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失去的时光》画云烟

7、2——3（修）

　　二零零二年，九月盛夏。

　　“哎，你终于醒了？”

　　顾然睁开眼，看到旁边坐着一个扎着马尾，穿着军训装，瘦瘦的，正瞪着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看的女孩。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你是谁？”

　　“我们班的临时卫生委员，刚才你站军姿的时候晕倒了，老师让我把你背到医务室休息一下。”陈毓婷解释。

　　顾然用力揉了揉还有点发晕的额头，刚才在太阳底下站久了，他确实有点儿头晕。本来想举手向教官请假休息，没想到手还没抬起来，眼前突然就出现了一大片晃眼的白光，然后下一秒他就没有意识了。

　　“你现在好点了吗？”

　　“嗯。”

　　“你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

　　陈毓婷接连关心地问了两个问题，别人三个字就把她给打发了，她也不是个多热心的人，于是她识趣地闭上了嘴。

　　从开学起，陈毓婷就从乐莎以及其他同学的嘴里，无数次听过了顾然的名字。他们说他就像是千/年/玄/冰一样的存在，能够不多说一个字，绝不多说一个字。

　　她还以为这是他们的夸大其词，哪有人情商会那么低，现在看起来顾然果然和传闻的一样，不讨人喜欢。

　　早知道如此，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偷偷瞄了顾然一眼，他正闭目眼神，下巴线条像刀刻出来似的，上面还有点少年人特有的细小绒毛，鼻梁高挺，眉毛略浓，而那眼睛，正深深沉沉地看着自己。

　　陈毓婷吓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他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她想，现在是不是需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尴尬的场面。

　　这时，顾然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却被陈毓婷一把拦住。

　　“你要干嘛？”顾然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周医生说你需要多躺一会儿，不能急着起床。对了，这是葡萄糖，周医生让你醒了就喝。”

　　顾然看着她递过来的葡萄糖注射液，踌躇了一下，还是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接过来一口喝了。葡萄糖只能帮助他快速补充身体的能量而已，而他现在并不需要。

　　陈毓婷接过空的注射液瓶子放在床边的柜子上，和顾然沉默相对。小小的病房除了天花板上的风扇传来有些嘈杂的机器音外，安静得掉颗大头针都能达到震耳欲聋的效果。

　　到了高中之后，陈毓婷的整个身体都在迅速地发育着，胸脯渐渐隆起，个子也在迅速地往上蹿，就连五官也慢慢张开了。军训刚刚开始，就有些高年级的男生来搭讪，可陈毓婷不习惯和陌生男人相处，拘谨小心得很。所以，她实在不太会应付现在这种男女独处一室的情形。

　　“你要喝水吗？”她第二次问起，没话找话。

　　“麻烦你了。”他没有拒绝。

　　陈毓婷高兴地从床上跳下来，哪知用力过猛，一个不小心扑到了顾然的床上。

　　这时，周医生刚好推门进来查看顾然的情况，恰好看到陈毓婷正紧紧地趴在顾然身上，姿势暧昧又过火。

　　周医生讶异地张大嘴看着床上的他们，顾然和陈毓婷也刚好侧头看着校医，三方目光交汇，激烈碰撞，一路火花带闪电，一切尽在不言中。

　　姜还是老的辣，周医生的年纪毕竟要大上几岁，他朝他们点点头，然后干脆替他们把医务室的门关上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比他们当初还要奔放火辣得多，看来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批年轻人的时代要来了，他忍不住想。

　　“起来吧。”顾然说。

　　“对不起，对不起。”陈毓婷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来，脸烧得通红，她匆匆走到门边上的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水，一杯给顾然，一杯给自己。

　　陈毓婷坐在病床上，因为紧张和难堪，她仰着头咕咚咕咚地将杯子里的水一仰而尽。

　　他们的军训服是一件迷彩短袖衬衫，本应该好好系着的纽扣，也被陈毓婷嫌热扯开了两颗。而她刚才喝水喝得太急，水杯中漏出来的水正顺着她的嘴角、喉咙慢慢地往下流着。

　　顾然不经意地瞟到陈毓婷脖颈下那一片白色的肌肤，还有下面微微隆起的胸脯，正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时，他的脸刷的一下就像发烧似的烫起来了。

　　他慌慌忙忙收回眼神，喉咙不由自主地住咽了一口水，感觉心里有点火燎火燎的感觉。就算顾然表面上再老成，但实质上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大男孩，见到女孩裸-露的皮肤也是会有正常的生理反应的。

　　陈毓婷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和小心思，见他脸红得厉害，好心地问：“是不是太热了？”

　　没等顾然回答，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也不知道这温度什么时候能降下来，都过了霜降了，这天还这么热，后面军训的日子也不知道怎么过。”

　　“如果学校能大发慈悲，减少我们军训的日子就好了。每天在太阳里晒着，我都快成非洲黑人了。真的，昨天我把我们的集体照拿给我爸妈看，他们都说这都是哪儿来的一群非洲难民，他们瞅了半天，压根就没有找到我站在哪儿。我现在可怀疑，我是不是他们亲生的了，说不定我还真是我妈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小时候我妈特别爱说我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我又特别相信我妈说的话。所以每次我犯了错，爸妈生气骂了我，我就一个人跑去楼下的垃圾堆边蹲着，一个人默默地抹着眼泪。我那时总觉得垃圾堆才是我的家，觉得那有一种特别亲切的味道。现在想想那味道，自己也真是，太蠢了。”

　　本来一直安静听她说话的顾然，听到这也忍不住哑然失笑，他又瞧了瞧她搁在床边的手，其实陈毓婷真的不算晒得黑的了，至少往方阵里一站，她已经像是鹤立鸡群的一只白斩鸡了。

　　陈毓婷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有的没的，才终于看到顾然笑了，他笑的时候，唇会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左右两边的嘴角略微向里凹进去，陷成两个有点可爱的小窝，两片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眉随之微微一眯，眼尾处有几根轻微的笑纹，那绽开的笑容中有种让人脸红心跳的美好。

　　“你叫什么？”顾然问。

　　“陈……毓婷。”陈毓婷迟疑了好半天，才回答，毕竟这名字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奇葩。

　　“亭亭玉立的玉亭？”

　　“不是。”陈毓婷涨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时，顾然扫到她胸前挂着的学生证，轻轻念出：“陈，毓，婷。”

　　一字一顿，清清爽爽，好听得要命。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以为他也会像一般的人嘲笑几句，就算不嘲笑也多半会笑几声。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名字的寓意很好，成为美好的人，陈毓婷，你父母对你的期望很大。”

　　无论其他同学怎么评论顾然，无论他看起来有多么不近人情。在这一刻，陈毓婷觉他是一个善良温暖的人，他的内心一定有一块柔软的地方。

　　因为他没有嫌弃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