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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世伦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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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逻开始搜索他遥远的回忆,他依稀记得苏堤旁的繁花春景,也记得夕阳里,雷峰塔投照在湖中的影子;他开始回想起烟雨之中令人心醉迷惘的江南,也想起被春风吹的一片灿烂夺目的江南。
他点点头:「我已经很久没到江南了!不知江南景色是否依旧动人?」
韩道长端起一盅酒,大口喝下:「你实际去瞧瞧,不就知道了!你的考劫就在江南。」
娑逻好奇问:「江南?」
「不久前,我在江南遇到一个年轻人……」韩老道开始诉说自己的经历,原来半个月前,在江南,他遇上了一个叫方湖月的男人。
在人间,韩道长一向化身为一个落魄骯脏,云游四海的字画先生,他会在拥挤的闹市中摆摊卖些让人看不懂的怪异字画,只图好玩,生意如何他根本不在意。他会将客人的未来预测,用暗示的手法隐藏在字画中,来客若是有缘份或福德深厚,他便多解释几句,若品行差劲的,他根本连字画也懒得卖。
这几天正逢腊月,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根本没人愿意光顾这个破旧的字画摊;天色渐渐阴暗,正当韩道长想收拾摊子,赶去下一个城镇时,一个年轻的嗓音忽然响起:「先生,能帮我绘一幅字画吗?」
来客是个二十多岁,丰采如玉的俊美男子,可惜他满脸倦容,一副大病初愈的憔悴模样。他的身后则站了一个矮胖,面露担忧的富贵老人,还带着几名佣仆。
老人忧伤的望着青年:「湖月,你病才刚好,不可以在外头待太久。待会就要起冷风,说不定还会下雪,我们还是先回府,改天再出来买字画吧!」
名叫湖月的年轻人无奈笑着:「爹,我都在家修养三个多月了!再修养下去,我就算病好了,人也疯了。让我在外头多待一会儿吧!不碍事的。」
老人急道:「我怕你一吹冷风,病又要发作了!上回要不是爹从京城请来名医帮你治疗,你差点就……」
韩道长心一凝,开始凝神观察这对父子。在神通运转下,他很快看清这对父子的身家背景,过去因缘,与未来运势。眼前这对父子是镇上的方姓首富,为人正派,乐善好施,可惜因为祖上造孽,逼死几十条人命,方家注定要在方湖月这一代绝后。眼前的年轻人,也已经活不久了!
神仙难救无命客,就算给予暗示,也帮不了他们。所以韩道长难得客气的站起身来,准备拒绝这位客人:「很抱歉,天候很差,老朽准备要收摊,以免延误赶路时间。请公子下回再来吧!」
方湖月虽然失望,却并不死心,他拿起一卷画轴观看道:「先生的画风狂放不拘,是近代少见的派别。不如先生到府上小住几天,与我聊聊画艺之事吧!」
方老爷也开心附和:「好主意,我们家湖月最喜欢邀文人雅士到府作客。他病才刚好,闲的发慌,有您陪他聊聊,他一定很高兴。」
韩道长再三推辞,仍拗不过这对父子的热情邀约,加上方老爷又叫家丁担起他所有字画,说要高价买下,韩道长便这样活生生被架到方府作客了。
沿路下起了冷雪,天色昏暗,阴风呼啸而过,虽然太阳还没下山,天色却奇暗无比,韩道长心知这是阴差探路的征象。而且阴差无形的脚印,一路出现在方府的大门口。
来到方府,方湖月极为殷勤的接待他,暖茶热酒不说,又亲自为他磨墨,希望他教教自己擅长的画艺笔法。
眼前的年轻人真的热爱画作,韩道长不禁莞尔:「方公子,路过我字画摊的客人都说我的字又歪又丑,画也画的潦草歪斜,根本不入行家眼中。方公子为何喜欢我的字画呢?」
「我总觉得,先生的字画虽然潦草,很像……醉酒之作,但是画境奔放,韵味深远,很有古味。」
「呵呵,你让我想起一个老朋友,他也说,我的画是醉酒之作。」方湖月虽然已经二十多岁,但是或许大病缠身,甚少出门的关系,他的性格纯真,心思纯净,不大像个成年人。眼前的方湖月让他想起了妖狐娑逻,也是这般纯真如少年的个性。
相谈甚欢的两人聊了大半天,眼看月上枝头,方湖月才返回自己的房间歇息。渐渐的,夹带雪花的呜呜风声叫的越来越悲切,一个阴暗诡异的影子烙印在方湖月的房间门口。
门缓缓被无形的身影推开,一个灰白发,酒槽鼻,满眼惺忪的糟老头赫然出现在方湖月的房间内,他坐在圆桌旁抽着水烟,笑嘻嘻的对着空洞的门口打招呼:「阴差大人,您好。您今晚有何贵干呀?」这个老人自然就是韩道长。
一个戴着怪异袍冠,脸色铁青的严肃脸庞凭空出现:「奉阎王之命,本差今晚要来提领方湖月的魂魄。不管你是谁,快滚开!」
「阴差大人,我怎敢挡你的路呢?只是我觉得这家人还不错,想请你宽限几天,让方湖月可以跟他老父再叙几日天伦。」
阴差冷冷响应:「方湖月命中注定活不过二十三岁。过完年,他就二十四了!阎王亲令要我在年底前,务必将方湖月拘提入地府。快闪开,否则我不客气了!」
眼看这个阴差如此无礼,韩道长也不禁动怒,他虽然是散仙,但是道行极高,大部分神仙见着他也都客客气气的,一名阴差竟然如此无礼?况且听他所言,方湖月的寿终日并没有明订,仅是年底而已。
「腊月初一是年底,腊月二十九也是年底,今天才初十,你急什么?」
「年底前我们要拘提的魂魄很多,哪有闲工夫慢慢耗?当然先遇上的先拿下!快让开。」阴差不客气的一挥拳,青绿色的掌光迎面袭来,韩道长悠闲的拿起水烟斗,轻轻一摆,碰一声,沐浴在绿光中的阴差已经跌躺在门外的雪堆之中,状甚狼狈。
「请转告阎王,韩老道向他求个情,既然方湖月只要在年底前归天即可,烦请他让方湖月活到腊月二十九当天。改天,韩老道会亲下地府去跟他道谢的。」
阴差摸摸鼻子,神貌惶恐的离开了。韩老道则是无言的看着床上熟睡的方湖月,他不知他刚刚差一点就在睡梦中一命归阴了!
趁着天色未亮,韩道长打算悄然离去。临走前他留下一幅字画,一张太极图,上写『阴阳流转,生灭轮常』,他暗示方湖月将不久人世,这家人是否能明白,就看他们的智能了!
不久后,韩道长便上了昆仑山,并在拜见王母娘娘时,随口禀告了这件事情。凡人寿命皆由天定,即使是神佛也不能妄加干预,王母娘娘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韩道长并不妄想能藉由娘娘的帮助,延续方湖月的寿命,他单纯只是惋惜这个年轻美好的生命,竟然消逝的如此快。
只是王母娘娘的反应,却大出韩道长意外:「方府老爷积善许久,实在不该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老人还剩一年寿命,就让方湖月活到老父过世为止吧!」
韩道长诧异:「可是娘娘,您若干预凡人寿命的话……」
「我不是要干预。记得我刚刚跟你说,娑逻的事情吗?他的升格由我奏请,考劫也是由我安排。我想让娑逻在方湖月归阴后,进驻他的□□,让他以方湖月的身份和方家人继续生活一年。娑逻从未体验过人世伦常,这就当他的考劫吧!」
人世伦常?听完韩道长所言,这四个字,不断在娑逻脑海中盘旋,这就是王母娘娘为他安排的考劫吗?
「以方湖月的身份,在人间生活一年,我就可以通过考劫?」
韩道长:「表面看来是如此,可是我认为不会如此简单,既然是考劫,一定会安排极难撑过的劫数在里头,我真怕你当方家大少爷,可能不好过呦!」
娑逻笑了笑:「道长,您认为娑逻办不到?」
「你的法力很高强,可是劫数这种东西,可是极为出乎意料的。娘娘说你如果愿意,我就马上带你去江南方府,现在是人间的腊月二十九,今晚,就是方湖月的寿终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