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后的妲己 暮霭沉沉， ...
-
暮霭沉沉，簌簌的寒风冷不丁抖落了屋瓦上残存的积雪，檐角处的细雪因冲天的火光融成了残乱的珠帘，淅淅沥沥的划过夜幕。火光愈演愈烈，诡异的像是岩浆，要把天烧出个窟窿。大殿内被燃泪的烛火照的亮如白昼，中央的罗幕似乎还未曾嗅到危险的气息，在冰凉的地砖上投下暧昧的剪影。
激昂的乐声闯过低垂的珠帘，直入人心，素手轻按忽又一重挑，隐隐雷声便从琴中哽咽道来，嘈嘈切切，完全不是闺阁女子喜爱的风格。
低垂的珠帘后，象征着权力的冕冠被皇帝随意甩落在梧桐屏风旁，脚边零星散落着几个酒坛子，他意兴阑珊的提着还未饮完的半坛，喃喃道，“好酒，呵呵，好酒，怎么从前不这么觉得呢。”
殿内没有谁应和他，他倒不意外，人心这东西，散的比富贵还快，宫人们能逃的都逃了，来不及逃的也得逃，卑微如宫娥，临走都能为了一匹遗落的锦锻争个你死我活......
皇帝默默凝视着座下的梦笙，大半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残破的绿袖像是末日的枯蝶在风中打旋，她的手指疯狂的随着调子在琴弦上拨动，青丝随风泻在空中，皇帝遥遥伸出手，但却凝滞在半空中，生怕捅破这么静谧的图画。
皇帝半弯的嘴角抽搐了下，上好的女儿红浇了他个满面，溅起的酒花使案旁的烛火陡然一旺。刺痛的火辣感更惹得他烦躁，脚边的酒坛被他踢滚到墙角，停住不动。
他微微眯着双眼，转身抽出了悬在屏风上的太阿剑，做了太久的装饰品，刀锋却和当初一样锋利，银白色的光影中映出他阴冷的眸子，浓烈的醉意使得他的步伐紊乱，但仍随着梦笙激昂的曲声上下挥舞。
“南门失手了！”
琵琶的四弦突然挣断，音乐也一时停了下来。梦笙远眺着逐渐向内城围聚的火光，没多久就要攻入商的咽喉——摘星楼，整个都城都被她踩在脚下，摘星不过是皇帝偶尔想为之的念头，奢靡华丽的高楼背负着多少怨声血泪，只不过是为了那主宰万物的感觉，底下的人哪怕手举高旗，也小的跟蝼蚁似得。
身后的皇帝显然不尽兴，一手支着身子鼓囊道：“丽姬，为什么不弹了，接着弹啊，孤好久没有舞的如此开心了。”
梦笙幽幽的看着眼前的男子道，“陛下，弦断了。”
“陛下，你还当我是陛下，你看我还是这万里河山的主人吗？恐怕明天就是秦岑那小儿的了。”皇帝玩味的侍弄着剑柄上的玉坠，可眼底透出的寒意让梦笙打了个冷颤。
梦笙忽然觉得眼前一道银光闪过，颈间袭上凉意，定睛却发现是皇帝将剑抵在她的肩胛上，他注定是败者，无法用这帝王之剑刺穿敌人的心口，此时倒拿来吓唬她这女人来。
“您当然是，只要没有人称王，您还是陛下。”她强作镇定的声音掩饰不住此时内心的慌促，可她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小心捡着官话。
皇帝见她定定站在原地，也不多言，将手中的剑向着火光冲天的窗外掷去，任外头有多喧闹，但梦笙仍似乎听见了宝剑落地的“晃荡”声，她难道看错他了吗？及冠之时，他曾对她对整个国家许下的豪言壮志她都还记得，她仍不能相信那个坚毅果敢的男子，竟会为了她的妹妹背负下昏君的骂名。
皇帝旋即从帘后书案的夹层里取出一道明黄，信手向梦笙掷去，梦笙下意识就接住了，她轻轻展开，可眼前的只字片语令她的血液完全凝固。
“丽姬杨氏，温婉淑静，忠于王室，特册为后。”朱砂印旁的落款日期，恰好是今日！
当她今早醒来的一刻，却发现自己身处商宫，再细想这几天秦岑对自己忽冷忽热的态度，心下顿时了然，好一个偷天换日，真不愧是她的好良人，好妹妹！她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心力，陪秦岑出生入死，可换来的是什么！
梦笙还未从悲戚的沉思中抽离，猛然被皇帝一把带入怀中，两人皆跌倒在冰凉的玉瓦上，与此同时，耳边轰然，燃火的瓦梁刚刚好落在她方才站的地方，案上的花瓶震落在地摔了个粉碎，而那几案已经认不出样子了。
梦笙惊魂甫定，正想支起身子，却发现皇帝正被她稳稳压在身下，手放在哪儿也不合适，面色忽红，连忙跳了起来。
皇帝也拂了沾上的灰，苦笑道：“孤难道是洪水猛兽吗，害得你避之不及。”
“当然不是，只是，这样于理不合。”梦笙面色讪讪的解释道。“我不是你的丽姬，我不是杨珮筠，我不可能做你的皇后。”
“不，梦笙，你才是孤认定的皇后。”皇帝从身后轻轻环住发愣的梦笙。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早晨，你看孤的眼神很清明，没有丝毫的妩媚之意。”皇帝看着有些发笑的梦笙，心里轻松不少，继续道，“杨家有女，珮筠善媚，而你喜柔，说实在的，要区分你们，也非难事。”
“你.....知道王皇后送来的燕窝的毒......”
三年前震惊朝歌的“王后投毒案”，短短一周间，就在街头巷尾传的是绘声绘色，在百姓看来，不外乎是王后年老色衰，害怕失宠于王，就欲图弑君推举儿子上位，小市民也乐的看这些笑话。诚然王后，太子如珮筠所愿被废，可她到底也没能抢来皇后之位，反倒另外给自己谋了个好出路，搭上了秦岑，还是熟悉的老性子，一点亏也吃不得。
“孤知道，那燕窝里没毒，是珮筠自己从指甲里弹入的。”
“那你为什么不救她，她是你的结发妻子啊！”梦笙刚问出口就后悔了，男人的凉薄，需要有什么理由呢。
“后宫里的女人必须自己有能力活下去，否则配不上我给她们的荣华富贵，而她们的位置又牵动着朝堂，孤若想管，也有些力不从心。况且，我爱的是你，梦笙。”皇帝微微抬起梦笙的下颌，却发现她眼角滑落的泪痕，不由分说的将她拥入怀中。
那样窒息的温柔死死缠住了梦笙，可骨子里切切实实感受到的，却是极度冰冷。这世道究竟是有多可笑，珮筠费劲心机谋夺的皇后之位，居然被皇帝像玩具似得抛到她面前。他究竟把自己当做什么，一件葬送整个王朝的陪葬品吗？
“你瞧你，又发愣了，梦笙你知道吗，我最害怕的就是你这样子，肯定又在胡思乱想了。”皇帝亲昵的刮了刮梦笙的鼻子，无比郑重道：“梦笙，我已错过了你一次，这一次，我只想你是我的妻子。”
皇帝见梦笙不出声，叹了口气继续道：“你还记得吗，庆历十三年的那次秋闱，我本走的好好的，你突然出现在路中央，反倒怨我挡了你的路，这倒罢了，居然你还直接抄起鞭子要抽我。我老在想，到底是哪家大人教出这么骄纵的女儿，将来肯定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嫁不出去倒也好了，这一生，太多的苦都因为情之一字，梦笙梦笙，她又何尝像珮筠那样醉生梦死过，再深的烦恼都可以融化了。有时想想，她多希望睁眼醒来后，仍是伏在父亲膝上被宠溺的明珠，还有一个在旁爱调笑自己的妹妹。
“陛下，到了这时候还爱和梦笙开玩笑吗？梦笙此生所托非人，若有来世，还望承陛下吉言，做个嫁不出去的老女人。”
“恩，你不许嫁，等着孤风风光光的将你娶回来，做最最幸福的新娘。”
这样孩子气的话落在梦笙耳中，只能勾起她更深的苦笑，有些人，因为当初差的一步，导致了现在的面目全非，她慵懒的倚着身后的梁柱，想捕捉眼前的这个男人所有的表情，似曾相识的话语将她推入了挣脱不得的沼泽泥潭，这一次，她也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了。
“梦笙不敢，况且若梦笙真心喜欢什么，我的好妹妹决计是不会放过的。陛下的心，还是收好吧。”
“你倒还有空担心你的好妹妹，哦对，她此时一定已经爬上了秦岑的龙床......”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皇帝抚过自己面颊上鲜红的指印，冷冽的寒光从他的眼中闪过，他欺身上前一把死死扼住了梦笙的下巴。
“不许你再这么说，不许你再说他们了，求求你......”梦笙吃痛的软瘫在地，粗重的喘息到了临末几字里竟有些哽咽。
皇帝心里抽痛，撇过头茫然地松开了手，喃喃道：“你还是忘不了他，就算我把所有的真心捧到你面前，你也不屑一顾。”
再望向梦笙时，他的身上少了几分戾气，反带着些怜悯和愧怍的口吻道：“对不起，连累了你陪我一同赴死，梦笙，若有来生你可不可以先遇见上我，那样你就会先爱上我了。”
梦笙伸手捋起皇帝额前散落的碎发，拭去了他温热的泪，痴痴笑了出来，她看不见自己如今泪流满面的样子，其实她也想自私的想去享受一个人完整的爱，可心就是不听使唤，哪怕到了现在，她还是忘不了秦岑，早已分不清究竟爱有多深，恨有多深了，若心能掰成两半该有多好。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
她拼尽全力地郑重回应他：“好。”
滚烫的双唇颤抖地印上她的，皇帝欣喜地望着怀中他此生的挚爱，想把她最美的容颜刻在心间，曾经自己是多么的傻，以为只要相同的脸就可以填补缺憾，可他大错特错，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份想要得到的渴望在心里愈发滋长，哪怕他和珮筠意乱情迷的瞬间口中生生喊出的还是“梦笙”。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
梦笙缓缓起身，拾起弃于地上的烧槽琵琶，婉转玎玲的音色泠泠而响，那是幼时乐师教她的第一首曲子《如意娘》，音律简单，却饱含了少女最青涩的爱恋，果真有些人一见就误了终身，像她，像皇帝，又像是......秦岑。
她绝美的脸庞上布满了凄婉的笑容，她颤声地向自己面前迷惘的男人问道：“来生一定要先让我遇见你好吗？”
梦笙纵身从手可摘星的楼顶跳下，风刺痛地划过她的面庞，闭上双眼似乎看不到绝望的双手，和凄惘痛彻的吼声，“不！”
这一世，我只想了无牵挂的离去，而来生，不想.....所托非人。
商末的一场巨火将摘星楼的一切全部湮没，连商王的遗骸也未能寻得，而令人奇怪的是一位佳人怀里的琵琶完好无损，金丝红纹绘成的凤凰在新时代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后的妲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