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风织隽语

4、4

　　这是一栋废旧的写字楼，曾经的高楼大厦如今已被风霜腐蚀只剩不到一半的高度。她走进锈迹斑斑的铁门，顿了几秒，侧耳凑近倾听，然后直起身体，屈指敲了敲门，低声开口，“我是华盛顿州四级公民伊芙琳，希望里面的同伴允许我和朋友在此休憩一晚。”

　　听她称呼自己“伊芙琳”，丹尼尔立刻眼睛一亮，激动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欲言又止。

　　一分钟后，里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有人拉开了吱呀作响的铁门，一个头探了出来。

　　那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褐色头发浅蓝色眼睛，面容有些稚嫩，一双眼睛咕噜噜地上下打量了来人，看到她的刹那，愣了愣，倒吸一口气，傻在原地。

　　“威廉？”有人轻轻喊了一句。

　　他立刻回神，退后几步，把门拉开了一些，“请、请进！”

　　“谢谢。”她微微点头，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写字楼。

　　里面并没有灯光，应该是害怕吸引周围的野兽和感染者，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破损的窗子缝隙漏进来，但是足够让她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一切情况。

　　4个人，全部都是男人，最年长的大概五十左右的年纪，最小的是那位威廉，其次是一个戴眼镜的脸色苍白的青年人，还有一个身体高大肢体修长，面容俊朗沉稳的棕发男人。

　　看到她进来，所有人显然都是吃了一惊。就连那位目光犀利看上去沉默寡言的年轻人都楞了许久，眼神微微闪烁。

　　“女人？”较为年长，看上去是队长的人似乎不敢置信，“四级公民的女人？”

　　华盛顿州有严格的等级制度，目的是为了利用好每一寸珍贵的物质资源。和华夏民主共和国的供给制相比，华盛顿州分有五等级公民，最低一级，最高五级。前者多为残疾人士或者年老无力者，其次是以低级工作为生的普通人，然后是赏金猎人团体，多为三级公民，再者是高级科研人员和军队军官，最后则是政府高层以及有特殊贡献的人类。每个等级的配给待遇不同，州区高层会为了一个流落外区的三级科学家出动军队，却不会为一群身处危险的一级公民有所动容，这就是现实。

　　一个四级公民，绝对是值得严格保护的人。更何况，还是一个……女人，年轻，健康，被赋予了如此外貌的……混血女人。

　　很明显她有着华夏血统，黑色的头发和眼睛在当今很少见，经历过地下鏖战的新人类发色多为浅色，他们的后代也遗传了这种战争病，虹膜里有着微不可见的红斑。但是面前这个女人，黑发白肤，瞳孔干净无瑕，肌肉匀称，体态修长。她目光平淡地俯视坐在地上休息的猎人，姿势很随意，但是有无形的气场环绕，令她看上去蓄势待发。

　　一个高层女军官？

　　所有人又看看她身后瘦弱清秀的金发男子，面色有些古怪。

　　这样的组合，在如今的世道里，实在是很奇异。

　　“我是杰罗德，戴眼镜的是温尼，那个帅哥是威利斯。”年长的队长打破了沉默，他态度很友好，眼神明亮，对她微微一笑，“这年头很少看见女人出外打猎，欢迎你们在这里休息。”

　　“谢谢。”她一边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一边简洁介绍，“我是伊芙琳。”

　　丹尼尔轻轻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也坐了下来，他有些不习惯这里坚硬肮脏的地面，但是并没说什么，安静地缩起了身体。

　　“这位是？”杰罗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的同伴，丹尼尔。”她的话一如既往的利落简短。

　　杰罗德点点头，不再开口。

　　小个子威廉的目光不停在两个人身上扫来扫去，晶亮晶亮。看上去单薄苍白的戴眼镜年轻人已经闭上了眼，似乎陷入了睡眠。而那位最显眼的年轻人，擦着自己手里的手枪和匕首，偶尔轻轻看她一眼，沉默无言。

　　倒是那个威廉按耐不住。

　　“唉，我说……你们该不会是私奔出来的吧？”

　　伊芙琳睁开眼，挑起眉，反问这个八卦兮兮的小个子，“你觉得呢？”

　　“听说州区的女人很珍贵，只会和身体强壮的军人结婚。”他的眼睛很销魂地撇了一眼蜷缩的丹尼尔，努努嘴，“你这么漂亮，而且看上去身体健康，应该会有更好的选择才对。”

　　他的眼睛很坦诚，话语间完全不拐弯抹角，直来直往，她并不反感这样的人，微微笑了笑，不反对也不承认。

　　所有人的目光里都含有笑意，看来都很喜欢这个才成年不久的开朗小伙子。

　　“你们要去狩猎吗？”威廉搓了搓下巴，“现在是春季，野兽都凶残的要命，你确定你们能够安全回到州区吗？”

　　“你有什么好的建议？”伊芙琳饶有兴趣地问。

　　威廉立刻气势汹汹地捋起袖子，露出一小块肌肉，自信满满，“不如跟着我们一起吧，保护女人是男人的职责，何况你还这么漂亮！”

　　丹尼尔转过头，沉默地看着撑着脸，似乎正在考虑的女人。

　　“也不是不可以……”她缓缓开口，“只不过到最后，还说不定是谁保护……”

　　嘘——

　　一直擦着枪听他们讲话的威利斯忽然示意他们停下，闭眼休憩的温尼也倏然睁开眼，镜片后的眼睛犀利如狼。

　　丹尼尔有些不安地直起身体，看向伊芙琳。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从地上站了起来，对同样站起来的威利斯点了点头。

　　威利斯打开保险栓，慢慢靠近窗口，脚步无声，屏息向外面看去。

　　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些什么，他漂亮的翠绿色瞳孔一缩，然后立刻退了回来，压低了声音，面沉如水，“是巡行的感染者，大概有四十多个，暂时不知道这是不是全部。”

　　威廉立刻吸了口气，脸都吓白了。

　　杰罗德的脸色也很不好。进化后的感染者并不像最初那样，身体残缺，速度缓慢。他们在残酷的自然条件下，皮肤变得更为坚硬，锋利的刀刃也不能轻易割下头颅。四肢变得发达，视觉退化近无，但是嗅觉灵敏，牙齿坚硬锋利，一旦咬入人体，除非死亡，否则根本不会松口。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带着传染性，那种基因链接近完美的病毒，至今无人制出解药。

　　一般的猎人都是自发组织，很少会配备军方研发的专门用来打击感染者的α3号爆破子弹，这种子弹具有穿甲和爆炸效果，对感染者以及野兽都有着可怕的杀伤力。面前这伙人很明显都是普通的猎人，维持生计已经算是勉强，即使他们身手灵活，面对成群的感染者，也十分绝望。

　　猎人都喜欢抓落单或者是小群体的感染者，但是面对这种成群结队的丧尸，都是能避则避，被发现后，根本不会应战，能跑多远跑多远。

　　很奇怪的是，进化后的感染者已经舍弃了群居的习性，同伴太多，往往会分食不到新鲜的血肉，所以很多时候它们都是独自行动。杰罗德一伙已经很久没见到如此多的感染者了。

　　“千万别过来，千万只是顺路……”威廉絮絮叨叨地重复，往外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shit！它们朝这边过来了！”

　　温尼无语地看他一眼。什么人品，简直是乌鸦嘴。

　　“现在逃跑来得及吗？”伊芙琳看上去很天真地问。

　　威利斯低头看着她，她只比他矮一个头，和印象中女性的娇小柔弱完全不一样，但是那并没有折损她的美丽，她是他见过的，最完美无缺的身体，没有之一。

　　而且他喜欢她的眼睛，浓郁的黑色，如同无数的鲜血混合，既深邃又神秘，静谧得孤独。

　　“如果我们现在出去，它们马上就会发现我们，然后如跗骨之蛆一样追杀我们，直到吞干净最后的血肉。”威利斯的声音低沉磁性，他深陷的翠绿色瞳孔在月光中发亮，看着她的目光却沉稳柔和。

　　“如果它们路过这里，会发现里面的人么？”

　　威廉捂住脸，“噢天哪小姐，在你没进来之前的50米远，我已经可以闻到你身上蓝叶跟的香气了！”

　　伊芙琳挑了挑眉，原来她的沐浴露的香味叫蓝叶跟，闻上去倒是像洋甘菊。

　　“也就是说……”她摸了摸鼻子，“我们只能打架了是吗？”

　　威利斯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伊芙琳想了想，转过头，看着丹尼尔，“给我武器。”

　　丹尼尔也站了起来，目光犹豫，“但是博……肖克曼说，那个只能在你有生命危险的时候用。”

　　“生命危险？”伊芙琳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我以为在出城后，我们时刻都处在生命危险中。难道你觉得面对一大群感染者，作为香喷喷牛排的我们现在并不危险吗？”

　　丹尼尔一向不善于辩驳，也不善于违抗“盖亚”的命令，犹豫了许久，还是把怀里的一个匕首柄拿了出来。

　　看见上面并不陌生的花纹标志，武器狂热爱好者威利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一把泰德尔钢制作的手柄，这种钢铁非常罕见，属于天价的人为合成金属。有着比钛还坚硬的密度，却也兼容神奇的舒展性。泰德尔钢用的最多的就是空舰和武器，即使是军方高层，这种金属制作的武器也极为稀少。它的优点是可以变形，便于携带，而且斩一切有形之物，感染者和野兽的皮甲在它面前，脆弱的像一张纸。

　　伊芙琳扭了扭刀柄，“吭”的一声，一把刀缓缓从刀柄里延伸出来，线条流畅完美，刀锋犀利，刀身雪亮如白夜，照亮了室内所有人的脸。

　　“这是！这是！”威利斯脱口，“村正妖刀！”

　　伊芙琳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三百年后，居然还有人认出这种极为古老的刀种，倒是不简单。

　　说实话，这并不是纯正的村正，而是用泰德尔钢仿造外形而成。在所有的冷兵器中，“她”对刀的领悟力最佳，肖克曼博士不惜花费巨款，为“盖亚一号”量身定做了这柄刀，作为她的专属兵器。

　　毕竟，热兵器的弹药总有用完的一天，而刀，只要它仍然握在手里，就永远不会背叛主人。

　　她的手指慢慢划过锋利的刀背，冰冷，坚硬，冷冽无情，嗡嗡有声，这是一把好刀。

　　“你果然是四级的高层女军官！”本来紧张的威廉看到村正，立刻变得很兴奋，不过马上又有了新的疑问，“你……你会刀法吗……”

　　所有人都愣了。

　　灾难日后的当今，R国已经由于人口近乎灭绝而不得不归于华夏民主共和国之下，正规的村正刀法早已经绝迹，一般人也并不会学习用刀技巧，对付野蛮的感染者和野兽，他们更喜欢子弹，激光，还有爆裂弹之类范围杀伤力强大的武器。

　　更别说，她是一个女人，即使是一个军官，看上去也并不像战斗力十分强悍的样子。

　　“不要怀疑她的能力。”一直毫无存在感的丹尼尔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但是很坚定，“我相信她……你们也应该这么做。”

　　这话说的有些无头无脑，谁会相信一个刚见面不到一个小时的陌生人。可是听他的语气，似乎这个女军官并不简单。他们能把后背给这样的人么？

　　“我觉得我们出去解决更好。”伊芙琳自言自语般的开口，“如果它们发现了这里，难道不会认为这座写字楼是一个捕鸟笼一样的好地方吗？我们出不去，它们轻易进的来。”

　　杰罗德认同地点头，抢先一步拉开了门，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了，回过头，饱经风霜的脸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不管最后的结果是怎么样，很荣幸能和你们一起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他的队友也心照不宣地微笑，陆续走了出去。

　　她愣了愣，忽然嗤了一声，摇了摇头，慢慢抿起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