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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收拾旧物 那不单单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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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我轻嚎一声,捂着头从床上坐起来,就着铺散而入的月光一瞧,见枕头上搁着一柄短刀,约是尺长,通体都透着寒气。我一手捂着头,一手忙将这短刀拿起,凑近月光细细端详起来。只见镀锡金的刀鞘上雕着看不明白的花纹,弯弯扭扭却不觉繁琐。刀柄上也缠着沙丝,一握在手中不觉半点冰凉,顶端一颗红色石头,虽不通透却也显得流彩熠熠。再对着月光将刀从刀鞘中拔出,“噌”的一声,清冽而决绝,眼前寒光泛起,莫名有了血一般的颜色。
我这不用刀的人也知道这端是一把好刀,忽而想起,还卧病在床的时候秦牧曾嫌弃过我摸来的刀,那时仿佛说过要另送我一把来着。
我嘿嘿笑了两声,这飞来横财可是第一次砸中我。
“哼”,忽的窗外传来一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冷笑,惊得我“噌”地一声又将刀推回了鞘中,有些犹豫地朝着窗户挪了两步,却见窗外似乎没人也没个野猫野狗,脑中竟是想起秦牧的话,说这间房神鬼不侵,背脊没来由地颤了两颤,觉得这声音妖异非常,渗人得慌。
我一个盗尸财的,本不应把这些所谓的牛鬼蛇神放在眼里,就如许多前辈所言,完全的无神论者才能涉足这一行,可也如我之前便觉察出来的,就这短短几日,我被秦牧养得矫情起来,这胆子也不知不觉变小了。
我忙提起一口气,以一个瘸子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嗖”地蹦到窗边,“啪”的一声一巴掌便将窗户关了起来,然后再扑腾着裹进了被子里,却还是忍不住又将短刀放在手里摩挲过来摩挲过去不愿放下,直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我不知道的是,这些动作乃至眼神,其实都一个不漏地入了秦牧的眼,多年后他再与我论起这件事,问我为何会那么喜欢刀,我说,我喜欢的不是刀,而是这把刀折算出来的价格,那时我心里想的是,等哪日揭不开锅了,我就去把这把刀卖掉,节省一点后半生也不用愁了。
闻言,秦牧望着近在眼前的雕梁画栋,想了半晌道,从今日起,你要将这把刀当做我们的定情信物,就是再困苦也不能遗了,要将它做个传家宝,世世代代传下去。
我抿一口茶道,你不过仗着自己如今是护国大将,保皇功臣,家财万贯才这么说的,若是有半点家道中落的迹象,你就应该摸着我的手说,乐馥,哪天家里没肉了就去把这刀当掉,别没得油水吃。
闻言,秦牧眯着一双眼,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摸着我的手腕,眼底似有千言,口中却没有一个字,半晌才幽幽开口,都这么胖了,还想着吃肉。
尔后三日,我继续日日去马厩里刷马,因着秦牧让了我上房,我心怀感激,帮他刷马便刷得尤为卖力,刷得枣泥看见我便直发抖。顺道,我闲来无事的时候还帮他的小黑马起了个名儿,免得他还要为这事儿费脑子。
吴夫人她们本已习惯对我像对普通下人一般,可见我舒舒坦坦睡在了户主的房里,便免不了兀自揣测起这其中的关系来,脑力不济,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我真的只是得了便宜这般简单,对我,莫名谨慎起来,既不催我早起,又不强迫我加班晚睡,这下人做得倒也舒坦。
只是,秦牧并非如同自己所说,时常宿在军营里,反倒是时时回家,淡然地住进了客房,好似那本来便是他的房似的。
今日恰逢葭月初二,寒风异常退去,竟在初秋有了丝丝暖意。
每月初二是府上发工钱的时候,所以每个人脸上便更是暖意浓浓。
我不是作为帮佣进的府,虽然做着刷马的活路,但实在不知道秦牧这个摸不清心底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若我伸手跟他要工钱,他会不会问我要医药费或是那把已经被我捂热的刀,若用吊把钱的工钱换那把刀,我是断然不会愿意的。可若是没有工钱,现在刷马又太忙没空出去盗尸财,我岂不是除了吃住在府上,出门连个铜板儿都没有。
虽然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需求,吃饱已经是最大的追求,可如今吃了几顿白米饭,穿了几天和暖衣,竟开始觉得手里没有一个子儿,出门都有些底气不足起来。
由此我看着别的下人欢欢喜喜在院子里领自己的工钱的时候,委委屈屈躲在一棵树后,踟蹰半晌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问一问。
约过了半日,我见吴夫人已经发完了手上的工钱,抿了一口水起身打算离开院子,便觉得自己大约真是被忘了。
我转身翻个白眼,心底失望在所难免,对秦牧腹诽一阵,终觉得还是等哪日他心情好,问问他工钱的事儿才好,总不能一辈子给他当白工。正想着,吴夫人有些尖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乐馥,你去哪儿?”
我笑眯眯地转身与她福了福,她直接往我手里塞了两吊钱道:“你怎么不来领工钱呀,躲在这里做什么。”
我拿着钱先是一愣,尔后立时觉得春光明媚,连日头都愈发光耀起来,由不得笑眯眯地装出惊讶来:“呀,我也有呀。”
吴夫人作势一推我:“你怎么没有,秦校尉说,你每月三吊钱,这个月只做了小半月,本应只给一吊,念你身体不好给两吊,”说着又凑近了些,放低了声音道,“别的熟工可才只有两吊钱。”独独强调了“熟工”两个字。
我嘴角一抽,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却听她续道:“校尉还让我带个话,叫你今日休息休息,说枣泥被你刷得背上都破了皮,再刷下去,以后它可得有心理阴影了。”
我嘴角再一抽,极没见过世面地连连称是,点头哈腰地回了房。
算起来我已经个把月没有回过之前栖身的破庙,虽事到如今觉得没有回去的必要,可一些物什还留在那里,尽管都不值钱,可再怎么嫌弃也都是自己的,理一理,该带走的还是得带走,白白便宜了旁人不合算。
午后,我趁着日头暖,出了校尉府。
以往我虽就住在城西,不算偏远,可因着是低下卑贱的盗尸财者,鲜少去到城中,就算偶有过路,都是倚着墙边走,低着头,生怕见人指手画脚,说三道四,这又丑又脏的野丫头。
如今穿得干净,怀里又有两吊钱,走在街上便觉得体面起来,所以从城南去到城西,我偏偏又跑到城中去绕了绕远路。
途中路过一家卖热糕点的铺子,瞧见一种皮儿薄得几乎透明的肉馅儿糕点,看得口水都在唇边打转,想着怀里还有两吊钱,便忍不住跑过去,指着其中一个又大又饱满的问道:“老板,这是什么。”
白胖白胖的老板抽出一张素叶纸道:“水晶包,两个铜板一个,姑娘要几个。”说着似乎就要用素叶纸包上几个。
我闻言登时瞪着眼睛退后一步,嚎叫脱口而出:“这么贵!”
那白胖白胖的老板闻言亦是瞪着眼睛往后仰了仰,语调与我差不多地吃惊:“姑娘,好的水晶包可要上好的肉馅儿,手赶的皮儿,足足二十四道工序才能做出一个,俩铜板还贵!”
我咬牙,心道有钱没处使的人还真多,转身便朝着破庙跑去,也不理会那白胖白胖的老板鄙视的目光有多悠远绵长。
破庙外,疯子张好似永远都有睡不完的午觉,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盹儿,迷迷糊糊好似也知道我来了似的。
我没去理会他,径直进到破庙寻到了我的破布包。
抱着个四面都漏的包袱坐到庙前的阶梯上,将包裹打开,想看看里面哪些东西还能留着,哪些东西可以扔掉。
说来个把月前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是万万没想到会隔这么久才回来的,所以看见放在最上面的两个霉得已经发黑的馒头心里着实心疼得紧,我记得这是我走的那天才去买的,因着已经不新鲜的缘故,老板一个馒头的价钱卖了我三个,我当时吃了一个,留下两个,想着摸了东西回来正好垫肚子。
我这人穷惯了,发霉的食物并非没吃过,肚子饿个五六七八天,别说发霉的馒头,就是发霉的泥也能吃进去,所以若是叫我扔掉可还真舍不得。
转眼看看正睡得香的疯子张,想要不就把这俩馒头给他,还能算他个人情。正想着,头顶突然投来一片阴影,遮住了晌午的阳光,瞬时周身都觉得有些凉。
我微眯着眼,抬头,却是秦牧那张被伤疤破开了的清俊脸庞。
他随手一提衣角,在我旁边坐下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道:“回庙子里来收收东西,”言罢看着他,“你不是忙么,怎么又在到处乱晃。”
秦牧微微眯着眼道:“今日没什么事,还想早些回去整理一下文书,”说话间眼睛有意无意地看向我放在膝盖上的东西,想了想问道,“这些是什么?”
我道:“我的家当。”
闻言秦牧有些嫌弃地伸出两根手指随手拨弄了一下:“都扔了吧,校尉府给你的东西难不成还比不上这些。”
其实,这些大约真是会被扔掉的,人要享福很容易,可要吃苦却很难,正如我现在的境况一般,不过才享了个把月的松软米饭,便觉得这霉掉的馒头委实难以入口。可念及此又有些委屈,仿佛被人提醒现今境况说来说去还是“寄人篱下”四个字,就算,秦牧本身好似并不这样想。
我眼眶一酸,摸摸霉掉的馒头也不转头,兀自小声嘟哝道:“这样的馒头又不是没吃过,饿肚子的时候哪里还会挑这些,就算是有钱人家施舍给野狗的馊掉的饭都要去抢,能有块自己的馒头高兴都来不及,”说着又忍不住扯着破破烂烂的几件衣服的角道,“这些衣服看起来很破,但是冬天的时候都穿在身上还是会暖的······”
话还没说完,却见秦牧顺手便来抢我膝盖上的东西,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习惯性地也顺手便护住,几乎整个人都蜷起来要将这些破烂的被人嫌弃的东西护在怀里,像是护住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在我眼中却很珍贵的曾经。抬头有些费解地望他,却见他眉头微微皱起又有些发颤,似是不忍,又似是不耐烦:“扔掉都扔掉,想吃什么就去跟厨房说,想穿什么就自己到布庄去看,没钱就问我要,这么可怜做什么。”
我护着怀里本已经有心扔掉的破烂,听他要给我买东西瞬时有些高兴,可不过一息间又变得难过起来,似是这护住怀中物的动作提醒了我,那不单单是我放在破庙中的些许物什,而是我的过去,我耐以为生,苟且而存的证据,这叫我不得不想到,嫌弃这些的秦牧其实也在嫌弃盗尸财的我。
秦牧本来不耐烦地要从我怀里把那些又脏又臭的东西给抢过去扔掉,忽见我表情变得悲戚,两颗眼泪眼看着就要掉下来,模样有些怔,眼神微微一颤,像是悲悯心软的出家人,他难得地轻言道:“我说要给你买东西你不是应该很高兴么,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我轻轻一抬头,恰好能看见他的眼睛,道:“一个月前,我还每日整理这些东西,算着自己从九、十岁来到邱元,从来没有这般富裕过,这些都是我这么些年省吃俭用,又是乞讨又是盗尸财得来的东西,那时我是真心满足。可是如今仅仅过了个把月,不肖说你,就是我自己也嫌弃这些东西的,我只是突然有些难过,好似这五六年自己都白白过活了,”说着我吸吸鼻子,在心中摸索了一下自己知道的词汇,全都苍白无力,最后在秦牧柔和悲悯的目光中叹了口气道,“我只是觉得有些舍不得罢了,再是卑贱恶心,那也是我,努力活下去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