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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半遮面 跨出这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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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出这名为“顺祥”的客栈,行至郊野时,赤焱周身冻人的冰霜已全部消散,与刚才人前的冷酷少年简直判若两人。月华如水,映照得他整个脸庞熠熠生辉,金棕色的眼瞳中波光流转,明媚无比。他兴奋雀跃地欢呼道:“小然,你终于能回来,实是太好了!”
这才是我所熟悉的小焱啊!强压住内心波涌,我柔声道:“能再次见到你,我又何尝不欣喜?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别对于你来说竟已历时七年,姐姐还没什么改变,你都快长大成人了!”言未竟,已不胜唏嘘。
“对,已七年了,”赤焱语气一黯,“自你消失后,我屡屡瞒着师父出谷寻你,均是失望而归。小然,你怎能如此狠心,七年来置焱儿于不顾?”最后一句话,似埋怨也似叹息。
“我也是出于无奈……”我遂将琉璃环佩令自己灵魂穿越的情况说了个大概。赤焱停下脚步,怔怔地发了会神,忽而拉开领口,现出颈中闪耀血红光晕的琉璃,用手轻抚着低声道:“我这琉璃也是异宝,它的神力或许亦能令小然留下来。只是……”扬睫望向我的位置,他极认真地开口:“我想知晓的是,你可愿意为焱儿留下?”
“这……”教我怎么回答啊?既不想伤害他的孺慕之情,也不愿说出违心的话。望着他期待的面庞,我好不踌躇。最后决定立马转移话题:“对了,上次你是怎么脱险的?姐姐可担心死了……”话未说完,赤焱却突地脸色一凝,拧身疾射向后方,同时速度极快地击出一掌,凌厉掌风中夹着他一声断喝:“谁人敢在此窥测?!”这里还有其他人?环顾四周林木森森,我怎么没看见人影呢?
两声闷呼却在此时响起,只见两团黑影自高高的树梢重重摔下,倒在地上犹挣扎扭动个不停。呵,蒙面的黑衣人!我今天真算开了眼界,竟能亲眼目睹武侠小说中常常登场的角色,不禁好奇万分——他们躲在树上,是打算劫财还是劫人呢?结果赤焱冰寒着脸替我问出了内心疑问:“说,为何这般鬼祟地跟踪于我?”
两蒙面人都闷不作声,兀自挣扎不停,想是吃痛至极。赤焱冷声道:“不说?找死!”掌已提起。“小焱,不可滥伤人命!”我一惊,急喊出声。今日第二次听见他威胁取人性命的话,我不由得开始冒冷汗——这孩子,性子实在是太野太偏激了,可别走上邪路才好!只觉得教育他、引导他的责任沉甸甸压在肩头,且迫在眉睫。
赤焱哼道:“这等宵小之辈,留命何用?”眸光一寒,杀意毕现。
“他们并没有伤害到你,何况你已经狠狠教训他们了,为何还想取其性命?你这孩子怎能如此残忍?!”我勃然大怒,终于不管不顾地大叫起来。这少年骨子里戾气太重,不当头棒喝可不行。
赤焱一愣:“残忍?”或许是不解我的话意,也或许是诧异我会这么评价他,只见他蓄势待发的双掌缓缓放了下去,但随即又转握成拳,紧紧贴在身侧。
我绷紧的神经略微松弛,正要柔声劝慰,忽听“飕飕”的破空声急响而至,赤焱一个斜身掠开,就见他原本站立的地面已插上了几样物事,在明亮的月色中闪烁着幽幽寒光,似乎甚为锋利——岂不是耳闻已久的暗器?
电光火石间,这块林间空地已现出了几个手执雪亮兵刃的黑衣蒙面人,真如鬼魅般无声无息。我本能地惊叫出声,全然忘了现状——自己其实比他们“鬼魅”得更地道啊。
这群黑衣蒙面者显然是那两人的同伙。只见为首一人略一挥手,已有五人迅速挪动身形把赤焱团团围住;另两人则矮身抢上,将地上的伤者拖到附近树下施救。这些人的行动俱快捷而丝毫不乱,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什么组织成员。
人围中的赤焱静立不动,唯乌黑发丝在风里夭矫飞扬。身处险境,这十五岁少年绝美的面容上竟然找不见一丝怯意,仍如我记忆中那般倔强,那般勇武。
虽然心知赤焱很有能耐,但眼前敌众我寡的形势还是让我暗暗着急:这些人究竟受什么人的指使?又是为了何种目的要来围攻赤焱?难道说……心里一沉——莫非竟是他这些年来惹下的仇家吗?对方个个身手看似不弱,且又人多势众,小焱要怎样才能脱身呢?
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擒贼先擒王!拿住那为首的蒙面人,其手下必投鼠忌器,到时还怕走不成么?“小焱,先捉住那个戴金色手套的人再说!”早看不惯这领头者的装扮了,他那双手金光闪闪,实在是晃眼。哼哼,才什么季节就开始戴手套了,居然还是金色的!想标新立异是吧?今天就让你尝尝过分招摇的苦头。
眼前白光一闪,赤焱已身如疾电射到那人跟前,伸手便拿向其颈项。刚想喝彩,却见“金手套”一个仰身已避开赤焱的霹雳之掌,然后反手格挡,立时便与赤焱缠斗成一团。明亮月光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翻飞,间杂点点金光,快得根本辨不出身形招式。而刚猛的掌风所到之处,必裂石倒树,飞沙走石,逼得本来提刀掠阵的其他黑衣人纷纷退至了一丈开外。
细视之下,发现赤焱对那人的金手套似乎甚为忌惮,左避右闪就是不愿与之正面接触。我这才有些明白了:刚才被自己大为腹诽的“装饰”,居然是人家的厉害武器!不禁汗颜。但紧接着心又悬了起来——真是天外有天,赤焱手段了得,这戴金手套的人却更为厉害,且临战经验也明显比年少的赤焱丰富,酣战了约一刻钟,场中的局势就渐渐分明起来:赤焱已经是攻少防多,身形不稳,显见有些不力了。
难道这次与小焱重逢,竟是老天要我亲眼目睹他殒命当场吗?这样的安排何其残忍!看着看着,我的泪就开始一颗颗滚落下来。紧紧捂着嘴不敢呜咽,生怕哭泣声分了他的心神。
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来,“嗤”的一声轻响,随即缠斗的两人倏然分开。月下看得清楚,赤焱面色惨白,正以手按住左肩,却仍挡不住白衣上触目惊心、不断扩散的血红!我心一紧,发狂地冲到赤焱身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咱们不打了,不打了!还是先离开这里治伤要紧。你跑得快,他们追不上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赤焱咬着牙不吭声,大颗大颗的冷汗滴落下来,濡湿了他额际与鬓角的发丝,显得倔强而又无助。我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却帮不上一点忙,只觉心慌意乱,心痛如绞。
蒙面头目欺身上前,向赤焱伸出右手,金手套上还残留着刺目的血迹(我这才发现那手套的玄机——指端均铸有锋利的尖钩,十根手指就是十柄锐利的武器啊!)此人阴恻恻出声:“想活命,交出神隐。”
啥?神隐什么东西?没听见小焱说过他有这玩意啊。我莫名所以,不由冲“金手人”骂道:“不长眼的强盗!拦路抢劫也要搞清对象呀,我们哪来的什么‘神隐’?”(又忘了自己是隐形人,骂了也白骂)
赤焱冷声道:“我没有此物,就算有,也断不会交给行事猥琐的鼠辈。死,又有何可惧?”
“没有?那你颈中佩饰又是何物?还不快交出来!”那人凶狠低吼,而其余人等又已团团围了上来。这下彻底完了,小焱就算插翅也难逃了……我悲哀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我默默祈求奇迹出现时,“奇迹”居然真的出现了——
“哈哈,素闻‘铜爪’李定海功夫了得,今日怎么还以众欺寡,围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愣头小子?”洪亮的声音震人耳鼓,林木掩映处已转出两人来。发话的老者须发皆白,手摇一柄黑沉沉的扇子,满面笑容;另一人则隐在他身后影子中,看不太分明。
那叫李定海的黑衣头目凝神戒备,同时不忘反唇相讥:“‘铁扇老人’已久不出江湖,今日现身,岂非也想趟这淌浑水?又何必在此道貌岸然、惺惺作态!”啊,铁扇老人?我想起了火焰山和红孩儿他娘,忍不住一乐。
“呵呵,老夫和李老弟一样,都是各为其主。我家公子对天下奇珍兴趣甚浓,一向广为搜罗。如今听闻上古异宝现世,焉有不问之理?”提到主人时,老头侧脸向后,语气甚为恭敬,想来这隐在背后阴影中的就是他家“公子”。
完了,不过又是另一拨打劫的强盗!不过,应该还有一线机会,我急急献计:“小焱,趁他们狗咬狗时,咱们就跑……啊,你你怎么了?!”赤焱似已支撑不住,跌坐到地上:“这厮爪上的毒,甚是凶猛。我,我实在……”语声渐弱,竟自昏迷了过去。
变故突生,那边斗嘴的双方已心有灵犀同时开动!李定海一个疾冲,伸手便探向赤焱颈前。他快,白胡子老头更快,铁扇一抡直指其胸前要害,硬生生逼退了那只金晃晃的手爪。下一瞬,叮当声不绝响起,两人已铜爪对铁扇快速拆了几招。
眼前的场面血腥渐起。有“铜爪”的手下妄图趁乱抢夺赤焱的琉璃,被老头一扇拍去,顿时脑浆四溅,毙命当场。其余人既畏且怒,纷纷呼喝着扑上来,将打斗的两人团团围在了中间。
躺在这险象环生的战圈内,赤焱紧闭双眼,脸色白得近似透明,肩上碎裂的伤口则腥臭渐浓。我束手无策,只能扑至两人身前一阵拳打脚踢,边泪流满面地疯狂大喊:“你们这些畜生,谋财害命!见死不救!小焱他不过还是个孩子啊!……”任是我声音嘶哑拳头如雨,也无人理会——我于这个世界,只是青烟一缕罢了。心底再次漫上深深的无力感和无尽悲哀。
一个醇和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姑娘无需惊惶,焱儿此番只是有惊无险。”这声音在哪里听过,怎么有点熟悉呢?而且……我一惊:说话者似乎知晓我的存在,还管赤焱叫“焱儿”!只闻声不见人,究竟会是谁?
一阵刚猛的疾风突如其至,吹打得众人身形不稳,东倒西歪。飞旋的气流中出现了一个衣袂飘飘的长须男子。我一愣之余,立刻激动无比:正是我初到东圣时遇见的青衣人啊!我马上攀住这根救命浮木:“先生,快救救小焱,他中了那铜爪上的毒!”
青衣人微微笑道:“无妨。焱儿所服的玄玉果能令其百毒难侵。只因今日他的炽火之气未及尽除,这毒性阴寒的‘尸蛊散’一入体,立时冰火双重,使他暂时昏厥而已。”
我恍然明白了:“你……你就是小焱的师父?”那个被我暗骂多次、看似不够尽责、却又心思缜密的“老家伙”?我在心里进一步补充。
“正是,”青衣人捋须一笑,“风某与姑娘可是神交已久了!”神交?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
而昏迷的赤焱已被其师托起,强大的气旋令那帮黑衣蒙面人和铁扇老头近身不得,只能吹胡子瞪眼怒骂不休。青衣人修眉一拧,喝道:“尔等凡夫俗子,竟然无知狂妄到此种地步。今番就受点教训罢!”大袖一甩,就见环绕他周身的气流分解成若干股,箭矢一般激射向众人。哎哟声纷纷响起,刚才喝骂的人全都被击倒在地,翻滚号呼,连功夫极厉害的铁扇老头和李定海也不例外。
“姑娘请随我来。”青衣人已挟着赤焱飘然前行。我脚步飘飘地跟了上去,眼角却同时瞟到了一个身影——正是那个一直半藏形迹、铁扇老头口中的“公子”。他举步走向老头,如水月光照见了他华贵的织锦长衫,照见了他漆黑的长发,也照见了他的脸——一张令我刻骨铭心、令我失神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