的硕士论文已经通过,马上就可以毕业了。这小子运气特别好,有几家电脑公司已经向他发出录取的承诺。他似乎眼光独到,单单挑中一家刚起步的硅谷光纤通讯公司,其理由是,现在互联网正方兴未艾,而互联网的发展离不开光纤通讯的配合,因此,这家公司肯定前途无量。大家为了庆祝他,决定在他的宿舍搞一个聚餐,说好每个人必须至少做一个菜。

      刘逍旻在香港呆过,很喜欢粤菜中的白切鸡和蚝油芥兰。没想到,在平安道超市居然发现有芥兰卖,那菜名居然还是广东话的译音,这让他感到亲切。于是,他买了一只冻鸡,两把芥兰,和一瓶蚝油。那个芥兰好做,只需用开水把芥兰汤熟,再浇上蚝油,就大功告成了。可那白切鸡不是那么简单的,你必须在锅里的水将开未开之际,把整只鸡放进锅里,不时地翻动,千万不能让水滚开了,要不时地加入小许凉水,至于什么时候该起锅,那就得看你的功夫了。如果讲究的人,还要把熟了的鸡放进冰箱冷冻一个小时。刘逍旻以前并没有做过,只是听别人说过。

      黄金生烧了个火腿香肠和一个糖醋鱼,李路遥做了个拿手的北京春饼,王学斌是四川人,自然弄了个回锅肉和鱼香茄子,都各具特色。刘逍旻的芥兰也做得不错。大伙儿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品尝着菜肴,说难得在美国吃到这么好的中国菜。那只白切鸡却被冷落在一边,无人问津。

      刘逍旻说:“诶,怎么没人吃鸡啊?”

      黄金生笑着说:“这鸡实在不敢恭维,你看那鸡血还在流呢!”

      刘逍旻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果然,软巴巴的,还带着一点腥味,看来是没到火候。他不好意思地自我解嘲道:

      “这美国鸡不仅个大,而且冷藏太久,解冻时间不够,不如咱们中国的家鸡那么好做。看来,咱们中国人确实搞不定这美国鸡呀!要不,我再拿去蒸一蒸?”

      李路遥笑道:“ 你甭啊,你不是学哲学的吗?你就来个胡塞儿不就完了吗?”

      “什么是胡塞儿?“黄金生不明白地问,他毕竟是学电脑的。

      王学斌解释说:“胡塞尔是现代德国哲学家,他把整个世界看作一个现象,勿仑吞之。”

      黄金生点点头,遥有兴味地说:“哦,我明白了!那意思就是说,你必须把这鸡整个胡塞一通。对吧?哈哈!“

      大家跟着一起大笑。刘逍旻接着说:“不管是黑格尔,还是胡塞尔,我发觉美国哲学真是没劲儿。我最近都在考虑转专业的问题呢。”

      “不是我要拆你的台,你早该换专业了。”黄金生说。

      “我想也是。”王学斌附和道:“哲学和历史一样,毕业后顶多在学校教书,或者到图书馆编编目录什么的,没什么前途。”

      刘逍旻接茬道:“对,我最讨厌当老师,卖嘴皮子。不过,我还没选定什么专业呢。”

      “诶,你眼前不就有个榜样吗?电脑啊!你瞧咱们这位电脑专家,还没毕业,高薪的工作就到手了。”李路遥说着指着黄金生问:“年薪恐怕得有五万吧?”

      黄金生撇撇嘴说:“起薪五万三。主要是看以后啦!”

      王学斌眨眨眼说:“哇,这对我来说可是个天文数字哪!”

      “哎,李路遥,你小子怎么不转电脑专业呢?”刘逍旻好奇地问。

      “咳,我没戏!”李路遥摇摇头,叹口气说:“我数学不行,高考才拿了二十五分。”

      刘逍旻接着说:“我跟你一样,数学也不行。”

      “那不一样。”李路遥说:“你哥们儿黑格尔胡塞尔都啃过来了,抽象思维的能力一定了得,还怕什么电脑儿?”

      “那是两回事。说实话,我看见那些公式和程序就头疼。”刘逍旻不以为然地说。

      “其实,我觉得学电脑还不至于那么难,何况有些专业对数学和编程要求并不太高,不妨试试。”黄金生诚恳地说。

      王学斌起哄道:“是呀,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嘛!”

      正想到这里,忽然,柜台前来了几个黑小孩,大约十六七岁模样,说是要玩斯诺克。刘逍旻回过神来,一看表已经一点半了,便跟他们说太晚了,玩球至少要提前一个小时,而两点钟就要关门。小孩们吵吵嚷嚷地离开了。

      刘逍旻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打烊。他打开吸尘器,从柜台开始沿着过道往里面吸过去,到尽头后,向左转弯,往外吸回来。快到门口时,突然他眼前一亮,发现地毯上赫然躺着一张二十元的美钞。他惊喜地把它捡起来,塞进了钱包,心想:哈哈,真是老天有眼啊,上班没几天就捡了个好彩,没准儿是好兆头呢!想起机场捐出去的二十块,他哑然失笑了。

      他立时心情大好,赶紧把机器关了,锁上大门,走上二楼,打算检查一下就可以回家了,因为当晚没几个人玩台球,应该没什么问题。没想到,刚上到二楼就惊呆了。只见厕所门口流了一滩水,还在不断地往外流。半夜三更的,没人可以帮忙,不赶快修好它,责任就大了。他趟着水走进厕所里面,先把水源关了,然后就发现原来马桶堵了。粪便和纸屑随着水不住地往外漫出来,腥臭味笼罩着整个厕所。他找到一个吸便的工具,塞进去用力捅进去吸出来,来回好几次,带着腥臭的水珠不时溅到他脸上。他开始骂娘。终于好不容易听到:“噗嗵”的一声通了,水“哗啦”地流走。他松了口气,接着用拖把去吸地板上的水。

      等他收拾停当,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他拖着疲惫的身躯,骑上单车急着往家里赶。外面刚下过雪,马路上还有积雪,已经没有什么车辆经过。天气很冷,戴着皮手套的手仿佛冻僵了,他把羽绒衣的拉链拉到顶,将头套罩住脑袋,吃力地骑着。只想尽快回家,美美地睡上一觉。

      他的家在一哩半外,平常骑车十来二十分钟的路程,可今天天冷路滑,他骑得很慢。他心中似乎郁积了一股窝囊气,半年多来,所遭受的一切,艰苦的生活,寂寞的灵魂,未卜的前程,所有这一切堆积在心里,无处发泄。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每当看到苏珊,就想起杨慕雪,原来她只是杨慕雪的影子,成了自己移情的对象,心中的思念统统都投谢到了她的身上。

      他慢慢地骑着车,口中吐出的热气不时飘到眼前,挡住了他的视线,眼睛也因为连日的睡眠不足而沉重得抬不起来了。眼看再下一个坡,转一个弯就到家了。他的注意力很难集中,车子下坡突然加速时,他才清醒过来,连忙刹车,车子冲到坡底转弯时,还没有完全慢下来,他一摆车头试图转弯,车轮在积雪上滑了一下,他随着单车“啪”的一声摔倒在雪地上。单车重重地砸在他身上,他只觉得眼冒金星,鼻子像被灌了辣椒水似的,直痛得他灵魂出窍。真真个叫天不应喊地不灵,冰天雪地上既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爬了起来。他拍拍衣服,扶起单车,一瘸一拐往宿舍走去,心里似乎有许多的委屈,鼻子一酸,两行热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自打上了初中,他就从来没有留过泪。他心里明白,那都是因为长期压抑下的情绪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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