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青春期的诗》夢遊患者

8、Chapter 8 小说

　　一个穿着拼接衣服的男生从天而降，将那株眼睛被一劈为二，干净利落，玻璃罩子也随之稀碎坠落。
　　那男生很眼熟，是某个动漫人物。他干完这一切准备离开城堡，我叫住了他：“你要走了吗？去哪里？”
　　他回过头嗯了一句，随即作势要跳下城堡。
　　“可是外面都是视线。”我急忙阻止他。
　　他停下动作，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城墙，淡淡说道：“这里不也是。“
　　“你是怎么躲避视线的？”像他这样厉害的人一定有办法。
　　“我，无所谓。”他一跃而下，消失在森林中。
　　留我一个人在这充满眼睛的城堡里。
　　那些眼睛开开合合，注视着我。真想找一块布将其盖住。

　　随着一声Giyuu San，我从梦中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卧室里。窗外的天色显然已经暗透了，意识到自己从下午睡到了晚上，我惊得立刻从床上弹坐起来。太糟糕了，我竟然浪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门外传来Shu在看动画的声音，想必是之前躺在沙发上阻碍了他下班观影时间，于是将我弄回了房。真希望他能把我叫醒。
　　一边想着我一边坐到了书桌前，打开电脑，记录下了这个无厘头似的梦。其实梦在醒来时已经只记得部分毫无逻辑的片段和一些感受了，表达时我们总会下意识地将其合理化和不自觉地加入一些自己的防御机制和梦的处理机制，譬如将重要的信息放在背景板里，又譬如将讨厌某人包装成喜欢某人。通过梦作为切入点来对患者进行心理分析是精神分析学家常用的方式。而我并不想刨析自己的内心，梦对于我只是一种创作的工具。我想写一个关于窥探的故事，也许是金阿姨给了我灵感。
　　那个从天而降的动漫人物，他的疏离和无所畏惧让我想到了Shu，当然Shu本人并不是这样的。让我觉得梦中所指是他是因为那个人的衣服一半花色一半枣红色，分明就是Shu的头像：富冈义勇——他想成为的人。富冈义勇不是一个救世主，而是一个引导者，他激发着“我”的改变和成长。
　　我在脑海中思考着这个故事，是一个关于儿子脱离母亲成长的故事吗？但我感觉这不是我想要表达的。这无所不在的视线绝不是一个母亲能做到的。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个咖啡馆，我拿着ipad搜索着关于“视线”和“窥探”的内容。今天我抢到了那个让我有熟悉感的位置，希望能在这里灵感乍现。
　　结果从上午一直坐到下午，脑袋空空。
　　也许是看我抓耳挠腮的模样很好笑，那个酷酷的小姐姐Starring对我微笑并端来了一杯美式，她说：“这是店里的新品，给你试喝。”
　　我抬头沮丧地挤出一个笑容对她说谢谢。
　　“你在写什么？能和我说说吗？”Starring问道，一脸真诚。
　　我示意让她在我对面坐下，换了一种语气，总结起了一上午的成果：“具体故事其实我也没有想好，只有几个蒙太奇式的梦：主角有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活在视线中。当他有了这种意识之后，他变得能察觉到更多的视线，渐渐的他感到自己被淹没在视线中，难以再回到原本日常的生活中去了。而且因为总是能无时无刻感受到被窥视，让他觉得做什么都不自在。他历尽了千辛万苦来躲避视线，仍然无果，视线无处不在，能从缝隙中穿过，能从十万八千里之外而来……后面就没想好了。”
　　看Starring若有所思，没有立刻回答我，我连忙问道：“你不会觉得很奇怪吧！”
　　Starring从思考中回神看向我，意味深长道：“他人即地狱。”
　　我努力搜肠刮肚这句名言的意思，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Starring接着说：“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也被深渊凝视。”
　　“你能展开说说吗？”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Starring对我露出了一个表示抱歉的微笑，解释道：“不好意思呀，我以为你是基于萨特的观点构思的情节。他人即地狱就是说人活在社会中就会被别人评头论足，也会评头论足别人。人们互相之间都需要别人的认可，同时又害怕别人的批评。因为想获得认可和避免批评，所以会努力表现自己。人们总会在独自一人时和有人在的场景中表现不同，便是这个原因。谁也逃不掉这种被人凝视和凝视别人的关系。”
　　“有的人可能觉得自己无所谓别人的看法，以为自己可以逃出这个关系。可是越想逃出就越不可能逃出，因为刻意的不在乎也是一种在乎。”
　　我有种被点醒的感觉，豁然开朗。我接着Starring的话说：“真正的不在乎是根本没有意识的状态，是一种犹如儿童般初始的状态。”
　　“是的，所以当人意识到了他人的存在就再也回不去了，他人即地狱，他会一直活在地狱中。就像你写的小说，主人公再也回不到平常的生活中去了。”
　　“那你觉得人们眼中的我是真正的我吗？”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这已经不重要了。他们眼中的你即便是已经失去了人类的脸，长出龙的尾巴，成了一个四不像，多么不可思议，而你也就只能成了那样的东西。”
　　“这不应该啊！我还是我，我不可能因为他们扭曲的认知而改变我的模样。反而应该是他们自己才是他们眼中的我吧，什么样的人看出什么物。”
　　“你认为人真的有自由意志吗？当别人觉得你是一个心怀叵测的人时，已经对你建立了不信任感。即便你再努力想要示好，你的有所行动在他看来都会是再次证明你的心怀叵测。久而久之，你就成了别人口中心怀叵测的人了。”
　　我愣了愣，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但我不太认同，我说：“如果我坚持不断示好，这就是我的自由意志。再而且，怎么会每个人都觉得我心怀叵测呢？千人千面，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同的看法，不是吗？”
　　“你这个观点也对。所以对你后面的写作有帮助吗？”
　　“帮助非常大！谢谢你，Starring，你让我醍醐灌顶。“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word，摩拳擦掌。
　　“好嘞，那我不打扰你了。”

　　我独自在城堡里游览，这是一个家徒四壁的城堡，几乎没什么富丽堂皇的装饰，像个毛坯房似的，墙壁上到处都是眼睛，我所到之处他们都转动着眼珠子注视着我。我会觉得这种注视至少比找不到源头的视线要好一些。
　　我目前正在一层，这里有一间儿童房，里面色彩烂漫，有一切小孩子喜欢的玩具，像木马、积木、玩偶等。除了墙壁上的眼睛外，这里和平常的儿童房没什么区别。
　　我走向二楼，这一层也仅有一间房。这像一间书房又不完全是，在围绕了房间一圈的书架和超大写字台的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单人床。写字台上井然有序地堆积着许多学习材料和作业，我随意扫了一眼书名大致了解这是一个小学生的房间，书籍按科目分布，有奥数、英语、编程、唐诗三百首等。书桌上还有一张全家福，幸福的一家三口，一个小男孩笑容灿烂地站在最中间被父母抱着，虽然表情和年纪差别很大，但眉眼间不难看出就是刚才从天而降那名男子。因为他们一家三口都是动漫人物，而他的发型没有变过。
　　我在写字台下方的抽屉里发现一本日记。我打开第一页，上面用幼稚的字体写着：

　　2月1日多云
　　语文老师说可以通过写日记的形式来提高写作能力，所以我从今天开始写日记。
　　写作真的好难，虽然学了总分总的写作公式，但完全不知道具体该写些什么。就像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了。
　　如果写作能像数学解题一样，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的就好了。

　　2月2日多云
　　老师说可以写些感受和心情。今天奥数成绩出来了，我又得了第一名。我超级开心。爸爸妈妈说要奖励我，我想要一台PS5. 但妈妈说我还太小，要等我道15岁再给我买，生气！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好像快点15岁。

　　2月3日晴
　　今天体检，我又长高了！我1米7啦！进入7开头了。

　　诸如这样的无聊的日记我从一开始的一目十行，到不耐烦地翻到最后几页。但画风完全不同了：

　　10月31日 雨
　　我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我，这种感觉无时无刻不在，在学校有，在家里也有。我好害怕，我只能不停的写作业、看书、遵守规则，不能撒谎、不能再瞒着妈妈去游戏厅和漫画书店了，我怕他告诉老师，告诉我妈妈。我现在正在写着日记的时候，我也觉得在被看着。

　　11月1日 雨
　　学校那个看着我的人我怀疑是史丁，他觊觎我总是数学考第一，而他每次只能第二。要不我下次数学考试少答几题让他第一，也学他就不会再注视着我了。家里这个视线真让我觉得奇怪，我明明一个人在家，爸妈都忙着工作好久没回家了，我还拉起了窗帘。为什么这种被看着的感觉还在。好可怕。

　　我往前翻了几页，他似乎是从停止记录的10天前开始有被窥视的感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