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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行 ...

  •   在许多许多年里,谢容一直模糊觉得自己上九嶷山时是在一季乍暖还寒的早春,满山的花尽是红的,没有一点杂色。细细冷冷的春雨斜着吹湿了谢容杏色的衣袖,十一岁的小丫鬟映兮小心翼翼地为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素面的,竹骨上疏疏地洒着斑驳的湘妃泪。
      然而后来映兮在出嫁的那一天,却一遍一遍地哭着告诉她,那其实是个秋天;九嶷山上也不种花,只是栽了满山的枫树。她默默地握着映兮的手,两双手俱是冰凉、细长而苍白,像是两具彼此取暖的白骨。
      她们从山门一路走到山腰,最后两人都冷得发抖,身上也全湿透了。一个九岁的公主和一个十一岁的丫鬟抱在一起,映兮抖着声音给谢容讲着九嶷山神仙的传说,谢容闭着眼睛,从那颤抖的声音后面似乎听到满山的花在雨中细细舒展花瓣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远方到来的脚步,踏在积着薄薄一层雨水的石阶上,每一步都清脆而宁静,使人能轻易想到在那双足下一片片碎裂开的水色。她无端觉得这人该穿着云一般的白衣。待她在映兮怀里睁眼望去,却见到了一身曳地的水青广袖深衣,下摆微微沾湿。那人的面容如月如雾,瞳子漆黑而湿润,目光却是散漫幽冷的,没有焦点,好似这满山迷蒙阴冷的雨雾。
      “谢容?”
      映兮转过头去,大胆地对着青衣人的目光,紧紧搂着怀里九岁的公主,一把稚嫩的嗓子还带着些因寒冷而起的战栗:“你既知这是殿下,怎地还不行礼?”
      青衣人面无表情地重复道:“九公主,谢容?”
      谢容从映兮怀里退出来,整了整身上揉成一团的湿衣,端端正正地在青衣人面前站好,然后开始打手势:“我就是。先生就是二十年前的兰陵离未公子么?”
      离未没有答话。
      谢容扬起脸,继续比划道:“父皇说,先生是读得懂手语的。”
      离未轻轻点一下头。
      谢容手上未停:“那么先生愿意收我为徒么?”
      离未的眼光慢慢地凝聚起来,那眼里散漫的风雾渐渐化作霰雪,化作霜露,那茫茫的眼光专注地笼在谢容的脸上,明亮而宽广,使她觉得像是在被无边皎白月光笼罩。
      离未忽而轻轻一笑,那笑从他的脸上展现出来,像是一只彩色蝴蝶拍打翅膀挣脱素茧而出。
      谢容一愣,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离未却立时敛了笑,道:“我是懂得手语的。”
      谢容比划道:“先生为什么笑?”
      离未淡淡道:“小丫头不要问那么多。”
      这个时候谢容才开始觉得,或者和这么一个师父生活六年,并不是那么难过的事。
      于是离未在前面不紧不慢地领着路,映兮与谢容彼此搀扶着,伞也丢下了,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两旁在轻雾中摇曳的红色花叶艳丽无比,有如幽幽燃着的无热的火光;当中一径山道时隐时现,那个青色的背影始终不远不近地在视野前方,尽管那人从来没回过头。
      九嶷山上天寰宗,一门便占了山中风光最为奇绝的七峰三十六洞,少宗主离未更是独居在七峰中以道路险远著称的去云峰。三人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待到雨不知不觉已经收了,离未才停下步子,容后面的谢容与映兮稍稍歇息。谢容与映兮在一块大石上坐下,默默无语,离未却如巨鸟般轻身飘上左近一面数丈高的崖壁,长身举目,指着远处一座直插云霄、状若玉笔的雪峰,远声道:“那便是去云峰。”
      谢容兀自怔愣于离未这一身好轻功,木木然顺着离未所指的方向看去,却一瞬间看得痴了。只见万山火红的簇拥当中,一座极高的铁青色山峰拔地而起,直破九霄,自半山以上白雪覆盖,犹如一把出鞘的寒剑伫立在天地之间,散发着隐隐约约的寒气和战意。半空里云雾缭绕,不见山巅,只偶有雪白的飞鸟款款在云雾间出入,终究不知所踪。
      映兮愕然,谢容亦是心中一动,只是她因为天生有哑疾,情绪轻易不露在脸上,因此只睫毛轻颤,面上仍是淡然。她收起目光望向离未所立的那方山崖,青衣男子立在高耸的崖壁上负手仰望着去云峰,发丝与衣带在微凉的风中扬起,侧颜峻削,面无表情,像是在望着一个于他很陌生的地方。然而他们都知道,离未已在去云峰上独居二十年不曾出世了。
      由此,谢容不禁暗自揣度离未的年纪。离未的面容很年轻,似乎有些太过年轻,仍是二十余岁的翩翩公子模样。听父皇说修道之人可保容颜不老,青春永驻,今日亲见方相信是真的。
      这时映兮在袖中攥紧了谢容的手指,小声地问道:“公主,映兮备的糗粮还剩下一些,公主要不要——”
      谢容点点头。映兮于是解下背上一直负着的包袱,打开来,露出一团麻布与一些杏色和葱绿色的衣料,都是谢容的旧衣。映兮从那只几乎湿透了的麻布口袋中挑出一块不怎么湿的饼子递给谢容。谢容摆着手不接,又比划道:“先吃湿了的。湿了的容易坏。还有好几天的路要走。”
      几乎是一瞬之间,离未的双足在她们身侧无声地落地,谢容转过头去,见到那方青色的衣袖缓缓自身侧拂落,慢到似乎她可以看清那上面每一道渐渐皱褶舒展开来的样子。衣色有些旧了,原本应是偏深冷的石青色褪作了洁净清澈的淡青,如一方曦光未开残月未落的曙天。
      离未垂下眼看看谢容,又看看映兮手中的饼子,他的眼神很深。他突然伸出手来取过了那一块饼子,放在嘴边慢慢地咬了一口。
      离未只咬了一口就停了下来,然后从映兮手中把整包饼子都拿了过来,一面伸出右手在谢容梳着双角丫的头上抚摸了一下,像是给了一个安慰。
      离未说:“不要吃这个了。”
      谢容没有表示反对,不说自己很饿,也没有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可以吃的,她只是扬起脸对着离未,露出一个细弱的微笑,伸出手比划道:“父皇曾经说过,我的名字是先生起的。”
      离未低低应了,抑声道:“我那时为你算了一卦。”
      然而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谢容便也没有再问。离未的神情总是如此的淡然,使她难以从那神情中寻出关于那一卦的吉凶的蛛丝马迹。
      三人并未久停。大约只过了小半个时辰,便从前方花林深处的山径中现几名少年的天寰宗弟子,皆是一身蓝色道服,十余岁上下的身形。
      一行人走近了,谢容才瞧清他们的模样。为首的一名弟子与其余人的装束不同,那青年已经成年,头上束着碧玉华冠,鬓发齐整犹如墨画,吊得眼尾都向鬓中斜飞过去,显得眉目分外清俊疏朗。虽然面上不笑,眼光却十分温和专注,神态恭谨而谦和,算得上是叫人如沐春风的君子了。
      青年上前几步到了这方,首先向离未深深一礼,朗声道:“弟子灵枢峰齐深,见过离未师叔。弟子奉家师之命来此,接新到的小师妹上山。”
      离未的神色恢复了初见时的寒凉,目光倏忽从齐深众人身上掠过,犹如飘飖掠过水田的一羽白鹭。那视线静静转到谢容身上,离未开口道:“走罢。你的侍女随他们去。”
      谢容与映兮皆是一怔。
      映兮反映得快些,扑通一声跪在离未身前,深深叩首哭道:“求先生准许映兮跟着公主!映兮自小与公主长在一处,莫说是几个月,便是一时一刻也没有分开过。映兮离不开公主,公主也离不开映兮啊!求先生准许映兮同上去云峰!”
      映兮连连叩首,仰起脸来时,已经是泪流满面。谢容亦在映兮身边跪下了,抬起眼一言不发地望着离未,只是却不能出声。她的面色是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九岁的小姑娘显露出一种倔强的神色,虽然不哭不闹,却让人看得心都揪了起来。
      齐深面带不忍地出言道:“师叔,这……”
      离未抬手止住齐深,不看映兮,目光只似望非望地笼着谢容,犹如一片连绵不开的阴云。在那一方目光的笼罩下,素白的霜雪从天上缓缓地旋落,披满了谢容单薄的双肩,披满了她杏色的罗裙,从她所跪的这方土地为中心绵延散开。谢容忽然听不见了映兮的哭声,看不见了周遭团围的蓝衣少年,她只是一直扬着脸与离未对视,四面是茫茫大雪飘落满衫,正如想象之中去云峰之巅的景色。
      谢容从地上缓缓站起来,始终一眨不眨地望着离未的双眼。她拂了拂裙上的皱褶,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好”。
      映兮的哭声噎在喉中。她无措地看看谢容,又看看离未,绞紧了一方泛黄的袖角。
      谢容一下子俯身抱住了跪在地上的映兮,不高不矮的,两个小姑娘的脸恰好贴在一起,谢容的脸沾上了映兮冰凉的眼泪。映兮喃喃地在她耳边说:“公主,我的公主啊……”
      谢容抱了一下映兮便放开了,放开的时候,苍白面色愈见苍白。映兮赶忙把身上的包袱解下来——里面是谢容的旧衣——递给谢容,谢容摆了摆手没有接。
      离未终于出声道:“好了,走罢。”
      他的话音未落,人已经飘然掠来,犹如巨鸟一般将谢容揽在怀里。众人未见他怎样施法,但觉倏忽平地风来,离未振袖而起,直跃半空,二人化作一道银光流星般射向去云峰方向,转眼不知所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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