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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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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笙朦胧地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无尽的昏暗里沉沉浮浮,似乎那望不到头的黑暗要将她吞噬,但支离破碎的意识里又有着一丝清明,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她开始逐渐清醒,好似尘封的记忆轰然被撕开,大火再一次在她眼前燃起,像噩梦一般,她痛苦地皱起眉头。
“我的好姐姐,你说你的命怎么这么硬,掉到那么深得水里居然还能捡回一条命。”伴随着熟悉的女声,一丝冰凉覆上了她滚烫的额头,“不过发着这么严重的高烧,恐怕脑子也得烧坏了吧,呵呵。”
女子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脚踢向床边的小丫鬟心口,“绿珺,管好你的嘴知道吗!要让我听到一星半点的闲话,你就去柴房陪着紫烟吧!”
旁边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小姐,刚才大小姐的眉头皱了下,好像要醒了呢。”
女子眉心微蹙,斥责道:“没点眼力见的东西,不早说。”她略一思索,冰凉的双手紧紧握住了梦笙同样冰冷的手,沉吟的哭泣声低低传来。
梦笙恍然睁眼,眼前低泣的人再也熟悉不过了,不就是和自己容貌一样的妹妹珮筠吗!原本徒生的惊讶,却被方才听到的冷言冷语斩断,梦笙回过神来强抬起头。
珮筠还如平时一样善于察言观色,“绿珺你也真是的,姐姐刚醒,你怎么也不把窗子关上,好端端的吹的姐姐眼快要落泪了。”转头又对梦笙说:“姐姐,你可知道你已经整整昏睡了五日,父亲急的去请了宫里的李太医来都让父亲准备着.......不过还好,姐姐你可醒了,这些天可担心死我了。”
她身边的侍女帮腔道:“这些天都是二小姐一直照顾您的,看您一直昏迷不醒,二小姐也跟着不吃不喝的,整个人瘦了一圈呢。”
“白露,不许你胡说。”珮筠像是证明一般,举起梦笙虚弱的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捏了捏,笑道:“姐姐别听白露瞎说,你看我可圆润着呢,哪里瘦了。”
似乎在从前相似的一幕发生过,那时珮筠将苦涩的药喂入她口中,“你可是姐姐呢,怎么能怕苦呢,那样我以后也再也不喝药了。”扭不过执拗的妹妹,她还是乖乖把药悉数饮尽。“这才是我好的好姐姐,那一会儿我们一起做桂花糖藕好吗?”
苦涩的香味再一次到了梦笙的面前,她疲倦的闭上双眼,“药放那儿吧,我过会儿再喝,现在我的脑子里很乱,能让我一个人静会儿吗?”
她实在弄不清现在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从摘星楼跳下后不是应该死了吗,还有珮筠......
“姐姐你还好吗?你先歇会儿,我马上替你去找大夫过来。”
珮筠疾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梦笙逐渐回过神来,一旁的绿珺突然扑在她的脚边大哭道:“大小姐,你快去救救紫烟姐吧,她在柴房已经快熬不住了!”
见梦笙满脸困惑,她喘着粗气继续道:“外头都以为大小姐为情所困,投湖自尽,而之前一直是紫烟姐替你和陈公子传递书信的,如今被老爷关在柴房挨鞭子,还不许人给她送吃的和水。”
“是不是珮筠告诉父亲的。”
绿珺低头揶揄着,“奴婢不敢胡言乱语,是二小姐身边的白露说漏嘴的。可明眼人都看的出,那分明是故意的。而且,之前紫烟姐还说看到是二小姐把您推下水的。”
温热的丝被攥在手心无端生出几分寒冷,这才是她的好妹妹,彻头彻尾未曾改变,刚才好一出姐妹情深,差点自己全然陷进去。
梦笙咬牙艰涩道:“绿珺,方才你说的话切不可对第三人提起,否则连我也保不住你知道吗。”
她猝然端起案上的苦药一口饮尽,“伺候我起身吧,我要好好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拣了一袭枚红色海棠曲裾,蹙金丝线的纹路格外鲜亮,衬得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细致浓重的妆容下,无人能瞧出梦笙的苍白。
但愿紫烟能挺过这一关,她不愿她这一世再牵累什么人命了,更何况是一个全然为了自己的女子。
当梦笙推开深重的木门时,一股阴冷刺鼻的湿气混着柴木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悬于木架上的女
子被突然照进的阳光刺得眯起双眼,而目光触及到那抹红衣,眼中的泪便止不住下流:“大小姐。”
看守的家奴吓得丢下了手中的鞭子,惊愕地说不出话来,梦笙轻蔑地瞥过他,“我还没死呢,由不得你这么随便责罚我的侍女,绿珺,还不快点吧紫烟带走。”
那家奴连忙上去拦住绿珺,“大小姐,这是老爷吩咐的事,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啊,您就行行好,别让小的为难。”
梦笙不置一词,拾起脚边的鞭子狠狠往那家奴身上抽了一道,“我是主子,你是奴才,还轮不到你来替父亲教训我,况且紫烟一个弱女子,你都能下得去毒手,你看看她身上还有几处好的地方,我赏你一鞭还算是轻的了。父亲那边你就照实回吧,就说人我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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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金丝香炉里缭绕着几缕青烟,迎面而来的檀香悄无声息地钻入人的脊骨,本是安逸宁静的闺阁内,绿珺忙着反复换了好几盆水,洁白的袄布早就被暗沉的淤血染的通红。
或浅或深的伤口布满在紫烟纤瘦的手臂上,有些结了疤,有些还在流血化脓。
梦笙挑开厚重的珠帘沉声道:“紫烟怎么样了?”
“大夫说紫烟姐是因为这些天滴水未进虚弱的才一直未醒,方才喂了药,只要把伤口上药包扎好就无大碍了。”
赤红的锦被里只露出紫烟一张惨白的小脸,痛苦的眉头蹙成一团,低声鼓囊着什么。
“大小姐,这样的事还是奴婢来做吧。”
梦笙取过绿珺手中的白瓷瓶,轻轻撒在紫烟的伤口上,“我欠她良多,就当是弥补我的一点愧疚吧,若换做是你,我也是不舍的。”
衾被里沉睡的女子缓缓地睁开眼,当她无力地望向帷帐时,惊的连忙支起身子。
“都怪我笨手笨脚的,是不是上药的时候弄疼了你。”梦笙慌乱地扶起虚弱的紫烟,怀中人挣扎的惊恐道:“大小姐,这是您的床啊,奴婢怎么能躺在这上面。”
梦笙小心地替紫烟掖好被子,温言道:“我说你能你就能,连累你成这样真的很抱歉,这些天你就好好养着吧,想吃些什么尽管提,我亲自给你做。”
“那老爷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梦笙眸子一暗,冷声道:“你既然在养伤,就没有什么理由再去什么柴房了。父亲那边我会担着的。”
“只是接下来我问的问题,你可要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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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头熬的药在静逸的屋子里咕噜噜的响着,床上的紫烟又沉沉的睡去,梦笙无力地倚着床栏失神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是啊,三百年过去了,一切似乎未曾改变,却又倾覆的面目全非。
她还是她,还是杨梦笙,还有一个双胞胎的妹妹珮筠,父亲也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只是如今的朝代是周,而它缔造者正是秦岑。
两个月前,天子颁布了选妃的敕令,官家适龄未曾婚配的女子都必须参选,比起好动的妹妹,父亲选择了沉稳的自己入宫,后位悬空多年,父亲也是志在于此。
那时她已与青梅竹马的陈斌互许终身,但在某一天,她发现妆奁下红色的薛涛筏不翼而飞,零星的碎片像极了堪破的桃花弃之于庭院的湖心逐水漂流,撕心裂肺的痛从心口传来,她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伸手去捞那破碎的纸屑,却被一把力整个人失去重心跌落湖中。
一个女子低声哀叹,“没了姐姐,我就能入宫做皇后了。”
皇后,又是皇后,对珮筠而言这个位子真的那么重要吗,重的要用她这个姐姐的命来换吗!
怅然间,肩上不知何时多了顶斗篷,绿珺道:“大小姐,地上凉您还是快点起来吧,紫烟姐这边我守着就好了,您快去歇会儿吧。”
梦笙摆手道:“让我再守会儿吧。”
现在她哪里睡的着,突如其来的现实令她措手不及,这乱成麻的人和事让她如何整理,相同的妹
妹,未曾改变的杨府格局,难不成与她血脉相连的人在这个三百年后的时空里还要和她纠缠不休吗!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当前的中年女子半跑着进了房间,看到站在一旁的梦笙,表情滞了滞,一把抱住梦笙哽咽道:“梦笙,你可醒过来了,万一你要是去了,我该怎么活!”
梦笙惊愕的望着面前满头珠翠的女子,“母亲。”恐怖的预感就这么被验证了,谁能告诉她接下来究竟还会发生什么。
杨夫人细细擦去梦笙额上的冷汗,“可有哪儿不舒服吗,要不再拿着老爷的名帖去请李太医过府瞧瞧。”
“母亲,我没事,我一切都好。”梦笙反拥住杨夫人,细细的皱纹掩不去她身上雅致的风韵,想必母亲过的还算顺心吧。
“没事就好,阿弥陀佛。”杨夫人拉着梦笙踌躇道:“紫烟的事虽然动静闹得有点大,但就这么过去吧,你身子刚好,身边总得有人伺候着,回头跟你父亲认个错便罢了。”
梦笙轻轻颔首,此事母亲肯出面摆平是最好不过了,到底府中这样细碎的杂事还是由母亲打理的,这样就没人敢说什么闲话。
“其实我和老爷都属意你入宫的,你跟珮筠的样貌自然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君恩如流水,必是得细水长流才好,老爷也是看重你温婉和顺的心性,珮筠小孩子脾气,做事欠考虑,哪怕皇上图一时新鲜,可这样的恩宠是不长久的,反倒是害了她,娘是过来人,这些事也算看透了。只是你和陈公子的事现在外头传的沸沸扬扬,老爷总舍不下杨家前几代的荣光,恐怕得由珮筠替你入宫了。”
梦笙脸上神色迷茫,“那珮筠她可愿意吗?”
“她哪受得了宫里的规矩约束,哭闹个大半天,可老爷执意如此,娘也不好劝着,只是要委屈了珮筠。”
委屈?恐怕珮筠现在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吧!费了那么多功夫才能进宫,只是宫廷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上一世经历过,此生还是如扑火的飞蛾前赴后继,到底是下了怎样的魔咒纠缠了一世的地方还不够,继续拖累着下一世。
冤孽啊。
杨夫人执着梦笙的手叹息道:“珮筠入宫已成定局,这些天你也好好静静吧,毕竟老爷是当朝丞相,替你择选一门相宜的亲事也非难事。”
梦笙无奈的低嘲一笑,到头来还是不能自己做主啊。
庭前叶落无声,寂寞如斯,绿珺的声音暂时打破了这对母女间的尴尬,“刚才徐管家过来传话,叫大小姐去祠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