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雾》羽浅

1、01 迷途（1） 有些爱情的

　　有些爱情的发生是为了得到温暖，有些爱情的发生却是为了毁灭。起码夏之璃觉得江幕的存在就是为了毁灭她仅有的理智。

　　“江幕，我们分手吧。”

　　“嗯，好。”

　　三年前的冬天，机场里，平平淡淡的两句话，没有不舍的眼泪，没有你侬我侬的惜别之语。听着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回答，夏之璃再没有勇气看他一眼，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就连眼泪都没有掉。

　　夏之璃，你真是个自私的人。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芳子曾这样说她。是的，她就是这样一个自私任性的人，因为她比任何人都害怕受伤，就算把所有的痛苦都推给别人，她也不愿意让自己受伤。

　　那个时候他曾大笑着揉她的头发说，任性才是女孩子的本能。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不过是用表面上的强势来掩饰自己的怯懦罢了，毕竟她早已习惯了逃避。

　　现在是平安夜十一点半左右，见识过美国纽约圣诞节的繁华，夏之璃一个人走在街道上，虽然孤独，但也很庆幸。身边没有任何人，是不是就意味着不会再有人能在她的心底砸出水花荡起涟漪，没有遇见也就不会痛苦。

　　“嘿，快毕业了，你什么时候回家？”身后传来一个女孩银铃般的喊声，夏之璃下意识回头。一个倩影从远处跑来，是自己在美国的华人朋友，也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一个叫齐梦菲，留着黑长直身材高挑，喜欢温柔噙着笑意的美女。

　　说实话，夏之璃站在她身边总是有点小羡慕，她的脸蛋漂亮，身材完美，就连家境也很好。像这样从小到大都浸泡在家庭幸福美满中的人，夏之璃自然是羡慕嫉妒恨的。

　　她不喜欢回家，因为一回家，就只能面对空荡荡的简陋房子，没有一点热气，没有一点声音，安静得仿佛全世界都不存在，她只能因为交不起暖气费而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哦对了，那个时候，是他把浑身发抖晕倒在路边的自己捡回去了。也许当时他只是觉得和捡回去一只流浪狗没差别吧。想到这里，夏之璃的嘴角再次掀起一抹苦涩的笑。

　　“没想到我随便出来逛逛也能遇见你，早知道就约你一块出来了。对了，你要回中国实习吗？”齐梦菲三两步蹦跳到夏之璃面前，双手负在身后微微附身扑闪着黑钻石般的眼睛看着夏之璃。她就这么俏生生地站着，却吸引了一路上男性们的注意，大街上不时传来女朋友或是老婆们的怒骂。

　　夏之璃叹了口气，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打量着自己的这位好友。果然好看的女孩子总是会成为瞩目的中心，为了这个，她这个普普通通的存在简直黯淡到无法言喻。

　　“大概会回去，毕竟哥哥在那里，我要回去看看他，如果可以，公司的事也可以帮帮他。”夏之璃点头道。

　　她和哥哥两人相依为命生活了十年，那场变故发生的时候，她才八岁，而哥哥已经十五岁。他将各种赔偿存起来作为夏之璃的学费，放弃了自己早就已经被保送的名牌大学，毅然决然出去打工，起早贪黑不知疲倦，将夏之璃拉扯大。

　　直到三年前，她十八岁刚读完大一第一学期，不顾哥哥的反对，申请奖学金免学费留学就奔去了美国，只留下匆匆的几句告别。

　　夏之璃常常在想，如果没有那场火灾的话，哥哥也许能够像个正常学生一样安安稳稳读大学，找个清秀的女朋友，不用为生计奔波。也许她也能像普通的女孩子，健康快乐地成长，恋爱或是相亲，结婚或是生子，偶尔和另一半吵吵架，过着潇洒惬意的生活。

　　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时间带走了一切，包括她最爱的家人。

　　好在现在哥哥的事业不错，用自己积攒的资金开了家软件开发公司，摸爬滚打几年，现在也算是个老板了。只可惜他还没有结婚，虽然追求他的人能够排满一街，好在他还年轻，正值事业高峰期，不必太担心这些问题。

　　只要结局好就好，夏之璃又在安慰自己。为自己曾经的不辞而别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

　　“对了，我也要回去，我爸居然催我快点结婚！真搞不懂这个年代的父母都在想什么，我还这么年轻，顶多二十一啊虽然快二十二了，但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就要结婚？！我最讨厌这种联姻！”齐梦菲鼓着小脸蛋生气道，时不时挥动娇嫩的小拳头，即使是如此任性的样子却还能那么可爱。夏之璃再次感受到了在美女身边的挫败感和压力。

　　“你啊，早点嫁了我也好清静。”夏之璃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向前走去。

　　“才不要，我这辈子都不想结婚！”齐梦菲吵闹着跟上来。

　　“啊？”

　　“有什么不好？自由快活，我连自己的事情都打理不好还要管一个男人外加小孩，我是疯了么才这样糟蹋自己？”

　　嗯，对，单身最好了，起码一定不会受伤。夏之璃浅浅地笑了，三年来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会感到舒心。她刻意不去回想起那一天的机场里，少年青涩而僵硬的脸平淡如水，而眼底却藏着无尽的空洞。

　　圣诞节的气氛非常温暖，星辰灯火，铃铛轻敲，她们两人都是单身，并排走在路上看着旁边到处搂搂抱抱的虽然有点羡慕嫉妒恨，但贯彻这辈子都不想结婚的理念，她们也逛得心安理得。

　　“下雪了！”梦菲率先抬头望天，双手合拢笑得很开心。

　　“真的！”看到一片片洁白的雪花落在手心，夏之璃也感觉自己的心跟着放松雀跃了起来。

　　当圣诞节第一声钟声响起之时，还在逛街的情侣们纷纷驻足相拥，呐喊着倒计时，英文中文韩文，甚至德语法语的数数声此起彼伏，听着悠扬的钟声敲响，在最后一声之时温柔相吻。

　　自然，夏之璃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赶紧抖一抖就拉着齐梦菲走了。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紧搂着自己，他的模样很模糊，缓缓俯身，苍白微颤的唇承载着沉重的感情点在她的额头，想要将他所有的爱与恨都传递到她心里，宛若藏尽悲伤。而她，却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然后梦醒了，枕头湿了一片，梦里她好像对他说了什么，但也许是因为太久太久了，她已经记不清了，亦或是不想记起罢了。

　　“铃铃——”手机铃声响起，夏之璃迷迷糊糊摸索枕头底下的手机。听说睡觉的时候手机放身边辐射太大对身体有害，但离开那个人的家之后，这种琐碎的小事早就被她抛到脑后。

　　“喂......”她弱弱地喂了声。

　　“夏之璃！你这丫头片子还知道回来！什么时候的飞机？要不要本小姐去接你？！”电话那头传来芳子兴奋的声音，这家伙的分贝抵得上一整个养殖场里所有鸭子的聒噪，仿佛不扯着脖子用吼的就不舒服。

　　“干什么啊大半夜的，人家还在睡觉......”夏之璃彻底被吼醒了，瞟了眼闹钟，居然才三点钟，顿时嗓门比芳子还大怒吼，“本姑奶奶两点钟才和梦菲过完圣诞回来，两点半才洗漱完毕躺下，半小时都没睡够就被你吵醒！芳子你这丫头是专门来克我的吧！”

　　对面芳子似乎被噎了一下，顿时火冒三丈撸起袖子比嗓门：“好啊夏之璃，你居然敢吼我！你给我等着，回来我就打你屁屁！”

　　“谁怕你呀，到时候你才要小心自己的屁股！”夏之璃爬起来站在床上仰天大笑，仿佛已经冲回中国成功驯服了一头名叫芳子的不知品种野兽。

　　芳子在电话的另一头握紧拳头呸了两口，两个女孩笑开了。

　　“你不在的三年真是想死你了，”芳子带着点委屈，“每次想你的时候我就会去我们曾经经常去的那家香斯蛋糕店，害得我又胖了三斤！”

　　夏之璃不领情道：“我记得某人好像一直是那里的常客吧，不管有没有我的存在，哼哼。”

　　被戳中真相的芳子干咳两声，急忙转移话题：“那个，你回来之后会遇见他吧。”

　　夏之璃浑身一僵，强扯出一个笑道：“嗯，我们都已经没关系了，何必在乎。”

　　“嗯，是这样啊......那我也不用和你说他的事了......”芳子似乎是在电话的那头叹了口气。

　　夏之璃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抽动了一下，她很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可是现在的她，还有资格问吗？

　　“算了，反正他好像也要结婚了。”芳子有些无奈地随口说道。

　　“什么？！”夏之璃的脑袋轰隆一响，头皮发麻，跌坐会床上，愣愣地看着墙壁发呆，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这一句“什么”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出口。

　　“怎么了蠢璃？喂？”

　　“嘟嘟嘟——”夏之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只知道她此时应该表现为泪流满面才对，可奇怪的是心在抽搐却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来，一如当初机场分别的时候，她平静地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冷静到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嗯，如果怕痛的话，把心关起来就好了。夏之璃扬起了一个像是在哭的笑容，把头缩进了被窝里，像一个无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