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の蝉》windscar

9、情止于言 “我会怎么

　　哈雅·图弗斯，十五岁，出生地安克托利亚，现居煌帝国。在这个遥远且陌生的国度，她第一次开始反省什么叫做“喜欢”。
　　想起在安克托利亚的日子，因为某个国王的一夜荒唐，她的身边多出了不少养育幼童的姊姊，虽然安克托利亚并不会歧视未婚先孕的姑娘，可看到她们那样辛苦而孤单地照顾着幼小的孩子，于哈雅而言，却是一件颇有阴影的事。
　　邻居拉曼努·克里亚姐姐，从小就是哈雅崇拜和憧憬的对象。而那么温柔美丽的拉曼努姐姐，也在那个夜晚里迷失了自己，被毫无未来可言的虚幻冲击得忘记了一切。
　　“可是哈雅……我觉得，我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恨他。”
　　哄着孩子入睡毕，年轻的妇人坐在灯下，眉眼温柔地看着她，提到那个再也不曾出现过的男人，拉曼努的声音就会变得缥缈，俄而愈发温柔而缠绵。
　　“他英俊，他有气质，他的本性、并不坏吧……如果能有一个平等的机会、让我得以留在他的身边，我一定为他倾尽一切，尽我所能去做到能为他做的事。”
　　温柔的声音里有着从未听过的硬气，哈雅呆了，任凭面前的年轻妇人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轻笑，“哈雅妹妹，大概那是因为，我喜欢上了他吧。”
　　漫漫长夜，漏刻中的水有条不紊地滴落，叮咚声在耳边无限制地放大，原就空旷的房间愈发显得寂寥了。哈雅终于忍不住地从床上一个翻身坐起，抓过床头冰凉的瓷杯就往滚烫的脸上贴，试图以此来平复自己高温的脸颊和激烈的心跳。
　　“我会怎么背叛你呢——我，根本不知道“背叛”为何物啊。”
　　低声吐出这样一句话，哈雅放下茶杯，抬起手臂抱住自己的头颅，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煌帝国的深秋，是在安克托利亚从不曾体会过的寒冷，哈雅吸了吸鼻子，黑暗之中，裘达尔的脸却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得意大笑的他、轻蔑俯瞰的他、抱臂嘲讽的他、满脸严肃的他，以及今天白天里，那张从未见过的阴沉凝重的红色眸子。
　　俊秀的脸上总是带着那样邪魅而张狂的表情，短短的一周相处下来，这双红色的眸子似乎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心底。
　　所以，她……喜欢他吗？
　　哈雅深深吸了口气，虽然他是脾气古怪而张狂，虽然他是喜欢捉弄自己，不过……自己会好好使用他送给她的力量，为他做所有她能做的事情。脸上的热度并未消散，哈雅抬头看了看窗外浅浅透出的晨曦，轻轻吐出一口气，歪倒在枕上睡了过去。
　　喜欢什么的……她还不懂，就不要去想了。
　　就像拉曼努姐姐说的那样吧，姐姐的遗憾是无法和孩子的父亲在一起，而自己如今在裘达尔的身边，还有什么理由不为他好好付出一切？
　　虽然在心里做出了那样的决定，然而夜里的失眠却让哈雅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一看外面天色，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如果裘达尔问责起来她可能就要惨了。
　　匆忙地洗漱更衣，也不顾肚子疯狂的“咕咕”乱叫，哈雅拔腿就冲出了自己的房间往裘达尔的正殿奔去。捂住头顶努力保持着自己形象的良好，然而此刻，身上勉强穿习惯了的侍女服装却仿佛在故意和自己作对，奔跑中不时地绊到脚下，差点跌了个跟头。她气恼却也不敢发作，一路勉强支撑着谦恭表情和其余的侍女打过招呼，硬着头皮在她们诡异的视线中狂奔而去，直到门前才停下来，正要推门进去，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想用她的力量参与西征？倒是个不错的提议。”
　　这个磁性而有着无上威严的男声，令哈雅的脚下仿佛瞬间结冰，一步也迈不出去了。裘达尔的笑声紧接着传了出来：“红炎，原本说好要让老……红玉得到了魔神，然后给你做将军用的，结果被那个家伙拿去，所以也只能用这个家伙顶替一下，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一听到红玉公主的名字，哈雅的心里歉疚又浓了几分。与自己同龄的公主美丽且善良，哪怕自己夺了她的魔神她也没有半分埋怨，只是想不到嘉波大叔的作用原来这么大，是要给红玉公主去当将军用的，哈雅羞愧得恨不能立即挖洞钻进地下。
　　“谁——在外面。”名叫红炎的男人声音陡然提升，将哈雅从失神中唤醒。面前的门被大力拉开，忽然探出了一个满头蛇发的头颅，哈雅顿时为他这骇人的模样惊得退后一步，那蛇发青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眼神倒是出人意料的并不如头发那样凶神恶煞，又迅速将头缩了回去。
　　悄悄抬头看去，透过门缝看到了一个红发高冠的男人端正地坐在桌前，蛇发青年正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哈雅的心砰砰乱跳不已，冷不丁眼前出现了一张放大的脸，裘达尔的脸从门内探出，伸出手对她一赶，不耐烦地道：“别在这瞎晃悠了，快点走开，烦死了只会在这碍眼。”
　　“我没……”正要脱口而出的质疑，因为他快速眨动的眼睛而生生吞了回去。哈雅低头说了一句“告退”，也不敢再看一眼房间里的主仆二人，马上听话地脚底抹油溜了出去，回头再看，正殿的大门已经被紧紧关闭，仿佛根本就不曾打开过。
　　昨天才说了不要背叛他，今天就摆出了这样一副不信任的姿态，究竟是谁对不起谁啊。哈雅在心里嘀咕着，对刚刚的谈话内容产生了更加浓厚的好奇。因为与红玉公主的名字相似度，想来那位名为红炎的殿下也是皇子吧，只是哈雅不甚明白，为什么那位殿下的口吻里总是透出一股淡淡的敌意——
　　哈雅希望那是自己的错觉，直觉告诉她，裘达尔和那位红炎殿下的关系应当是极为亲厚的，那么红炎殿下没道理对作为“裘达尔的手下”的她产生敌意吧？
　　满腹疑惑地顺着长廊走着，肚中饥饿终于再也耐受不住地喧哗开来，一副沸反盈天的架势。扶着肚子往前走，心中想着要怎么和厨娘说一声讨点吃食，身上的裙裾却又不听话地跑到了脚底下，“啪”的一脚踩上去，身体立即不听话的软绵绵往前一倒……没有摔在冰冷的地上，倒撞进了温香软玉的怀里。
　　“嘻嘻。”只要听到轻轻的娇笑，就能知道来人是刚刚从自己脑海里闪过的红玉公主了。哈雅慌忙直立起身，少女以袖掩唇吃吃地笑着，眼波流转间倒是满满的促狭之色：“怎么每次见到你都是这样啊，不是晕倒就是受伤，真是个笨蛋。”
　　哈雅连连点头道歉，不出所料看到了少女身后黄衫青年阴沉的脸色，心中暗暗叫苦。说起来，八皇女身边的侍从里就这位夏黄文大人脾性乖戾，好几次哈雅想去面见公主进行道谢，都被这位大人给盯得死死的，瞅见了就立即轰出去，口吻上也没见得半点通融，让哈雅气恼又无可奈何。
　　“公主来找裘……神官大人，有什么事情吗？”哈雅在心里把自己啐了一口，在外人面前差点忘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和礼数。红玉歪了歪头：“小裘达尔正在忙吗？我特地带了新做的点心过来噢，嗯，特地选的是蜜桃果脯的馅……”
　　她的话还没说完，“咕——”的一声咆哮直直地插了进来，红玉愕然地看着面前羞得简直要钻进地里当植物的人，杏眼圆睁，“噗嗤”一声以手遮唇笑出了声：“你也饿坏了吗？要不先让你尝尝？”
　　哈雅犹豫了一下，见红玉径直转身去打开食盒，慌忙道：“不用……”
　　“老太婆，你又在外面嘀咕什么啊？”冷不丁一道黑色影子凌空跃下，哈雅潜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砰”的一声裘达尔正好落在了她刚刚站着的地方，站直了腰回头对她一瞥，咧嘴一笑：“反应很机敏嘛，果然是个可塑之才。”
　　哈雅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她不躲难道要等着被他骑在头上吗？视线越过他看到对面茫然的红玉，她不禁在心里又暗暗可惜起来，为什么善良可爱的红玉公主要和这种性格恶劣的人交朋友嘛，根本就是个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的家伙啊……
　　黑发少女闪烁的眼神完全暴露了她的小心思，裘达尔轻轻哼了一声，也懒得再和她废话，立即一把抢过红玉捧过来的食盒，笑眯眯地扯了扯她的发丝：“不错嘛老太婆，我很喜欢啊，收下了~”
　　“疼——”头发被他蛮力拽住，扯得发根生疼，一时间红玉急得眼眶都热了，伸手要去推他，裘达尔一个旋身退后，红玉的一推落空，登时往前面只剩枯叶和枝干的盆栽跌去，旁边的夏黄文吓得脸都绿了：“公主！”要是公主的脸被那些枝桠给刮花了他可是担当不起的罪啊！
　　公主跌倒的一瞬间，哈雅也急得要冲上前去，然而另一个人的手更快，已经一把将红玉的腰肢揽过，扶着满脸通红的她重新站好。“就你这点本事还想打我啊？”裘达尔撇嘴，果然惹得羞恼的公主抡起粉拳砸了过去：“小裘达尔是坏蛋！点心还我，不给你了。”伸手就要去夺。
　　裘达尔将食盒举高，眸光一转，扬手忽然将食盒丢到后面呆住的哈雅怀里：“喂，给我拿好了啊。”
　　“……诶？”哈雅连忙扑过去，张开双臂稳稳地抱住食盒，脑子一时间却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只见红玉的一双手腕被裘达尔捉住，俏生生的一张小脸被气得通红，嘴里只是不依不饶地道：“你还我，我不给你了……”黑发少年则完全是压倒性的优势将她控制住，任凭旁边夏黄文等一众侍从杀鸡抹脖子搬的表情，回头不耐烦地对她叱道：“怎么还不拿走啊？傻站在这里想被我揍嘛？”说着还腾出一只手握成拳头挥了挥。
　　闹成一团不可开交的两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孩子气。然而即使是被“欺负”着，红玉公主的眼神里也没有半分真正的恼怒，更多的，看起来倒像是撒娇，而年轻的神官也不过一副猫捉老鼠的逗弄表情，根本无视周围侍从们的便秘脸。哈雅微微躬身作告退状，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转身快速地离开。
　　“哈雅！哈雅你给我回来，我才不要把那个给他……呜别扯脸……痛……”
　　“哼，老太婆就别想使唤我手下的人了，乖乖回去吧。”
　　“……神官大人，您还是快放手吧……”
　　“哈？你敢命令我？”
　　“……什么都没有……”
　　身后依然传来这样的“争执”声。哈雅在长廊上慢慢走着，听着声音慢慢地淡了下去，下意识地摸了摸已经不再叫的肚子。
　　是饿过头了吗？
　　还是已经……没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