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庭院》FINALLYPINK

8、第一章 记忆之门 第二节

　　第一章第二节

　　黑暗之中，爱丽娜突然醒了过来。
　　原本陷入沉睡之中的意识毫无先兆地清醒过来，放佛受到什么呼唤一般，爱丽娜在黑暗中移动视线。
　　一片漆黑。
　　眼睛适应了室内的黑暗后，借助透过厚实窗帘的狭缝射进来的淡淡的光亮，勉强可以看得到房间内的环境。现在应该还是深夜时分，周围安静得没有一丁点声音，连虫子的鸣叫声都听不到。爱丽娜转过头，环视了房间一周。
　　这黑暗让人联想起最初的记忆——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冰冷的密室。
　　据布莱安娜夫人所说，那里是克莱门斯伯爵家的墓室，至今伯爵家的每一代人都沉睡在那个密室之中，往后的每一代人也将会进入那里，沉睡在同一块土地之上。
　　——为什么自己会在那种地方醒来呢？
　　没来由地在这个一片漆黑的时间里醒来，没来由地联想起自己最初醒来时的记忆。
　　——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呢？
　　重复着不知产生过多少次的疑问，脑袋里依旧没有任何回答。爱丽娜轻声叹了口气，以手肘支撑着身子坐起来。离开温暖的被窝，外面冰凉的空气刺激着肌肤，明明应该是让头脑清醒的凉气，却反而使脑袋里蒙上一阵雾气一般，爱丽娜不禁皱了皱眉。
　　“————”
　　有什么声音，传进了耳朵之中。
　　遥远的、很遥远的、微小的声响。
　　仿佛受到那声响牵引，又或者是那声响本身在呼唤自己，爱丽娜走下床，披上外衣走出房间。
　　房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被推开。高级木材制成且一直被好好保养的房门理应不会发出多大的声响，而在周围死寂一般的黑暗之中，连这轻微的声音都被放大几倍地在这个空间里回响。明明是盛夏，黑暗中这不详的声响却徒然增添了几分寒意。
　　声响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爱丽娜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试图确认清楚连接到目的地的道路。不同于房间里被窗帘挡住的一片漆黑，走廊上，月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在光影交错之下能看清走廊的轮廓。在等间隔的月光的照射之下，所有事物都染上一层冰冷的青白色，伴随着黑影勾勒出本来应有的轮廓，显现出跟白昼时完全相反的、冷酷而残忍的印象。
　　爱丽娜刻意放轻脚步，顺着走廊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穿过长长的走廊，转过拐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再次转过拐角，继续向前。明明走了一段很长的距离，那声响却没有变大，仍旧跟刚才一样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爱丽娜所住的房间是在宅邸二楼东边尽头的客房，按照走过的距离，她估计已经来到了西北边尽头附近了。原本爱丽娜是根据这个声音大小来判断距离的，然而在走了这么远之后，声音的大小却还是没有一点变化，就好像距离从来不曾缩短似的。爱丽娜一边走一边想：为什么那么微小的声响，能通过这么遥远的距离传到自己那里去呢？还是说，发出声响的物体在移动？到这里为止，爱丽娜头一次想到这一点，说不定，发出声响的物体本身就是个能够移动的活物。
　　会是妖精闯进这所宅邸里了吗？
　　比起老鼠或是入室强盗，首先浮现在爱丽娜脑海里的竟然是妖精这类超自然的存在。再说，就算真的是妖精或精灵这种东西，会发出人类能够注意到的声音吗？对于自己所想的东西，爱丽娜也不禁觉得好笑。如果真的有什么在声音的前方存在的话，那一定是动物，或者人类。但是同时，声音产生的这股抓摸不定的距离感，使爱丽娜有种自己仍旧身处梦境之中的感觉。
　　——如果真的是梦，那么就算遇见妖精也不奇怪了。
　　很奇妙地，爱丽娜对于前方的是强盗这个可能性并不感到害怕，对只穿着睡衣的轻薄打扮也丝毫不在意，也许，自己是真的仍然身处在梦境里面吧。
　　穿过走廊来到二楼西南边接近尽头的地方，爱丽娜侧耳倾听那个引导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之中摸索着前进的方向。微弱的声音似乎是从更里面的地方传来，爱丽娜再次转过拐角，慢慢往深处走去。远离连接外面的走廊后，光线也变得越来越暗，二楼内侧走廊的窗帘全都拉了下来，彻底遮住了外头的光线，尽管沿路一直走来眼睛已经适应了漆黑的环境，面对完全被包覆在黑暗之中的这个空间，仿佛连自身的存在都被吞噬一般，爱丽娜一瞬间产生了一股不安的感觉而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那个微弱的声音又再响起，这一次很明显地感觉得到距离比之前接近了，也许就在不远的前方。爱丽娜抬起头往黑暗的深渊中看去，除了黑暗之外却什么都没看到，没有一点光亮，是否有什么东西在动也完全无法辨别出来，只有传达到耳朵里的声响而已。受到这声音的牵引，刚才感受到的不安奇妙地消失无踪，爱丽娜再次朝着声音走去。
　　来到一个拐角处，声音在拐角的左边传来，朝那边走去几步之后，前方出现了一排护栏，那是二楼走廊的护栏，一直延伸到通往下方的楼梯。爱丽娜走近护栏往下面探出头，下面的大厅也同样被黑暗包裹，犹如漆黑的山洞般空旷寂寥。
　　就在这时，黑暗之中有别的颜色映入眼帘，那是与冰冷的青白色或黑暗都不一样的、橙黄色的、温暖的颜色——蜡烛的火光。
　　原本微弱的声响突然增强，化作响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黑暗之中回响。
　　伴随着火光出现在黑暗之中的，是一个人影——一名男性的身影。
　　——人类。
　　难道真的是强盗？爱丽娜带着惊讶以及惊奇的心情屏息注视着下方的男子，他手上拿着烛台，在漆黑的大厅里四处张望，时而举起烛台朝不同方向看去，似乎是在寻找什么。男子一直背对着爱丽娜所在的方向，所以无法看清楚他的脸。不过从他在大厅来回走动的样子，尽管他不熟悉这所房子，却可以看出他并不是强盗那种粗鲁的人，从他每一个动作以及步伐均可以看出他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就在爱丽娜猜测他的身份时，男子来到大厅边上一面墙壁的中央，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可以隐约看出那是一座旧式大钟，但是却无法看清大钟的整个轮廓，只能看到它的身躯超越火光能照亮的范围向黑暗不断延伸——宛如耸立在黑暗之中的巨人一般。男子停在大钟跟前，举起烛台并开始仔细查看大钟，伸出另一只手在大钟上摸索，仿佛在确认什么东西似的。就在他的脸转向一旁，侧脸在火光之中清晰地被映照出来时，爱丽娜不禁吓得屏住呼吸。
　　——奥斯汀？
　　映照在火光之中的脸，毫无疑问是伯爵家亲戚、弗雷德里克的表弟奥斯汀本人。为什么奥斯汀会在这样的深夜之中来到里屋呢？
　　“是谁？”
　　“！！”
　　在爱丽娜脑袋一片混乱的时候，身处下面大厅的奥斯汀双眼直直的瞪着这边，刚才那充满威吓的问话明显是针对自己的。为什么？难道是自己刚才无意之中发出声音了吗？
　　“是谁在那里？出来。”
　　充满威严的命令的话语，音调不高却渗透着沉重的威压感，在寂静的黑暗之中异常地响亮。奥斯汀举起手中的烛台朝向爱丽娜这边，尽管是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之中照亮爱丽娜的身影却已非常足够了。
　　“……爱丽娜？”
　　辨认出站在二楼人影的身份，奥斯汀也显得非常惊讶。恐怕他压根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里，更何况出现的人不是女仆而是住在宅邸里的客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奥斯汀很快从惊讶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以严肃的眼神瞪视着爱丽娜。
　　“……我……”
　　面对对方严厉的态度，爱丽娜一时间吓得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种深夜时分一个女孩子总不能说是在散步，但是这一点对对方而言也一样，对于同样形迹可疑的奥斯汀，自己没有必须回答他的理由。
　　“你才是呢，这种时间你在这里做什么？”
　　爱丽娜尽量放轻语调避免刺激对方。面对她的回答，奥斯汀挑起眉头，以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跟你没有关系。女士在这种深夜时分以那种打扮独自四处徘徊，恐怕不太适宜吧？”
　　面对奥斯汀的指责，爱丽娜这才想起了自己现在是什么打扮，连忙拉紧外衣围住身体，顿时羞耻得整张脸都红了起来。然而在感到羞耻的同时，奥斯汀那高压的语气也让她感到一丝不忿。
　　——你自己还不是在深夜时分像个小偷般偷偷摸摸的么，竟然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总之，快回房去。这种时间一个人在外面晃来晃去被看见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你应该很清楚吧？”
　　“你才是……咦？”
　　（滴答）
　　爱丽娜正要开口反驳的时候，时针震动的声音唐突地在耳边响起。
　　——时针的……？是那座大钟吗？
　　爱丽娜将视线移向坐落在奥斯汀身旁的大钟，应该是显示时间的钟面的位置，透过微弱的火光隐隐约约看得到一点钟面的轮廓。爱丽娜眯细眼睛注视着钟面，一瞬间，感觉钟面的时针似乎震动了一下。
　　（滴答）
　　耳边再次响起时钟的声音，是这个大钟发出的吗？但是从刚才开始一直到现在，爱丽娜都不曾听到过时钟的滴答声，为什么现在才突然如此响亮地传到耳朵里？
　　“喂，怎么了？”
　　从下方传来奥斯汀的声音，也许是对爱丽娜突然不说话感到奇怪吧。爱丽娜仍旧注视着时钟的钟面，一边回答道。
　　“我听到时钟的声音……是这座大钟吗？”
　　“……我没听到。”
　　没听到？明明如此清晰地传入耳朵啊。
　　对于奥斯汀疑惑的回答，爱丽娜将视线移回到他身上，他正一手举着烛台，皱着眉头注视身旁的大钟。正好在他身旁的是大钟的底座部分，透过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钟摆——钟摆并没有摆动。
　　“——钟摆没有动。”
　　奥斯汀平静的语调在漆黑的空间之中回响，伴随着这声响，一股不安与疑惑自爱丽娜心底升腾而起。然而就在她想要抓住思路的时候，身后的远方传来另一阵钟声。应该是一楼大厅那边的大钟，钟声响了三下之后，周围再次恢复平静，连虫子的声音都听不见的死寂般的环境。
　　“回去吧。”
　　奥斯汀的声音突然自下方响起，他的视线仍旧向着刚才钟声传来的方向。
　　“再过不久仆人就要起来了，你也不想惹麻烦吧。”
　　“……嗯。”
　　尽管心里仍然带着一丝疑惑和不解，但是正如奥斯汀所说，继续逗留在这里恐怕会真的被人看见，到时候无论怎么解释，都只会被认为是深夜时分一对男女在这里幽会，爱丽娜可不愿意被人如此误会。正要转身离开之际，奥斯汀再次开口说道。
　　“还有，今晚在这里见到的所有事都给我忘掉，全部。”
　　奥斯汀以严厉的口吻说道，同时以冷酷的眼神盯着爱丽娜。
　　“……”
　　面对那冰冷的眼神，爱丽娜一瞬间联想到刚才一路走来看到的青白色的月光，背脊上闪过一阵寒气。爱丽娜紧咬唇瓣，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回路走去。一路上，愤慨与不甘、以及怀疑占据了她的心头。
　　——那么可疑的人是弗雷德里克的表弟？
　　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来到里屋，他是在找什么？那副样子可压根不像是白天遗忘了什么东西在那里，反而像是带着某种目的在那里探索。那么他是在找什么？
　　——那座大钟吗？
　　那座大钟有什么问题吗？之前爱丽娜只在夫人带领自己参观的时候去过那个房间，当时也只是在门口附近看了一眼之后就离开了，因此对于那座大钟几乎没有印象。
　　爱丽娜在脑海里回想起那大钟的模样，在灯火摇曳的黑暗之中，宛如巨人般耸立在那里，散发出强烈的威压以及不详的感觉。而且，奥斯汀说钟摆没有动，也就是说大钟本身根本就没有在动。那么，在耳朵里响起的声音是什么？传达到耳朵里的明明就是时针走动的声音，如果不是发自那座大钟的话，又是什么？说到声音，从一开始爱丽娜在自己房间里听到的声音又是什么？奥斯汀的房间应该不在附近，再说，从一开始那声音就是感觉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奥斯汀在房门前走过的脚步声。如果他的脚步声传到爱丽娜房里，那就表示他一路上的脚步声大到让全屋子的人都听到了，这根本不可能。最初那个让人分不清距离感的声音，绝对不可能是奥斯汀的脚步声。
　　——那么，是什么引导我到那个地方去的？
　　一瞬间，如此疯狂的想法在脑海里浮现。什么东西引导自己？
　　说不定，自己仍然身处于梦境之中。从最开始在黑暗中醒来，见到奥斯汀，直到现在走在回房的路上，自己都仍然处于梦境里。这样的话一切都能说得通，但是这一切的感觉却显得太过真实了。爱丽娜停下脚步，摇了摇头，然后采取了最原始的验证方法——用力捏自己的脸颊。
　　“呜！”
　　也许是因为刚刚经历的东西实在太过不合常理，爱丽娜愣是以为捏下去也真的不会痛，因此完全没有控制力度。
　　“好痛……”
　　因瞬间的激烈痛楚而痛得两眼泛泪，爱丽娜用手揉着捏痛了的脸颊，一边感受着眼前这不争的事实——这一切都不是梦。如果这一切都不是梦的话，那么多的谜团又该如何解释呢？
　　爱丽娜抬起头看向窗外，银白色的月亮仍然高挂在夜空中，静静地洒下青白色的月光，将大地照耀得一片苍白。那冰冷的感觉，不禁让人想起刚才奥斯汀那冷酷的目光。
　　——但愿一切都是梦。
　　但愿一切都只是梦。怀抱着无法解答的疑问，爱丽娜硬是移开视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