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拥有的是你的怜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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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在一个人还是个学生的时候，不一定能把成绩和未来联系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后来苦苦谋生时懊悔的源头。
成绩，就是简简单单的老师父母的喜笑颜开或者怒气冲天。
秦芊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自从妈妈离开了自己，试卷签字就变成了一件尴尬的事情。
秦芊并不想让宁叔叔他们管自己的学习，能给他们的麻烦少一点是一点，再说了，那有什么意义呢？
“你没签？”那数学老师有点不耐烦，瞪了她一眼。
数学课代表辛婉怡收好了卷子把它拿给数学老师，说道：“还差一份。”于是她又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秦芊，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的数学老师，好像明白了什么，于是轻轻对数学老师说了一句：“那个，老师，秦芊的卷子昨天我拿错了，所以她没签字……”
数学老师脸色稍微缓和下来，转头对秦芊说道：“那你进去吧。”
秦芊看见黑板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今早检查数学笔记背诵。
于是她又沮丧了，她一点也背不下来那些数学定理，只要会做题就行了，干嘛强调这些记忆性的东西呢？
很显然，辛婉怡不需要担心这些，作为班上最有优势与潜力的学生，她当然是过目不忘的，甚至扫一遍就背了下来，即使不背，老师也不会检查她吧？
辛婉怡偷偷把头偏过去，秦芊的眼圈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泪痕，也许因为刚刚跑步的缘故，脸上有一片红晕。
秦芊正捂着耳朵痛苦地把那些笔记塞进脑里子，忽然看见一张递过来的纸条：
“你为什么哭了？”
秦芊没好气地写下两个字：“不爽。”就把纸条推了回去。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不爽的时候把一张不爽的脸摆出来让其他人也不爽是最罪恶的事情。在这方面，辛婉怡显示出了极大的容忍。
她从余光里看见辛婉怡本来还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又终究揉了起来，塞进桌兜里。
于是秦芊也感觉有点不好意思，默默从书包里拿出试卷，很认真地问道：“你会不会模仿家长签字？”
辛婉怡看着秦芊微微红肿的眼睛，拿出铅笔，点了点头，说道：“我试试。”
毕竟还是四年级的孩子，字写得再整齐也还是有几分稚嫩的。
签出来的字规规矩矩的，倒挺方正，秦芊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还是不行……”
辛婉怡很用很担心的眼神看着她，好像自己犯了错，张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或者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又把话从喉咙里憋回去，闭上了嘴。
有时候，秦芊觉得，辛婉怡活得真累。
和她坐了几年的同桌，她明白辛婉怡的优秀并不是空穴来风。
一切的获得都有原因，一些不成功的人总爱说命运偏袒了成功的人，那是因为成功的人不会让他们看到自己有多努力，所以不成功的人也只有抱怨的分了。
早在二年级的时候，辛婉怡就请了家教，据说每周的兴趣班也是排得满满的，她跳舞幼儿园就获过省里的奖，还是常常是学校的台柱子。
她优雅的就像一只白天鹅，而且是那种生来的高贵，不像丑小鸭一样还有那么多被人嘲讽的困难经历，而是从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就落在柔软的窝里，在百般呵护下张开双翅。
那年学校的校庆典礼，学校破格让刚入学的仅仅六岁的辛婉怡当主持人，她跟那些上过好多次台的六年级的哥哥姐姐站在一起，依然是面部红心不跳，高昂着头，带着甜甜的笑容，蜜一般的声音，坐在第一排的校长特意问了问她的名字，那赞许的神情，好像在发现了一块值得好好雕琢的璞玉。
所以有时候秦芊觉得一个人的与众不同是从小时候就可以看出来的，小鸭子和小天鹅就没办法比。当小天鹅仰望天空时，小鸭子们还非常不屑，只顾着啄着地上的米粒。
但有时候，小天鹅也许还会向小鸭子伸出手。
在秦芊的记忆深处，在她最窘迫，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为她悄无声息站出来的，只有辛婉怡。
那还是二年级的时候，语文老师每天都会布置一篇练字作业，只是秦芊的作业本上永远都是大大的带着怒气的红字：书写太差！
而辛婉怡的本子上却天天是一颗温柔的小五星。
“辛婉怡，你……字写的真好看……”秦芊把本子捂在胸前，有点妒忌地看着辛婉怡本子上工整的字迹说道。
秦芊非常想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字有多么好看，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地呆在田字格里，像一朵朵未经盛开的花蕾，可是，每每秦芊只能词穷地形容为：“娟秀”
于是她就再也坐不住了。
那天放学后她并没有立刻回家，纹丝不动，只是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铅笔头，非常认真地写今天的练字作业，果然不出所料……还是很丑。
“小鸭子”们背上书包急吼吼地都冲出教室，每天下午的“动画梦工厂”是不容错过的。
可是秦芊不能看动画片，她也从不奢望这个，只要一踏进家门，没有争吵的声音对她来说就已经是十分温馨了。
那往往是不随人愿的，与其听摔桌子砸板凳的嘈杂声，还要防备着有没有飞起的水杯啊遥控器的砸到自己，还不如留在学校安安静静写一次练字作业。
“秦芊，你不走吗？”辛婉怡收拾好东西，教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了。
秦芊没有抬头，只是说道：“我，把练字作业写完再走。”
没想到辛婉怡会留下来陪自己。
但这对于秦芊来说却十分尴尬，因为小鸭子和小天鹅在一起会自惭形秽的。
“秦芊，你笔握得太高啦！”辛婉怡抓住秦芊的手，帮她把笔往下移一些。
秦芊感觉更别扭了，因为她觉得还是握得高一点舒服。
留在作业本上的字，像是一些爬来爬去的蚯蚓，秦芊很脸红。
辛婉怡干脆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手把手教她，秦芊觉得自己离她那么近，她身上甜甜的牛奶润肤露的味道也能闻见。
但是写着写着，秦芊的心思就无法停留在练字作业上了，因为这个时候调皮的夕阳忽然蹦到本子上来，洁白的纸张涂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那是秦芊记忆里最美的一个黄昏。
阳光斜斜地印照下来，把铅笔尖的影子拉着悠长悠长，写字的时候笔尖晃动着，那悠长的影子也随着晃动，阳光仿佛绕着笔尖在打转，一分一秒也在那打转的阳光里打转。
许多年后秦芊不再记得曾怎样对辛婉怡遥遥无期的仰望，只记得曾经有一个黄昏，本子上铅笔头上悠长的影子，那时候，小鸭子也可以栖息在小天鹅的身旁。
秦芊得到了让她激动不已的，第一个小五星。
从那以后秦芊变成了辛婉怡无怨无悔的追随者，她对辛婉怡冰山一样的隔膜消失了，她对辛婉怡，只有感激，并不是像乞丐感激施舍一样感激因辛婉怡的帮助而得到的小五星，只是感谢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会注意到她，也愿意伸出援助之手，也愿握住她的手。
那样她就可以知道她并不是被所有人歧视的。
那时候电视上经常播的《还珠格格》，班上的同学就把辛婉怡比作紫薇，温柔可人，才华横溢。还记得二年级时班上的女生一起玩耍角色扮演游戏的时候，辛婉怡总是被簇拥着，别的小丫头都扮演的是侍女，她们手上拿着用水彩笔画得花花绿绿的面纸巾，当做手帕，整整齐齐走到辛婉怡面前行个礼，把纸巾一甩，一齐脆生生地喊道：“格格吉祥！”
然后辛婉怡就非常仪态万方地笑着，手一摇，说道：“平身！”然后转身对着后面的秦芊说道：“金锁，过来给我梳妆。”
那时候秦芊很愿意跟在辛婉怡的后面，并把这当成一种光荣，小孩子之间总是没有嫌隙的。
而当他们渐渐长大，就会发现，昔日的玩伴已经越来越远了。
两个女孩在草稿本上练习了好久，最终还是放弃了。
辛婉怡试探性地问道：“秦芊，你……为什么没有人给你签字啊？你考的也不差啊。”
因为我没有家长啊。
秦芊很想告诉她的，但终究还是没有说。
在这个班上除了班主任没有人知道秦芊的家庭，九岁那年妈妈去世，请了一周假的秦芊也只是说生病了，就把这段痛彻心扉的往事掩盖了去，她并不会因为没有父母而自卑，却害怕被人瞧不起。
秦芊不再纠结试卷签字的事情，还是带回去让宁叔叔签吧，免得数学老师又要发飙了。
“咳咳，安静了。”数学老师走上讲台，教室里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
背不过的抄一百遍，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让每个学生深恶痛疾。
数学老师的目光在点名册上扫视了一遍之后，点了三个人，秦芊注意到，那是这次测验的后三名。于是可以听到许多人长长舒气的声音。
秦芊也松了口气，把笔记本塞进桌兜，突然感觉桌兜里有什么东西，她拿出来一看，是一个礼物盒，用淡紫色的包装纸包起来，上面还系着拉花，拿在手上有种很踏实的感觉。
“秦芊，生日快乐。”
秦芊愣住了，她看了看若无其事的辛婉怡，会心地一笑。
她知道只有她会这样，因为在这个班上自己沉默的像一只蚂蚁，别人，恐怕连自己生日是哪天都不知道。
“谢谢你，你竟然还记得我的生日。”秦芊用手指摩挲着包装纸上的小花。
辛婉怡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道：“谢什么嘛！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如果在两年前，她或许会欣然地接受这个称谓，可是两年过去，她懂得了一个横跨在人与人之间的，虽然无形但却力量强大，可以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的一道鸿沟，叫做阶级。
她和辛婉怡，永远不可能是一个阶级。
那一天，除了辛婉怡的那个礼物，她再也没有听到其他的祝福，仿佛是万年不变的。
她曾经参加过班上另一个同学的生日聚会，肯德基，电影院，KTV里把她耳朵都震聋了的音响，很阔气地摔出一张红色毛爷爷。
那些都是她不该拥有的。
放学以后，秦芊依旧是最后一个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她犹豫着打开包装。
可还没有大开盒子的时候，她就听到了班主任的声音，吓得躲进一个拐角里。
“你把礼物给她了？”
“嗯……她今天早上好像哭了。”
竟然是辛婉怡的声音，她真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把头稍稍探出去，极快地瞄了一眼，那个瘦弱而优雅的身影，就是辛婉怡。
她从不知道辛婉怡就是班主任的女儿。
“妈妈，我想给数学老师说别让她试卷签字了，她妈妈都去世了，还那样逼她。”
带着些许怜悯的语气，却并没有让秦芊感觉丝毫的温暖。
原来她是知道的，却瞒了这么久。
原来她只是，因为怜悯。
秦芊忽然感到从心底滋生出来的滕蔓一样无限延伸，疯狂生长的寒冷。
她又觉得自己的伤疤，在辛婉怡面前更加无法掩饰了，她的家庭，她的过去，完完全全展示在辛婉怡面前。
她不知道自己怎样走出的校门，也不知道手中的礼物是多么灼手。
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然后慢慢地把手中的礼物伸向那里。
她忽然看到垃圾桶里令人作呕的一堆垃圾，用过的餐巾纸，发黑的香蕉皮，喝过和奶盒。
她最终是把礼物放在了垃圾桶的上面，因为她不忍心看着漂亮的礼物盒被那肮脏的东西侮辱，它不应该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正如同小天鹅不应该和小鸭子生活在同一个窝里。
她害怕弄脏了那个礼物，怕弄脏那份心意，怕弄脏了辛婉怡的善良。
还有，她的怜悯。
她知道，除了这个，她不再拥有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拥有的是你的怜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