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原知身是客》月明秦时

16、31、32 广陵止息 小妹菱香 她的身量仿

　　第三十一章广陵止息

　　身侧“啪”地一声，却是平卢王骤然起立，带动琴凳翻倒的声音。“曦儿，曦儿，”他激动的声音微微颤抖，“你竟真能听得懂吗？”

　　“我……”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激烈，我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曦儿，你真能听得懂这古曲！”平卢王激动地在屋内走来走去，“如你所说，这曲子杀伐果断，先怨后悲，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失传了四百多年的《广陵散》了！”

　　“《广陵散》？”这回换我激动了，广陵散可是古代名曲呀，嵇康临刑一曲，慨然而叹“广陵散从此绝矣”，虽然今人声称从明代《神奇秘谱》中又找到了《广陵散》的谱子，但谁知道是真是假？在我想来，还比不上这位平卢王的判断可靠呢！

　　“曦儿，你看这曲谱，”平卢王见我也激动，更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把曲谱递到了我的面前，翻翻点点，“这小节是‘刺韩’，这是‘冲冠’，还有‘报剑’……”

　　关于这个我也知道一点，听说《广陵散》所表现的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他的父亲为韩王铸剑，违了期限，被韩王所杀。聂政为了报仇自毁面容，并苦学琴艺。十多年后，进宫为韩王弹琴时，从琴腹内抽出匕首刺死韩王，他自已同时也壮烈身亡。现代存世的广陵散也是以这个故事为依据谱成，但我听起来却和平卢王所奏差了不是一点半点，细细想来，还是觉得刚刚听到的这曲子更接近故事内容一些。

　　我忍不住伸手去抚摸那古老得有些霉烂的纸书，怀了一种朝圣般的心情，颤巍巍地说：“还真是《广陵散》哪，此书能够传于后世，嵇中散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正是如此！”平卢王目中也是光芒大盛，“广陵遗曲得以传之后世，那是何等重大的一件事情！想不到今日我朱颀运道如此之好，居然见了此曲，又得了一位知音，真是幸何如哉！”

　　知音？他在说谁？我四周扫了一眼，见宣宝和明霞都一副大张着嘴不知所措的样子，忽然醒悟：他该不会是说我呢吧？

　　正愣怔间，听见外面传来一道清润如水的声音：“九弟，你还在这里吗？”

　　这声音我认得，不就是那个孔雀一样自恋的教主三公子吗？我连忙退过一旁，垂首肃立。

　　“三哥。”平卢王也恢复了镇静和他那皇族的贵气，沉沉稳稳地向挑帘而入的三公子施了一礼，又瞟了影子一样跟在三公子身后的黑衣秦帆一眼，笑问道：“三哥那边的事情谈完了吗？”

　　趁平卢王见礼过后的空档，我们这些下人也都匆忙完了礼。

　　“不过是些小事情，他们拿不定主意，总喜欢让我给点意见。”三公子没有理会我们，只对平卢王笑着。好久不见，这三公子仿佛愈发俊美了，我想起明春所说的三公子的一些趣事，什么美女当街拦路，侠女深夜逾墙一类的，不觉莞尔。好在我低着头，这样失礼也不怕人看见。

　　“我听宣宝说你在我这里找着了什么古谱，想着也好久没听见你抚琴了，便忙着赶来看看，谁想路上还是遇到了户部的赵侍郎，被他拉着说些闲话，到底耽搁了，没听见九弟的仙音。怎样，我的‘飞湍’还好吧？”

　　“‘飞湍’？好琴！”说到音乐，平卢王的眼睛又亮起来，“三哥你真是真人不露相，藏着这样的好琴，这样的好谱，还有这样灵秀的侍女，居然以前都没有让我见到过！”

　　“琴是你在营州这两个月，我亲自到蜀中求来的，知道你喜欢，原想着过些日子你的生辰送了你，也算个礼物。可谁想你今儿巴巴地跑到我这里找琴？也只好提前给了你了。倒害我还得另找礼物。”教主大人面对亲弟弟，倒也有几分温情在。

　　“三哥的意思，‘飞湍’送给我了？”平卢王的眼睛灼灼生辉，“那弟弟我少不得还要恳求三哥两样东西，只要三哥允了给我，什么礼物我都不要了，还要筹重礼答谢三哥。”

　　“哦？九弟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三公子眯了眼，很好奇的样子，“莫不是说你刚才翻到的曲谱？这倒奇怪了，我早说过，凡这清风阁里的书籍，你都可随便取走，可你却从来只是来这里翻阅，最多借了回去，不久即还。今天你怎么想起要拿走了？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九弟喜欢，只管拿了回府，还用和三哥分什么你的我的？”

　　“那我就先谢谢三哥了。”平卢王举起手中曲谱晃了晃，“我就是想要这个东西，还有――”

　　他的目光转向我，吓得我瑟缩了下。方才他一提到要东西的时候，我就有点预感了。这些贵公子，拿人还不是当物品一样送来送去，要来要去？

　　“这个侍女，我很喜欢……”

　　“九弟，这个侍女是新来的，比较粗笨，九弟若是喜欢美女，不如我替九弟选几个绝色的送上府去如何？”三公子皱着眉看我，又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秦帆一眼。后者从进入屋子，便默默退在一旁，几乎是毫无存在感，我甚至觉得他根本连眼皮都没抬过一下。

　　平卢王犹豫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改口笑道：“三哥想哪里去了？我怎么会要这个侍女？我是觉得她乐感很好，文才也不错，所以想让三哥答应以后常让她到我府上走走，替我抄点乐谱什么的。”

　　是吗？可平卢王刚才不是明明说还要两样东西的吗？

　　“哦？曦儿还懂弹琴吗？文才也不错？这我倒还不知道呢。”三公子眯起眼睛看我，目光中多了点危险。

　　我被他看得心中一抖，连忙上前道：“禀王爷，婢子不懂弹琴，也没有什么文才，只是方才听见平卢王殿下抚琴，婢子有感而发，吟诵了一首听来的弹琴诗，并且自作主张把里面的弹琴的颖师换成九王。因为一时没有说明，让平卢王殿下误会了。”

　　“是这样啊，一个小小的侍女，能够记得些诗句也算难得，难怪九弟喜欢。”三公子的面色和缓了些，笑道，“不过，九弟，这侍女我还是不能给你，其一呢，她根本不是卖身而来，我也没有她的卖身契；其二呢，我之所以留下她，就是因为秦帆求了我，而我也早已答应秦帆送他作妾，如何还能再给九弟你呢？”

　　什么，三公子是因为秦帆才留下了我们姐妹吗？事实原来是这样。我有点明白，又有点糊涂。这说明了三公子破例留下我的原因，却又和魏清的话相互矛盾。魏清说他也不明白三公子为什么留下我，可秦帆是他的人，若不是他的授意，又怎会勉为其难假装喜欢我来保住我的命呢？

　　“原来三哥已有意向要把曦儿配给秦帆。”平卢王面色有点冷，也不看秦帆一眼，只道：“不过这与本王并无关系，三哥，我所求的，只是让她偶尔过府抄一下乐谱，这个，应该不难吧？”

　　三公子蹙了眉，有些尴尬地看向秦帆，见他依旧毫无表示，才点了点头说：“只要曦儿肯去，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如此，本王告辞了。”平卢王面色也有些不豫，但仍强笑道：“三哥，琴、谱两样我先拿走，多谢三哥成全，改日我再登门备礼相谢！”

　　怎么有种感觉，好好的兄弟一家亲，被我搅得不欢而散呢？

　　三公子送了平卢王出去，临去时还给秦帆个眼色，估计是让他留下来和我说说话。不过秦帆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转身随着三公子出去了。

　　这样的冷淡，落在旁人眼中，倒象个吃醋生气的情人模样，可惜我心里明白，他只是因为三天一次询问我有没有事吩咐的日子还没到，不屑于在我这里浪费时间罢了。

　　转眼之间人去屋空，诺大的清风阁又只剩了我和明霞两个，好在今天惜儿和明春都有事被派了出去，只有明霞在这里看我出丑。

　　我才叹了一口气，忽然听见明霞说：“曦儿，你要是那么在乎秦爷，何不追了他去？”

　　我一激灵，差点把手上正收拾的茶碗扣在地上。“呵，那个，呵，王府里头不是规矩多吗？其实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住……”

　　“王府里头规矩自然多，可曦儿你和别人不同。你入府这一个月以来，府里头早把你和秦爷的事传了个遍儿了。你没看最近我们清风阁的客人特别多吗？连各院子里的小姐们都派了丫头来找书，哪里是找书啊？都是想着瞧瞧你呢！谁不感兴趣这么冷傲，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的秦爷，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明霞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我笑。

　　“咳，那个，这我就更不能乱了规矩乱跑了嘛！”我连忙找理由。

　　“曦儿你真是……”明霞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不知道秦爷在咱们王府里头地位有多高……这么说吧，有许多事，连王爷都要问问他的意见。咱们王爷还没娶妃，府里除了王爷，就算张总管最大，可张总管见了他，也要毕恭毕敬称一声‘秦爷’……如今连王爷都说了要将你给了他了，你在王府里说要到哪里去，谁还敢拦你？”

　　明霞说什么我没有细听，可这最后一句，却似惊雷炸在耳边，我几乎是跳了起来，回头问道：“明霞，真的是我在王府里到哪里去也没人拦吗？”

　　第三十二章小妹菱香

　　“明霞，真的是我在王府里到哪里去也没人拦吗？”

　　“是啊，”明霞一脸疑惑地看我，“曦儿这么说，是想到哪里去？”

　　我想到哪里去？从进了这王府，就象进了个囚笼，这也不准那也不准的，虽然我只是个书库的丫头，却也充分体验了“步步小心，时时在意”的含意。别说打听什么“水调歌头”，就是小妹，从进了府，基本上就没什么信儿，那位什么月小姐也不知怎地，从来不曾到我们这里找书什么的，害我也不能借着送书的由头，到她居住的“凝月小筑”偷偷会下小妹。

　　虽然我还是在多方面的打听之下，知道小妹过得尚好，也算有点安慰，但如果我能够随意在王府走动，当然是是首先去看看小妹啦！（不要问我为什么不利用秦帆三日一问的机会让他帮我完成心愿，我还不想那么彻底地卷入魏清的阴谋或是经营中去，若我不肯用秦帆做事，说不定万一事发，将来还有可以脱罪的理由。）

　　“明霞，你知道我的妹妹就在凝月小筑，我从进了王府，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了，你说如果我私下理去见见她，到底可不可以呢？”

　　明霞看看我，摇摇头，说：“按你现在的情况，就算你还顶着三等丫头的身份，只要随便找个理由，也没有人拦你的。不过……曦儿，你不觉得当务之急应该是去找秦爷解释清楚吗？毕竟……”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拦了她的话，笑着说：“没关系的，你看，到了三天的时间，他一准还会来找我的。”

　　明霞看着我，慢慢地也笑起来：“曦儿，你这么说，看来秦爷对你真是死心塌地的了，那我也没什么话说。不过，曦儿，若你是看上了平卢王的关系，想着攀上他那个高枝，却也别怪我这个做姐妹的没有提醒你：这可是万万不能的。”

　　我倒没有想到明霞是这样想的，不过她话里的意思，毕竟还是为我好的，心里便也透一点感激，待追问她为何想跟了平卢王就是不能的，她却再不肯说了。我也只好作罢。

　　第二天我果然利用中午换休的时间，由明霞陪着悄悄出门去见了小妹。真的一切顺利，那些素来眼高于顶的王府内侍看到了我也都没说什么，由着我们进入后园，一路溜到了那凝月小筑。

　　“荷香姐，荷香姐！”明霞在下人房门前低声唤着。不一会儿，一个绾着小髻，睡眼惺忪的二等丫头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着我们道：“明霞，怎么是你，有什么事吗？这大晌午的，也不让人睡个好觉！”

　　“荷香姐，你看，这就是我们清风阁新来的曦儿，是你们这里那个菱香的姐姐，想借着这中午事少的空儿，来看看她妹子，不知道荷香姐能不能给帮帮忙呢？”

　　荷香听她这样说，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半天，才笑着说：“曦儿姐姐果然好俊俏人物儿，难怪人都传连秦爷都迷了魂魄去。倒不知道菱香是曦儿姐姐的妹妹，这样吧，菱香现在正当值，我这就去替了她出来，让你们姐妹聚聚。”

　　我疑惑地看看明霞，后者对我点点头。“那就劳烦荷香姐姐了。”我笑。可是怎么小妹的名字变成菱香了？该不会是弄错了吧？

　　荷香走后，明霞对我道：“菱香是月小姐给你妹子改的名字。这凝月小筑里头的丫头都是叫什么什么香的。”

　　原来如此，这位月小姐可真没什么创意，菱香，还香菱呢！

　　“那你和明春也是后改的名字吗？”

　　明霞脸色黯淡了下，道：“是啊，原来伺候小姐的时候改的，后来也就这样了。”

　　我看她不愿多说的样子，也就不再问了。

　　没一会儿，只见一个淡蓝色的身影飞扑而来，直撞入我的怀里，“秋姐姐！”

　　“小妹！”我也哽咽地叫着，紧紧搂住怀里的她，体会到的，是见到久别亲人的感觉。

　　“你们还是到屋里说吧，也不用这么激动。以后曦儿嫁了秦爷，就可以不用再分开了。”明霞笑着。

　　“是啊，看我，秋姐姐，快来，到我屋里坐坐！”小妹含着泪笑说。

　　小妹居然一个人有一间小屋，屋子里干干净净的，虽然不大，但素雅清新，给人一种很舒适的感觉。我颇满意地望向小妹，这才发现她的身量仿佛抽高了不少，身上穿的，已不是二等丫头的服饰，却更加精致些。

　　“小妹，你难道……”

　　“是啊，秋姐姐。月小姐见我会武功，待人也真诚，前几天便让我贴身伺候，还给我一个人拨了间屋子住呢！”小妹幸福地看着我，笑，“秋姐姐，现在我也有五两银子的月钱，而且基本也都用不到，这样下去，用不了一年半载，我们就可以攒够了钱回去见爹娘了！”

　　我看见她的笑，不觉也被感染了，道：“小妹，月小姐这里还真是你的福地呢，这回我可放心了！”

　　“是啊秋姐姐，其实我们最走运的就是遇到王爷，能住到王府里来呀！这里真是一个赚钱的好地方，怪不得娘一直说要我们到京城来呢！”

　　“可是韩姑姑却是让我们开个小买卖呀？”看她喜欢，我也满脸的笑，揉揉她的头发，“如果我们积攒些本钱，将来可能真的可以出去开个小买卖呢！”

　　“开个买卖？秋姐姐好主意！以前在洛阳的时候元清也提过呢，他还说我们两个要是去经营那新品种的象棋，生意一定不错……”

　　怎么又说到元清了？自从逃出了洛阳，我和小妹一直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些过往，主要也是怕惹起了怀疑，可就麻烦大了。

　　“也不一定要卖象棋，我们可以先看看京城里缺少什么，什么最赚钱，这样也许真的可以很快有钱在京城里买间房子，然后把韩老爹韩姑姑接了来呢！

　　小妹一脸的憧憬，忙着设想起日后的天伦之乐。我心里虽知道这些东西还是太过渺茫，自己的目的也不在开店而是回家；但早把她当成了亲妹妹，也不忍打击她的积极性，再说我本身也是十分渴望那样平静而温馨生活的人，竟拉住她的手，和她讨论起开店的细节来。

　　“对了秋姐姐，听说秦帆对姐姐十分痴情啊？”讨论够了开店的问题，小妹忽然问道。

　　“不要听别人胡说，没有的事。”提到秦帆，我总是有点头疼，他和魏清，就是埋伏在我平静生活下的一颗定时炸弹。

　　“怎么秋姐姐和我还这么害羞？”小妹嘻嘻笑着，“在上京的路上我就说过，他肯定是对姐姐有好感的，看他照顾姐姐那么周到就知道了。怎样？现在不只是我知道，全王府的人都知道了吧？”

　　“哪有？你也知道，现在我才十七岁，是不考虑这些问题的。”我想搪塞过去。

　　“十七岁还小吗？你看府里的月小姐，今年也才十六嘛，都已经嫁了王爷两年了，你十七了，还小？”

　　“十六就嫁人两年了呀？那小妹你今年十四，不是也该考虑找个人嫁了？”

　　小妹的脸上立刻飞起了两朵红云，不依不饶地站起身来要拧我。我一面躲闪，一面还在谑笑着：“韩姑姑可是托我替你找个好人家呢！有什么中意的，只管说出来啊！”

　　正在这时，听见窗棂上传来叩击的声音，是明霞。“曦儿，曦儿！”她轻声叫。方才她为了不打扰我和小妹团聚，躲到了隔壁其它侍女的房间里，现在估计是来提醒我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见我要走，小妹的眼里又迅速充盈了泪水，可怜兮兮地说：“秋姐姐，我都一个月没有见到你了……”

　　“没关系，”我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以后我行动会方便些，你又做了一等的丫头，见面还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嗯，”小妹吸吸鼻子，“秋姐姐你也要努力地攒钱，等差不多了我们就离开王府，一起去开店做生意！”

　　我笑着应了，回头跟了明霞出去，心里却是有些涩涩的，离开王府，那么容易的么？

　　“曦儿，明霞，你们到哪里去了？”

　　才回到清风阁外我们居住的小屋，就见明春焦急地等在那里，见了我，一把扯住：“半个时辰前王爷让人叫你到行珞院去一趟，却左等右等不见人影，问谁谁也不知道，还好，惜儿姐姐找个理由先敷衍了过去，快跟我来吧！”

　　三公子找我？不会吧？来了王府一个月了他都没有想起我来，怎么昨儿这一闹让他又记得有我这个丫头了？该不会是履行昨儿所说的，要把我指给秦帆作妾？心中一阵恶寒，还是不得不跟在明春后头，往前院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