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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1章 旧地(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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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大家都喝得烂醉如泥,半夜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房子着火,一时也慌了手脚……”他坐下来,把头垂得很低,“到处都是火和烟,校长冲进来的时候我完全是懵的,他拉着我往楼下跑,那时候二楼已经开始塌了。”他停下来摸着脚边断掉的横梁,并不打算说下去,眼中除了难过还有自责。
李贺并不打算放过他,“后来呢?你是怎么逃出去的?”
天顶残破的口子投下光撕扯开黑暗,那些微尘上下浮动,最终窜进他漆黑的袖口,“校长为了救我,被塌下来的房顶……”垂下的手指猛然收紧,微茫的青春记忆让他眼角氤氲,“校长待大家很好,社团是他一手组织起来的,可惜公演最终……”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
“其他人呢?没想办法救出一两个?”并没理会陈越霆此时如丧考妣的落寞。李贺心里烦躁,竖在他面前的是一副巨大桎梏,如果解不开那么他俩都得完。
陈越霆摇头,“当时的情形根本没时间顾虑,好不容易才跑到一楼。”
“之后你是怎么冲到外面的,校长呢?”李贺顾自蹲着,整张脸都陷到阴影里,专注地来回翻弄那块伤疤下的烂肉。他在找记忆的破绽。
“我……不知道……”眼中只余自责,和时隔多年之后愈发彷徨的无措,他唇齿颤抖,“那石板下面……全是血……
李贺突然站起来,故意朝着台阶转角倾塌的天花板走去,“塌掉的地方在哪?”继续朝前走,“是这里还是前面?”绕过地上的断梁直指台阶,踏出的每一步都近乎刻薄,“是这儿吧?我觉得该给英雄磕个头。”李贺走回去拉他,拽了几下没拉动。
陈越霆鲜少地执拗起来,任凭怎么拖拽就是不动,脸色愈发的阴沉,胸口似乎憋了气,挣了几下将人甩开就往门外走。
“陈越霆!你在逃避什么!”李贺大吼了一声,那人停下来背影微微颤动,“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活着?扔下其他人不管?扔下受伤的校长不管?你陈越霆是这种人我怎么不知道?”李贺也不管他,径直走到那石板边上用力踹了一脚,硬生将石头踹歪了几公分,“血?哪来的血?根本都是你的想象!”
远处站定的人猛然回过头,惊愕得双眼凸起。终于抓到一个突破口。
“大火中发生的事我大概有猜测,你刚才所说并不合理,首先根据警方记录所有死者均在熟睡,当时你为什么没叫醒他们。其次,校长被压之后发生的事你说你不知道?那么你又是怎么出去的,除非当时有第三人在场,如果没有,那么校长并没有受伤,或者你其实将他救出来了?”
“我……”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一把利刃劈开浮光叠影,海市蜃楼琼楼玉宇顷刻间摇曳倾斜,轻轻一碰便轰然分崩离析,陌生的画面和对话接踵而至。他甩甩头往回走,“还有些乱,不过我好像知道了,是PTSD精神障碍?”
李贺终于放松了一些,无奈地看着他,心道你居然知道那好办,插着手问,“想到什么了?”
陈越霆闭了闭眼脸色有些发白,“案子过去之后我找过杰森教授,就是那天的……他应该都告诉你了,当时我不断被噩梦困扰,只好请他帮我做催眠治疗,还原当天案发经过……”
李贺发觉他声音有些发虚就知道在逞强,是鼓足了勇气要将死肉挖去,好让这块皮肤生出新的血肉。陈越霆继续道,“治疗非常有效,我很快就记起了全部经过,但当时根本不能接受于是选择再次逃避,擅自中断治疗去了H市,切断与所有人的联络并且长期服用镇定片,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紊乱,经常对同一件事产生两种不同记忆,并且对搬家之前的事情越来越模糊,当我发觉自己几乎不记得所有过去,通过教授留下的名片,我给他写了一封求助信。”
大致和杰森所叙述的吻合,看来记忆确实恢复了,李贺点头听他继续说。
“通过信件来往我暗示不愿接受治疗,教授并没有强迫,在他的帮助下我换了新身份,随后自然而然地记忆全失。”陈越霆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不怎么负责任的事,然而并不后悔,只是再看李贺时生出歉意欲言又止。差一点错过,一忘却便是一辈子。
真是有够混账的。李贺无声地看着他内心声泪俱下,可怜他守着电脑屏望眼欲穿了几个月,居然被抛弃得彻彻底底。不甘心地咳嗽了一声,一瞬间有点倦怠,默然了一会道,“能让你再站在这里确实不容易。”他李贺能把人抓回来得是积了多大的德。
陈越霆大约也查觉到语气里头的不对劲,走上去抬手想摸摸他的脸,李贺倒也不是闹脾气,顺势一把将伸到半空的手截到了手里,来回磨搓以示抗议,“行了不纠结,反正我运气好,就算你脑残再忘记一次我也能把你找回来。”一番话说得轻快,却透着一股子指天誓日的无所畏惧,只是运气二字里藏了多少触目伤怀的青春年岁,却不足以道。
何惧两处寂寞,只为日月如流。
翻来覆去攒捏着掌心里那只冒热气的手,李贺第一次承认自己运气好。他尽量维持轻松语气,开玩笑一样地说,“知道自己有病就好!真相其实不重要,现在再来议论死者也没意义对吧。”
“还会给活着的人施压。”
接了他刻意没讲的半句,李贺觉得挨着他的身体及小幅度地抖了一下,然后他听到单薄的声音继续说,“这个世上有太多扭曲捏造的真相,种种原因错综复杂。我只想有一个人能够知道,每到噩梦缠身的时候不至于无从诉说。”源自记忆的恐惧几乎要压垮他,李贺将手臂揽过去撑住陈越霆的身体,好分担无形的压迫。
“说吧,我听着。”
陈越霆狠狠在脸色抹了一把,直起身来,一点点扯开记忆里的盲区。
那一夜的红月不吉利,传闻血月即凶兆,所幸醉生梦死并无苦痛,唯有那一个醒来之人。
他因酒量不好只喝了一点,被热气熏得醒过来,慌乱之下被老校长护着跑到一楼,他却镇定下来想到了其他人。
“回去叫醒大家!”
“好,先把你送出去。”
“不行,再晚二楼就塌了。”
“还有消防楼梯可以走,我们先出去再从外面的楼梯上去。”
“上次不是说二楼的口子被……”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对方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二楼的消防楼梯口早被陈列柜堵死,靠一两个人根本推不开。他突然惊恐地看着这个自己一直信赖的人,满脸不可置信,“不救大家吗……为什么?”
回答他的是沉默和一张猛然狰狞的面孔,他倒吸一口冷气不顾一切甩开手冲向二楼。
“不要乱跑!阁楼已经塌了!”
他什么都听不见,翻滚的浓烟把他从外到里熏了个对穿,根本辨不出方向,周身不断有重物掉落。突然一股力量将他推出去险险避过什么东西,他借着冲力向前一滚,胸口一阵钝痛气血翻涌,立马蹲下去啐出一口血沫子。
身后是坠下的天花板。老校长从地上爬起来,用他那只被石头砸到鲜血淋漓的手一把按住陈越霆,肩膀抵住他徒劳的挣扎,并且用干净的手抹了一把他嘴角的血渍,语气说不出得怪异,“别怕,会救你出去的。”
这话是一句诅咒,在他之后的记忆里肆意横行翻转搅动,入梦便化作一把穷凶极恶的利刃将他片片凌迟,以至要他曲解真相才得以容下。怕的不是真相,而是无法接受真相的自己。
“之后因为吸入过量浓烟,我失去了意识。晕过去之前听到他说,那些人都该死,全部该死……只有我……”再次走到落下来的天花板前,他细心摸了摸,那里刚才被李贺踹开半边,底下显然没有什么人形血印子。
李贺跟上去,“他也确实救了你一命,应该是他把你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又折回来,躺回房间和好被子,和大家一起被……”陈越霆双眼通红,无论真相如何死去的人永远回不来,“我当时因为无法接受事实,极度崩溃下记忆区自动屏蔽了校长的存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记不起有这个人,周围的人也根本不敢提,直到他在梦里出现。”
“于是你求助于心理医生,然而催眠治疗的结果并不乐观,你凭借执念在还原的梦境里创造出另一个真相,一个英雄人物。”
“他一直都是英雄,就像他小说里的那些人物。”陈越霆摸着断石在地上擦过的痕迹,眼里流露出一些光芒,“记得舞蹈社刚成立那阵子条件有限,他排除众异在校内筹款,带着我们去外面学习,社团里里外外都是他的心血,我们这些人能坚持也是因为校长。我当时基础差,他特别照顾我……”
“看不出你还挺在意的。”李贺发觉自己竟然有些吃味,无奈转了个话题,“对了,那份小说手稿辗转到我这儿少了几页,好奇结局。”
“结局就是我编的那样,极具英雄主义并且恶俗,这两者还都加注给了一个人。”
“所以你会潜意识编出这么个英雄是因为看过小说,但舞台剧不是这个结局对吧?”
“因为担心影响公演校长才改了剧本,当时只有我觉得不如原来的好。”
“居然喜欢悲剧。”
“当然不是,结局稍微不一样,替主角放火的这个朋友最后没死,还一直陪伴着他,成为了最好的铁盾和刀刃。”
“那可真不错。”李贺烦死了自己盛的这点儿醋,还没完没了。撇撇嘴转了个身,“出去吧,我饿了。”
陈越霆笑起来,脸上阴霾散去。
那一刻校长或许动摇过,想过和主角相依相伴的故事,但他最后回到大火中,选择了和其他七个人同样的命运,这就是结局。一个人的结局只要是由他自己决定,不被环境影响,不被他人所迫,那么对于他来说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