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天下·帝女情怨》倾奇抒华

24、第八章 姬 当你想清楚

　　祈希元年十月初，帝寻得皇女。封号悦逸，下千命御医梓。——《一统之懿征帝》

　　辰时，定乾殿。
　　苏妩旸只觉眼前一花，就有一个红色的身影降临在自己眼前。看着已经正身的苏释颜，她欣喜一笑。
　　“怎么有时间来皇姐这里了？”
　　“皇姐为什么这样做？我……皇妹的心思，皇姐最是明白，为什么要强迫皇妹做这帝姬？”看女帝毫不忌讳地在众人面前提示她的身份，她知道事情不可挽回了，可她要解释，“皇姐，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是皇家血脉，有什么比这更重要？”苏妩旸冷了脸色，“休要违抗圣旨。”
　　“皇姐，为什么啊？”苏释颜急得哭了出来，“你明明知道皇妹身份暴露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还这样做？”
　　“你是帝姬，注意身份！”
　　苏妩旸一挥手，示意内侍们退下，等人走尽，她才叹了口气说：
　　“朕太累了，需要释颜的帮忙。”苏妩旸揉揉额角，“近来，事情太多，皇姐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那皇姐就将我的职位一步步提升？让我接触了各个部门，只是为了以后能帮助皇姐？”苏释颜表情复杂地说，“让我忙得忘记了皇姐曾说过的话，然后再用一个我根本没见过的男子，捆绑我的一生？”
　　“这男子经得住考验，耐得住寂寞，人品优良，心机浅淡，作为正夫，最适合不过。”苏妩旸闭目，貌似很累了，“新婚之后，若是他不和你的心意，朕就帮你再选几个夫婿，二三四五排下来，要多少都行。或是休了他也……”
　　“皇姐，你不要再说了！”苏释颜摇着头后退几步，“皇姐不想回答，那就不用回答了，不必用其他的话题搪塞我。”
　　“释颜，皇姐以前都是为了你。”苏妩旸兀然瞪着苏释颜道，“可，如今，你已经成年，就要担得起负担，担得起你的血脉。你是帝姬！”
　　“我……”
　　“够了！”苏妩旸起身，甩袖转身，“你再说，就滚出皇城，从今往后，我苏妩旸就是孤家一人，再无姐妹！”
　　苏释颜颤抖着双唇，慢慢后退，最后跌倒在地。
　　“给朕拖出去！”
　　巳时，崇义院。
　　听见渐进的脚步声，苏释颜急忙开门迎了上去，扑进来人的怀里放声大哭。
　　“皇姐凶我。”苏释颜边哭边说，吐字有些不清楚，“她第一次用身份压我，第一次用圣旨逼我。可我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迟聆默默摸着苏释颜的脑袋，沉沉叹了口气。
　　“迟大哥，你可是知道……你可是知道皇姐作何计较？为什么瞒了十余年，为什么明明可以一直瞒下去，却突然说出来！”苏释颜大睁着红肿的双眼，深深望入迟聆的眼眸中，“我向来蠢笨，看不懂皇姐的心，而白大哥……释颜，如今只能依靠迟大哥了。迟大哥……你告诉我好不好！到底是为什么……”
　　“释颜，你记得当初是谁告诉你你的身份不能被外人知道？”迟聆淡淡看着释颜，缓缓说道，“是先皇，还是圣上？”
　　问罢，苏释颜便想张口，可是如此这般地想了又想，却是不记得丝毫。
　　“我……我不记得了。”她茫然地看着自己认定的救命稻草，努力回想着，却找不到任何头绪，扎了根一般深深印在心中的仅有念头便是，那身份一定不能被外人知道！
　　“乖。”迟聆用手抚了抚她的额头，移开看着少女稚气脸庞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当你想清楚了这件事，那么圣上所做之事，你便都能明白。”
　　午时，广纳宫。
　　空旷大殿之中，唯有高台上的龙椅与台下的男子相伴。男子微微抬头，失神望着漆黑为底、红银纹络的乌木椅。
　　“在这住了四个月余。”门外幽幽传来一声问，缠着殿外香樟气味，让人心头微痒，“你可知，为何朕要将你安排在广纳宫？”
　　“卑职惶恐愚钝。”男子弯下腰，背脊僵硬，“还请圣上明示。”
　　“藏拙者善生，锋芒者长升……”苏妩旸轻轻笑了起来，将玄色长袖高高挡在鼻尖，只露出微眯的双眼，似是掩饰，又像是暗示，“《懿典》中记，加冕翌日广开纳官之务，而朕登基正将近一年，却是没有招过一人。”
　　“臣于圣上忠心不二。”男子平淡地声音高喊，眼看着弯腰将底似是行最贵之礼，“愿为圣上鞍前马后俯首帖耳。”
　　“你这人儿真是奇怪，人说心动意荡之时，往往心口不一措辞混乱。而反观你，却是咬字清楚，言语不带任何起伏。”不见苏妩旸动作，却稳稳托起了男子，握着他的说笑道，“若是你心甘情愿待朕如主，倒是朕的气运了。”
　　“感圣上知遇之恩，将臣提拔至内廷御统。”如此之近，男子可以感觉到女帝身上沾染的香樟气味，此香太过浓重了，男子眉间稍动，“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上希望！”
　　“你既然答应了朕，便要做出样子来。”女帝似是满意，微微点头，松开握住他臂膀的手，举步走到方才站着的位置，抬手摇摇示意广纳宫门前的结香过来，“此次广纳会，朕就交与你手。半个月后若是稍有差池，朕会亲自前来罚你。”
　　结香低头走近，将身后女侍手中捧着的黑帛递上。
　　男子薄唇微张，轻讶，却还是称是。
　　结香这才肯定，这男子，便是四个月前，圣上从牢房中带出来的人。身上墨绿官服换了苏青淡色常服，才让她一时没认出。
　　而那时深夜，她尚是初次担起“姑姑”身份，有些局促紧张，才并未瞧出这男子利害之处，而今烈阳明日，男子惊讶腼腆的轮廓显现，在他就是应实那夜之人时，也让结香忍不住小叹。
　　好清秀的男子！
　　男子看着一瞬呆愣的结香，友好地笑了笑，才继续看着圣旨的内容。
　　两人眉目间不见眷恋，但却让女帝眼眸深沉。
　　俗世的爱，果然是不可沾惹的东西。
　　女帝淡淡想着，吩咐男子仔细后，便带着贴身内侍离去。并未看见男子抬头望向她的背影时，恍若千万星河沉淀般璀璨，好似璃君再生。
　　未时，使臣馆。
　　“拉提满，你可曾听说过‘苏城传说’？”苏妩旸扫一眼依尔曼王子并掌断了的小拇指，抿一口红株，勾唇问道。
　　“不曾。”小王子有些惊诧。
　　这几天他忙着联系座下狮虎之将，准备反攻事宜，等女帝批下文案，他便可带着足够粮草刀剑杀回草原！
　　“既然想要心怀天下，怎么眼界反而变得如此小？”苏妩旸有些埋怨地看了拉提满一眼，而后径自拍拍裙尾，看着是要扬长而去，“如此，朕就不再打扰王子大人的‘正事’了。”
　　“这是什么话！”王子殿下这才参悟那句暗示他一起和她微服私访的话，有些微恼道，“草原上的人，向来直来直去。殿下一句三拐弯，怎么让人听得懂啊。”
　　“嗨，朕就要你懂。”苏妩旸回身睨他一眼，而后一边继续向着门走，一边道，“你既然不懂，也就不用陪朕去了。”
　　依尔曼倒是不想废话了，几步追了上去，未看见身后的屏风闪出一个褐色的身影。
　　半响后，从使臣馆飞出一只苍鹰。
　　正在杂货摊上挑选物件的苏妩旸似有感应，看向空中小小的黑影，心情很好地买下了一串包玉镂石。黑色的外石像是蜘蛛在心烦意乱下织出的网，而内里的碧绿色玉石，像是它作茧自缚的心脏一般，一根红绳穿过蜘蛛和蛛网之间，像是被什么勾引牵绊着。
　　“姑娘好眼色，这里面可是上等的翡翠。雕刻师看这包石形状秀丽，似乎自有一股灵气，便依着轮廓雕成了这颗镂石。”小贩双眸死死盯着苏妩旸，好似饿了许久的狼一样，“看这珠子和姑娘有缘，我十两送你了。”
　　“本姑娘不占人便宜。”女帝看着小贩的表现，笑了笑，手伸进绣袋中，将一个大银锭递上，“这百两你收好了。”
　　“你这是让这人羞愧呢，还是要他倒霉？”回去的路上，依尔曼王子摸着下巴说道，“在我看来，你不是个会不占便宜的人。”
　　“哪里是不占便宜，明明是沾了大便宜。”苏妩旸手里握着那冰凉的珠子，眼里淼淼似氤氲着水汽，半响后喃喃道，“不过，那百两银子也够买个人替他收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