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缘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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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要成为这世上最好的木匠！”拜师的时候，他豪言壮志，满腔的胸怀和热血全部倾注于木材之上。可他的天分显然不太好，一根原木被他刨成狗啃过一般凹凸不平，就如同他的人一样丑陋不堪。
“喂，丑八怪，帮我下山采买！”大师兄丢给他一袋银钱并一份长长的清单，他默默的放下手中的刨子，拿着东西蹒跚着走下山去，回来时已经过了晚饭的时候，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像一棵挂满了许愿石的树。
“你回来了？多谢。”大师兄打着饱嗝放下手中的碗，指挥吃过饭的小弟子将包裹一一取下来，“还站着干嘛，这没你什么事了！”看着僵直不动的他，大师兄不耐烦的挥着手将他推出去，‘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见到他时，他正在刨木头，不过他进步了许多，不像从前那般狗啃过的样子，我从来没在山上其他弟子脸上见过如此认真的表情，尽管他们都叫他丑八怪。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随手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桂花丢下树去，刚刚好落在他的头上，引起他的注意，抬头朝我看过来。一张脸黝黑，乌黑的胎记布满了半张脸，像怎么擦也擦不去的脏污。
“姑娘一个人怎么在树上？夜深了……”他顿了顿，低下头反问我。我逗他说：“我可是桂花树上的妖精，你不怕我？”随后跳下树去，带落一地的桂花。
他呆了呆，半晌才道：“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害人的妖精。”
“我是个好妖精呢，怎么会害人？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抬手，将他发顶的几朵桂花拂落。
“姑娘叫我阿晔就好，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我是这桂花树上的妖精，你叫我桂儿吧。”我在他身边坐下来，盯着他一下又一下的刨木，将坑洼不平的树皮刨去，一根原木渐渐变的光滑，柔柔的月光透过层叠的枝桠，此刻的景象，像爹爹曾经教我的一句诗：“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过了几日，我偷偷溜去前院，正碰见大师兄迎面走过来。
“宋姑娘，这桂花糕送你。”大师兄红着脸递给我一方小小的木盒，上面雕着牛郎织女的月下婵娟，打开里面是三层阶梯样式，每层皆是镂空的花纹作底，码放着整整齐齐的桂花糕。
“这盒子好漂亮！”我惊讶的赞叹了一句，突然想起一直坐在后院的他，梦想，就是能做出这样漂亮精巧的木盒吗？
“阿晔，你看这个！”我邀功似得将手中的木盒递给他看，却被他一掌挥落，整齐的桂花糕滚落出来，粘染着细小的木屑和泥土，“这东西你怎么会有？”
我愣住，半晌开口道：“大师兄送的……怎么了么？”
我清楚的看见他的唇嗫嚅着，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二）
从那天之后再次见到他是在师父的葬礼上，几个师兄弟穿着孝衣，深色悲伤，我也在前来吊唁的人群之中，看他偷偷的躲在廊柱后面用衣襟悄悄的抹眼泪，我悄悄的走过去，将怀里的锦帕递给他。
大师兄继承了师父的衣钵，理所当然的坐上了当家之位，每日应酬不断，手工价也是日益飞升，小小一支木簪便是上万两的天价。而他依旧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练习着最近本的刨木，凿刻，日渐变的更加沉默。我常常带着糕点茶水坐在他旁边，从带着露水的清晨坐到月光漫撒的夜晚，染着一身的桂花香回家。几次被爹爹撞见，带着无奈的语气劝我：“姑娘家就好好在家绣花弹琴，夫家已经定好了就乖乖绣嫁衣，不要每天都往外跑了。”可我不肯，更不愿嫁给那个送过我三层木匣的大师兄。
“宋姑娘……”我又一次坐在他的身旁，平日里不说话的他突然开口，却没再叫我桂儿，我知道是大师兄对他说了什么，也不再开口，靠在树干上静静的听他说：“宋姑娘婚期将至，还是回去准备嫁衣吧……沈某愚钝，让姑娘错爱了。”
我愣住，眼泪在眼眶里不停的打着转：“你也这么说……大师兄有什么好？都要我嫁给他……”我不再理会他，转身跑开了。
（三）
大师兄的败落缘起于一个木匣，被人查出涂抹了剧毒，害死了朝廷的一个大官，判三日后问斩。我被父亲逼着带着食物来牢里看他，他正抓着栏杆嚎叫着冤枉。
“喂，别喊了。”我冷声制止道，“你冤不冤枉是大人说了算，你连证据都没有喊什么冤枉？”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那匣子根本就不是我做的，是那丑八怪做的我拿来送人的。”他阴狠的对我说道，“你以前每天和他呆在一起，怎么不知道他的手艺其实比我的都好？”
我怔住，半晌才道：“我信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你死了这心吧！”我将食盒摔在地上，转身离开了大牢。
三日后，大师兄在铡刀之下瞪圆了双目，鲜血喷溅出好远，溅上我白色的裙摆，留下暗红色斑斑点点，我将他的尸体敛了，葬在城东的山岗上。一个青衣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撑着一把素白的纸伞，目不转睛的望着我，喊出我的名字：“芰芠……”
“你是？”我眯着眼，看着他的脸，觉得万分熟悉，却知道我从未见过他。
“果然不认得我了吗？”他喃喃道：“我是沈长晔，你从前对我那么好，只是因为同情我吗？”
“阿晔？”我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他的胎记早已经消失不见，整个人丰神俊朗，只是脸色极其的苍白，在日光下几近透明。
“这个给你。”他递过一个锦盒，勾唇一笑：“给了你我就了了心愿了，芰芠，你要好好的。”
我接过，刚要开口他却已经撑着伞慢慢的走远，消失在山路上。
锦盒很小，里面只有薄薄几页泛黄的纸，和已经干瘪的桂花，纸上隽秀的字迹写着两句诗：青藤绕乔木，鸳鸯共枕眠。愿飘入我怀，菱染桂草香。那是我的名字，芰芠，芰芠，菱角和草，一生都在飘荡。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缘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