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天下·帝女情怨》倾奇抒华

10、第十章 梦

　　帝少时喜涉猎，尝一日一夜不归。——《一统之懿征帝》

　　璃惑做了个梦。
　　梦如回忆，带他回顾四年前，那场开始一切羁绊的邂逅。
　　十六岁的他，遭遇牢狱饥寒交迫的时候，听见了如同天籁的清浅脚步声。缓缓抬头，仰望一身黑衣的她。她的面庞隐在黑暗中，但牢房小窗中透过的阳光照亮了她伸来的手。
　　那只手，温暖柔软，纤细有力，赋予他新的生命，新的人生，几和阳光融为一体。
　　以致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视她为他的光明源泉。
　　辗转反侧，午夜梦如花。彼时，他第一次心动。
　　床上的他，桌侧的她。
　　“你为何将这般好看的脸藏在泥灰之下？是为保护自己防止侮辱，还是为防止被识污蔑家史。但如今，被吾看见，这可如何是好？”她浅浅试探，却又忍不住调笑，“你回来就发了高烧。吾可是为了你衣不解带了三天呢。医师又要求你时刻洁净，所以，你这……吾是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见了！”
　　看他呆愣，她满意离去，却未察他回神后，挂在嘴角的笑意。
　　绚烂得堪比五带星河。
　　空望床顶，梦如针，刺得心脏微缩。
　　自己终身难忘的一瞬，十六年来，第一次屈服于权势。仅仅是因为他想抚去落在她衣衫上的桃花，他就被一群侍卫压倒，强迫行了跪礼——罪礼。
　　罪名是，欲图对皇族不敬。
　　“吾知道你这是好心，是以友的身份为吾着想。但，你忘记了，这不是乡野南肆，这是皇宫。这里，礼仪是第一。‘友’这个字，你如今是负不起的。”
　　她，是这样貌不关己地说。
　　当时，他不知心底那满涨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后来他知道了，那感觉叫做“不甘心”。为什么不甘心？因为她说：他不够作她朋友的资格。
　　凝望身侧人，一时觉回忆恍然如烟，梦如水，时时浇灌，刻刻难忘。
　　他静静候在她的书桌旁。看她皓腕轻转，写了两个字：璃惑。她说，这是他的名字。
　　“璃惑，璃惑……”她轻轻唤着，放笔，抬手抚起少年的俊秀的脸，眼中溢满的是怜惜。
　　只是，谁都不知，正是那微启的樱唇，勾起他少年时分最隐秘的悸动。
　　只是因为一个名字，他屈服了。只是因为她轻声婉转低喃他的名字，他接受了她分给他的任务，希望一夕成长，可以立在她身侧，甚至可以……默默觊觎她的心。
　　自此，她成为他的生命源泉。
　　再次阖眼凝神，回忆如潮水，梦如剑，长驱而入，直插胸口。
　　当他迅猛地帮她完美建构，当他有了足够勇气和自信，当他直面她时，她的身侧已经有了另一个男子——胡重心，这个有着文人气质的武者。
　　他们手牵手地走在枫叶林里，红火的秋色似乎都是为点缀他们的亲密，紫艳的晚霞更是优雅地漫染了她一脸的羞涩幸福。他的心却被这肃杀的秋风割裂得只剩一摊血水。
　　他悔悟，这短短两年，也足以让别人占去先机。
　　皱眉几成‘川’字，梦如雷，惊起几世纠葛。
　　夜色四合时分，最是心动行动时。
　　悬崖边，一身血衣的胡重心将她丢到他怀中，然后闭眼下坠。
　　耳边是她撕心裂肺地叫喊，手中是饮尽鲜血的尖刃，他有丝丝激动，需要用杀敌来掩饰——从此以后，她就是他一个人的了吧？可他忘记了，他不擅长武斗，于是仓皇躲避，于是狼狈下马，于是看见怀中毫无灵魂的伊人，于是失神卸防。
　　于是，重伤。
　　翻身而起，立于窗前，看月色正好，便觉荒诞。回忆涌现处，尽是嘲弄。
　　“你是南方那个族落的人，做这种事，何其简单。若你不配合，只销一句话，懿国天下百万人，欲取你血肉者，必不下万人。”黑衣男子坐于高位，威胁外加诱惑，“而且，若是事情败露，你于她心中份量必然超于此人。与其，只是站在她身侧，不如让她深记你的好，深愧对你的冷落。如若，此事永埋心中，那两人相近而不能相守，一人长命，一人早逝，如此，她便不属于任何人。你看如何？”
　　“为何如此？”他的声音及其平淡。
　　“在暗阁这么多年，你应该明白：知道得太多并不好。”黑衣男子笑道，“一命换一命。璃惑公子，可是想明白了？”
　　“嗯。”
　　忽觉有人为他披衣，回神望去，确是女帝。
　　“病还未好，就这般折腾。”怒目之后，尽是喜色，“璃惑，朕为你办场婚宴，尊你为君，可好？”
　　夜里，苏妩旸的眸子格外明亮。
　　依稀记得，卧病三十天后，她来看他，扑在他的怀中，哭了一宿。知她的泪为谁而流，他的心中却是喜悦的。到底，她只能依靠他了吧。
　　而更让他失控的是，她吻他，撕扯他的衣衫，要了他。嗯……应该说，她依了他，成就了一夜春宵。本以为那将是他此生此世都得不到的奢望，却不知幸福漫天，砸得他满心满意全是开怀。
　　自此，她不再是他的源泉，而是他的一切。自此，懿国宫里，第一男宠的名号，牢牢挂在他的头上，只因，她夜夜宿于他的“离殇院”，夜夜欢爱，夜夜声。
　　“不要担心，朕会安排好一切。”苏妩旸的目光散漫在窗外，“下个月十八是个好日子，就定在那天吧。初八时，你就移驾到孟府。十八那天，你就从孟府出驾，朕就在从虎门迎你入宫。你要快些好起来啊。“
　　璃惑只是静默，很久之后才回了一句似乎是毫无关联的话。
　　“陛下，马上就到杏花飘谢的时节了。”
　　“嗯，是杏花酒酿造的好时节要来了呢。”
　　苏妩旸没有将目光收回来，也就没有看见璃惑泛在嘴角浓浓笑意，以及说着“如君愿”的无声口型。如果她看见了，会不会不忍心再进行自己的计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