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事》专注冷文三十年

3、三、汉代古墓 张先生手中

　　张家祖上自清朝起世代皆为堪舆师，通晓阴阳卦数，家学渊源十分浓厚。堪舆师就是民间说的风水先生，这一门家传手艺因着传子不传女，到得清末张家人才凋零，渐渐没落。
　　直到民国年间，张家一子孙终于在省城里闯出了名堂，达官贵人、商贾富户凡是欲相风水寻墓穴的，无一不重金礼聘之，人人都尊称他一声“张先生”，那时候的张家可说是如日中天。
　　可这辉煌的日子持续了不过短短十几年，便受到了致命的冲击。名气极大的堪舆师张先生差点儿就被拉出去当牛鬼蛇神批斗游街，好在他早早便察觉不妙，乔装改扮躲到了陕西的乡下，这才逃过了一劫。
　　然而堪舆师是再也不能做了的，那张先生躲在贫瘠的乡里，因着从小锦衣玉食富养长大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大半年没吃过一顿像样的，对他这个在城里过惯富裕生活的人来讲，简直要了他的命。
　　眼看就要混不下去了，就在这时候，那穷得鸟不拉屎的村子里忽然来了几个洋鬼子。
　　就是这几个洋鬼子的出现，从此改变了张先生的一生。

　　张先生待的那村子就在秦岭上，秦岭是华夏的龙脉，自古以来埋葬在一片土地的王公贵胄犹如恒河沙数，古墓里的那些玉石青瓷在国外是抢手货，而那几个洋鬼子便是专程来秦岭收这些东西的。秦岭一带的农民便常有种地时挖到古物的，一转手倒卖给那些洋鬼子，不但能换取大量的美金，最重要的是不用饿肚子。
　　张先生犹如被当头棒喝一般，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他最大的本事便是寻墓相穴，他何不将这个本领用到探寻古墓上？他当即跑到那洋鬼子面前，建议他们道，与其花钱卖古物，不如直接挖个墓，里面的宝贝可不就全是他们的了？
　　他本就是舌灿莲花之辈，一番话唬得那几个洋鬼子一愣一愣的，当真备齐了最好的装备，随他一块儿去盗墓。
　　他审度风水，一番仔细推算下来，算得那秦岭一杳无人迹之处乃千古难见的鲸吞地，尽得地利，断定该处必有古墓，于是一行人翻山越岭，到得那处鲸吞地，张先生手中的洛阳铲一铲探下去，竟真给他探到了一个古墓。
　　张先生当了多年的堪舆师，不仅对墓葬的规矩风俗如数家珍，对倒斗摸金之术亦是知之甚详。他凭着洛阳铲带上来墓土，便算出那是个汉代古墓，连墓室格局也有了然于胸。这时的他俨然是队伍里的领队，当即指挥着那几个洋鬼子打盗洞，用了半天的时间，几人终于顺利进入了墓中。

　　探寻主墓室的路上满是精巧的机关，惊险至极。他们挂了一身的彩，好不容易才来到了主墓室。张先生辨认着墓室里的铭文，那汉墓葬的果然是武帝时期一位贵族。
　　那墓室极尽奢华，陪葬的冥器几乎没闪瞎他们几人的眼睛，他们狂喜之下，倒也忘了身上的伤口疼痛，迫不及待地搬起冥器来。
　　岂知，那几个洋鬼子被财迷了心窍，掏光古墓中的冥器不说，竟连棺椁里的尸体被不放过。
　　也是合该出事儿，那时候，张先生无意间在主墓室旁的一个耳室里发现了一卷帛书，被那帛书上记述的文字攥住了全部的心神，竟没发现那几个洋鬼子不顾他的叮嘱，去动那墓室里的棺椁。
　　那是犯了倒斗的大忌。盗墓这一行为不仅打扰墓主安宁，还破坏墓穴风水，影响墓主后代子孙的福荫，已是十分有损阴德之事，一般的盗墓贼都遵守着一条规矩，那便是不折辱墓主尸身，哪怕开棺移尸取物，也要对着墓主行跪叩之礼后方能动手。
　　但那些洋鬼子哪懂这些规矩？他们见那尸身栩栩如生，犹如活人一般，十分惊艳，将墓主棺椁里的冥器取光后，竟将尸身也一并搬了出来，准备运出去，弄个什么汉代古尸展览，欲趁机大赚一笔。
　　那墓主的尸身因保存得当，口中与□□处也都塞了珠玉防腐，故而开棺时仍是一具相当完好的湿尸。但其中一个洋鬼子颇懂些中国古代墓葬规矩的门道，知道古尸口中多含玉石，竟摸索着尸身，找到那两颗珠玉，生生给挖了出来。
　　却不料，珠玉离体，那尸身体内的水分很快便蒸发了去，不一会儿工夫便化作一具干枯的僵尸。
　　洋鬼子目瞪口呆，但覆水难收，除了大呼一声可惜也别无他法。不过，洋鬼子还不死心，依旧要将那古尸带出去。好在僵尸比起湿尸在分量上轻了许多，也容易搬运，他们七手八脚将那僵尸抬到一块硬板子上，由其中两人前后抬着，趁着张先生不注意，悄悄往墓道走去。

　　待得张先生发现洋鬼子的小动作时，那僵尸已被搬出主墓室。他大吃一惊，正要出声喝止，那边却已变故陡生！
　　只见那僵尸在眨眼间浑身上下皆冒出白色的细绒毛，白森森的，十分诡异。洋鬼子吓了一大跳，忙不迭撒手，那僵尸连着身下的板子“砰”的一声跌落在地。落地之际，一阵清脆的“咯咯咯咯”声从僵尸身上传出，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密密麻麻像是全身上下数百块骨头同时抖动起来一般。
　　张先生心下一个咯噔，暗叫一声“糟糕”，心知这是尸变诈尸的先兆，只怕不用几秒钟，那僵尸便会暴起扑人！
　　张先生方叫得一声“快跑！”，那僵尸便已如弦上的箭，腾的从地上弹了起来，扑向最近的那个洋鬼子。
　　与那魁梧高大的洋鬼子比起来，那僵尸算是生的瘦小，谁知它的力气极大，一个彪形大汉拼命挣扎，也挣不脱它的钳制，长满白毛的手弓成爪，长长的指甲深深掐进那洋鬼子的皮肉里，机械似的一下一下撕扯着，一眨眼便将那洋鬼子背上的一块皮肉连着衣服活生生剥了下来。
　　那洋鬼子杀猪一般地惨叫起来，那僵尸这时又伸手去剥他的心口，另一个洋鬼子见状，连忙从腰间拔出了手枪，一发子弹轰掉那僵尸半个脑袋。
　　飞喷而出的脑浆碎肉糊了被僵尸抱住的那洋鬼子一脸，好不恶心，但那僵尸挨了这一下，终于不动了。其他几个洋鬼子这才大着胆子上前，将僵尸从同伴的身上拽下来。
　　剩下还连在那僵尸脖子上的半个脑袋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类似于泉眼的小孔，汩汩冒出一股浓稠的黑水，气味恶臭，比那些尸水恒流的腐尸还要刺鼻呛人。
　　一股不安猛地涌上张先生的心头。那僵尸身体里的水分应该早已蒸发干了，那恶臭的黑水又是从何而来？

　　这时，那被扯下一块肉的洋鬼子得同伴解救脱身，狠狠地踢了那僵尸一脚泄愤。这一踢，僵尸咕咚倒地，黑水竟似喷泉一般四下喷溅开来，沾上了那几个洋鬼子的头脸身子。
　　洋鬼子骂骂咧咧了几句，其中一个被黑水喷了脸的洋鬼子伸袖去擦，当他将手放下之后，张先生乍眼一看，几乎没吓得屎尿齐流！
　　只见那洋鬼子沾上黑水的半边脸颊，皮肉竟被侵蚀殆尽，只剩下森然的白骨！最可怖的是，那洋鬼子竟还浑然不觉，像个没事的人一般，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那一块下颌骨随着他说话上下开合，瞧着无比瘆人，而他脸上皮肉消失的面积也越来越大，渐渐向四周蔓延至眼角、鼻子、耳朵、脖子，白骨也随之一寸一寸的露出来。
　　在看其他几个洋鬼子，他们正围在那僵尸周围，低着头盯着那滩黑水，叽里咕噜说着鸟语，他们同样没察觉，自己被黑水溅上的手臂、裤脚，衣物下的皮肤肌肉早已被蚀出一个洞，深可见骨，且在不断的被蚕食扩大。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点一点慢慢地在自己的眼前化成白骨，偏偏当事人还浑然不觉，那是张先生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画面！
　　他双腿一软，“砰”的一声，一跤坐倒在地，大动静终于引起那些洋鬼子的注意，他们抬起头来，在看到同伴的刹那，不约而同地骤然迸出一声惊恐之极的呼叫！
　　极度恐惧之下，他们只能不知所措地翻滚挣扎。可他们动作越大，沾上的黑水也越多，皮肉腐蚀得也越迅速。他们个个都已经吓疯了，就在这时，其中一人像是突然发现了坐倒在耳室与主墓室之间的通道中，还安然无恙的张先生，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朝张先生扑了过来！
　　张先生心中大惊，他很清楚，要是被那诡异可怖的黑水沾到半滴，就彻底完蛋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也不知是哪里生出的力量，霍然爬了起来，随手抓起身旁的洛阳铲，朝那洋鬼子当头挥过去！
　　一声闷响，那洋鬼子被拍得应声倒地，但他的同伴又前仆后继地上前来，想将张先生拖下水一起死。张先生哪敢逗留，扔下洛阳铲，转身便往耳室的另一头奔去！

　　那汉墓的墓道极长，张先生不要命地向前狂奔，摸黑奔了有十多分钟，他渐渐觉得脱力，大着胆子回头一看，眼前一片漆黑，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之外，在没有其他的声响，哪里还有人追上来？
　　他提着的一口气顿时散了，再也没有力气继续跑下去，只好窝在一处转角喘口气。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渐渐缓过劲儿来。
　　就在这时，一片死寂的墓道中，突然从他的来路方向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哧溜哧溜”声，他掏出兜里的火折子打亮了，借着微弱的火光低头一看，只见那股浓稠恶臭的黑水正缓缓地从墓道另一头朝他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