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渡》子遇

2、师徒

　　谢容本以为他们要走好几天，却没想到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待她从离未怀里探出头来，离未的双足正缓缓落向去云峰一川晶莹冰雪之上，宽大袍袖盈满劲风斜飞而起。
　　离未把谢容放在地上，右手按在她左臂的上边。谢容只见离未指尖下的衣袖之中隐约透出一丝光亮，一股暖意旋即自那处流遍周身，山峰上肆虐的寒风也被一并隔离在外。离未放开她的手臂，深深地望着谢容的双眼，轻声道：“从今以后，你便是我唯一的弟子。”
　　谢容虽然小，却也知道拜师的礼节应是远比这更复杂的，但她却很欢喜离未用这样的方式来收她为徒。她抿着唇微微笑，小心翼翼地卷起衣袖，一圈一圈地卷起来，直到露出上臂，看到那一方白净肌肤上印着一个繁复的火红色图腾。谢容看一眼图腾，又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离未，心中微茫的欢喜像是要溢出来。离未眼里的光芒温柔而渺远，怔怔地望着那方图腾，像是在透过它而望着自己的回忆。
　　谢容慢慢地比划道：“谢谢师父。”
　　离未恍恍惚惚地弯起唇，收回心神看向谢容的脸，道：“不必谢。”
　　谢容试探着伸出右手，牵住了离未的衣袖下摆。离未不动，只是开口道：“正好，为师先带你在这山上四处走走。”
　　说话间，雪峰上平地而起的长风倏忽而来，一瞬之间吹得离未的衣袂与墨发全部向上扬起，湛蓝的光阵自他足尖下缓缓展开，无数灿烂的光线从离未青色衣衫上喧哗着四散纷飞逃离。在一片耀眼华光之中，离未的剪影渐渐张成一个使人窒息的展翅欲飞的姿态，堪堪将要折断。谢容忽然发觉二人的双足已在不知不觉中缓缓离地，身子虽静止在半空中，然而他们足下的光影却是在急速变换，仿佛将沧海桑田的变迁压缩在眨眼之间。
　　片刻之后，湛蓝光阵化作一缕缕游光缩回离未脚下，狂风渐息，离未翻飞的衣衫与长发缓缓飘落下来，二人相携着重新落回地面，但落脚处却已经不是方才的那方冰川。
　　谢容四面环顾，依着山壁，一眼温泉汩汩汇成一片碧蓝的潭水，潭水之上云雾缭绕，朦胧清幽，宛如一群缓歌慢舞的白衣少女。周遭晶莹剔透的琼花玉树合围起这一方微暖的天地，那些花没有一种是谢容在皇宫里见过的，朵朵皆冰肌玉骨。花树风骨清奇，疏影横斜，淡淡的幽香弥漫在那白纱样的雾气之中。
　　谢容望着那幽深的云雾深处，一个皎白的身影正在其间缓缓浮现出来，周身犹如呼吸般明灭着月白清光。那身影一步一步踏散缭绕的云雾而来，一双漆黑的眼瞳熠熠生辉。
　　离未走上前去，轻轻抚摸了一下那白兽柔软的前额，声音里似是含了些笑意：“这是雪狻猊，去云峰护山神兽。它叫射月。”
　　谢容的唇轻轻作出了呼唤“射月”这个词的形状，她觉得自己的口齿像是对这两个字有记忆似的，她几乎能感觉到唤出这个词语时气流从唇齿间淌过的感觉。她无声地喊着：“射月，射月。”那温顺而美丽的狻猊俯下头，用毛茸茸的前额轻触着谢容的面孔。
　　谢容不禁笑起来，用小手蹭着射月细碎毛发，眼里闪着欢喜的光芒。她从心底丝毫不畏惧这巨大的异兽。
　　离未静静地望着谢容与狻猊彼此嬉戏，面上虽没什么表情，眼神也仍旧迷离莫测，好似怔怔出神，语气却很柔软，说道：“射月性子最好，相思脾气却很是火爆。不过相思待你定然会是最忠心的。”
　　谢容不解，仰起头疑问地看着离未，射月却张开口咬住谢容左侧的衣袖，用力一拽，只听刺啦一声，将那半幅袖子都扯了下来。谢容惊得连连倒退三步，停住了步子，见到雪狻猊只是叼着袖子左右晃动，满眼顽皮地望着自己，才知道原来射月只是在同自己玩闹。
　　离未却上前微带警示之意地拍了拍射月的脑袋，毫不避嫌地望着谢容露出的一截细弱手臂，道：“射月是觉察了相思的气息。为师将相思一并封入了你手臂上的图腾中，可现如今你没有法力，无法将其召唤现身，射月却已能感觉得到。”
　　谢容惊异地低下头看看自己上臂的图腾，正待发问，离未已经走近前来。谢容仰面上望，尖尖的下颔恰能到离未腰间，望见他一片水青色的衣襟与俯首下望的漆黑双眼。离未按下谢容手腕，道：“你现在且不必操心这些，等到法力充足时，自然会晓得如何召唤相思。”
　　谢容乖乖地点头答应。离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一把抱起谢容轻飘飘的身子，道：“今后射月既然认了你，这去云峰便于你是安全的了，但外人只要进入去云峰领域，必会为射月所察觉。你先随为师去看看离燕池，今后那便是你的住处。”
　　说话间，离未已经重新带着谢容升入半空，这是这次没再用那移形的法术。他们一起向最高的山巅处飞去，谢容只看见如絮的云雾在二人交缠的衣衫间涌流，四下是白茫茫的一片，风声从耳边呼啸着溜走，巨大的飞鸟扑打双翅时远时近地徘徊着，那缓慢的拍翅声都一下下清晰可闻，但鸟儿的影子却完全隐没在浓雾之中。离未的怀里弥散着冰雪的冷香，仿佛是长久在极寒之地浸润所留下的气息——谢容一直觉得冰雪是有香气的，这香气在离未的衣间尤其馥郁。
　　谢容的眼前豁然开朗，离未骤然自一团云雾中穿出，灿烂的金色夕阳蓦地盈满了她双眼。她在这金光中从离未怀里探出头来，试探着向下方望去。
　　他们像一对鸟儿一般飘荡在山巅寒凉的风中，脚下空空荡荡，远方云海浩瀚，而在他们的正下方便是去云峰穿出云层的绝高之处，离燕池。那是一片蔚蓝如海的寒潭，神秘，深邃，如一只寂寞仰望着长空的眼瞳，静穆地嵌在高山之上的冰雪中。离燕池四面皎皎的白雪上铺洒着辉煌的斜晖，茂盛团簇的是仿佛白玉与晶石雕成的花林。披雪的花树宛如雪地上翩跹起舞的美人，那些剔透的花朵在其间半含半露，或莹白，或浅红，或淡紫，皆带着三分疏离的优雅，在风中细细地颤。羽毛灰白的鸟儿栖息在花枝上，或立或卧，或寐或醒，无一不闲适自在。悠闲而倦懒的仙兽在花林间散步，傍晚的金晖自它们身上滑去，流火如水般淌过光洁的皮毛，随着步履而滚落下来。
　　离燕池上方的虚空中悬浮着一座巨大的银白色宫殿，重檐高高挑向天际，直抵日落的西荒，割裂开一半火红与一半水青的天空。一轮红日正缓缓沉向云海之中，四射的金芒将银色宫殿层层照彻，日光中远方缓缓飞来的鸟儿长声清鸣，一声声啼叫由远及近，响彻云霄。
　　谢容怔得一动不动。她不能发声，手脚都惊得冰凉，她从来不曾想、也不曾梦到过，原来这人世间尚有这样的地方，尚有这样摄魂夺魄的美。
　　离未飘渺的嗓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在风中被撕扯得恍惚：“阿容，你……可喜欢？”
　　谢容连连地点着头。
　　离未似是发出一声怅然的轻笑，犹如风铃的一记回响。
　　“为师造这离燕池，用了整整十五年。”
　　谢容的双臂挣脱不开，只用手指在离未胸口衣襟上划写道：“这些都是师父建的？”
　　离未怀抱着谢容，身姿轻盈地掠过碧蓝的潭水，一边答道：“也是，也不是。灵气汇聚则灵兽栖居，去云峰上原本灵气就十分浓郁，只是风霜险恶，难以久居，为师便在四方撑起结界以阻隔严寒，且种植花木，召唤百兽，其他的，便由之自生自灭了。”
　　谢容却轻轻地叹了一声，露出一些惘然的神色。
　　离未并不问，却似是已知道她的心思，信手揉了揉谢容的顶发，淡声道：“为师去后，自是由阿容接替为师，撑起这去云峰的结界。”
　　谢容轻轻摇了摇头，一边合上双眼静静靠在离未胸前，任离未抱着她落在那银色宫殿前长长的玉阶上，落地处的鸟儿扑楞着翅膀四散惊飞。离未并没放下她，就这么抱在怀里，缓步向殿上走去，大片大片雪白鸟儿在他的身前渐次飞起，成为一阵白色的旋风。
　　幽深的宫殿内透出冰雪的深寒气息，然而自殿门前望去，重重殿宇内的光线却并不晦暗，灿烂的日光透过晶莹透明的大殿斜射而入，在地面上映成金红色辉煌的一片。
　　离未弯腰将谢容放在大殿正中暖玉铺就的地面上，谢容却立刻牵住了离未的衣袖，像是生怕他移开一步似的。这大殿太过空旷，深处幽邃如同雪洞，四下却一片光华耀眼，使人觉得分外虚幻而疏离。
　　金晖将离未的面容映得柔和而完美，每一分凌利的棱角和冷漠的神态都在光芒中迷离起来。他顺着谢容牵住的袖角而俯首望着她，瞳孔仿佛是金色的一般，眸光中那些漫天的冰雾在日光中溶化成雨，纷纷扬扬地落进谢容漆黑的眼底。
　　谢容又闻到他袖间冰雪的冷香，那种长久浸润于寂寞而沾染的悠长芬芳。她就这样牵着那一角青色的衣袖，九岁的年纪，一步一步跟随在他的身后，他们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三千宫殿深处。
　　那以后六年，谢容与离未，再没下过去云峰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