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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0章 旧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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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越霆第一次演瘸子,架起拐来却十分得心应手连自己都经不住啧啧称奇,心想难道自己上辈子其实是个短一条腿的。
下了戏人已经散得差不多,尚未等到金主大人召唤,一个人在休息室闲得要长出毛来。脑门上顶着耳机不知道哼的啥,脚下一副拐全当了高跷,一跳一拐好像个外星来的猴子,还好没人看见。不经意瞥见镜中折射出的画面,他转过身正对那面镜子,慢慢摘下耳机,整个人突然就安静下来。
画面太熟悉。
人有时候就会遇到此类事,面对某个场景某个人或者做某个动作感到似曾相识,就像梦里曾经发生过。有人说是前世记忆,是孟婆汤灌下后残留的余孽,那一点零星的细枝末节不那么重要,却叫人险些生出恍如隔世的记忆。
比如此刻陈越霆就笃定自己上辈子瘸过,不然也是个三条腿的三脚猫,要不这拐不会架得这般顺畅。他直直看着镜子,被窗外那道西沉的日光一闪,而后视线变得模糊,身后细碎的窃语声遥不可闻,却好似背熟的台词字字听得真切。
「……呢,怎么还不到」
「说是在路上了吧」
「……还说要带自家酿的酒来呢,我都要等不及了」
「别偷懒啊,那边肉烤得怎么样了」
「唔……好像还差一点」
一股似有若无的烤肉香气刺激着感官,引燃的导火索伸向半空,苍穹乍起惊雷,闪电劈开尘封的迷雾,陌生的场景和对白接连在脑海中炸开,汹涌灌入的信息量压得他猛然一振险些站不住,眼前一片一片发黑。
约摸过去了一杯茶的功夫,记忆碎片列阵归位,压抑终于得以喘息,他扶着桌椅站直了身体,背后脊梁再无一丝颤抖,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朝窗外暗下来的天色看了看,像是在心中下了某种决定,毫不犹疑地朝门口走去。
也不知什么缘故,李贺打从杰森那边回来一颗心就跳得七上八下不受控制,寻常饭后必然犯困的富贵闲病也不见了,索性摸了两搓张导给的茶叶想压压惊,手一抖滚烫的热水洒偏了大半,烫得他毫不吝啬丢碎了一盏青瓷茶碗,弹起的碎瓷报复似地划伤了白嫩的脚脖子,实乃祸不单行。
李贺一边给手背冲凉水一边四下张望,想着家里哪还有多的创可贴,不经意瞥过墙上的钟才惊觉已经到了这个点,这才想起他从杰森那出来便过了饭点,回家再收拾弄饭地一折腾,比寻常晚了不止一两个小时,直接到点睡觉了。于是李大少爷胡乱给自己抹了点药膏,望望浴室又看看自己不便沾水的手脚,果断摸出手机。然而正当他准备开口做一会病娇,电话那头却传出冷冰冰的人工录音。
“关机?”李贺皱了皱眉,手指一抬十分干净利落地切断通话,然后打给了自己的小秘书。五分钟之后得到汇报,他家威廉陈此时正飞往地球另一端。
该死……他心里暗骂了一声,大晚上的乱跑什么,早知道就把证件收起来了。电话那头佟秘书临危不乱,作为太子爷的总特助早已练成一根千斤顶,不慌不忙继续报告,“报告李总,最快一班的航班座位已经替您订好,因为条件限制头等舱已满,替您安排到商务舱,另外专车会送您去机场,大约会在一分钟后到达您所在住处……”
“看到了。”李贺边听电话边换衣服,拿了钱包证件就往外走,此时已到小区门口,挂断电话拦下正要过去的车,二话不说拉开车后门坐定,闭眼说了声去机场再就没了动静,把司机吓得不轻。
受陈磊一角影响,或者艾薇的催眠治疗起了作用,总之是他大意,没想到记忆的封条会那么快松动,他只想立即赶到他身边去。
漫长的飞行,更漫长的是等待。李贺拼命想让自己睡着,哪怕只是小憩一两个小时,他知道后面这场硬仗没人能替他,甚至设想过种种方法,最后都一一否决。人这一生有诸多无法逃避,哪怕得以暂时避过矛盾仍旧终而复始……
李贺睡得浑浑噩噩直到被乘务员叫醒,飞机已经着陆。一脚踏上平地,长达十五小时的航班这才透出催人的疲惫,脚底免不了虚浮,他深吸一口气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一路狂奔出机场并且靠出卖皮相插队抢到一辆出租车,直奔目的地而去。
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地方,只是思来想去殚精竭虑,还是觉得只有这么一个地方。李贺找到他的时候,那人正坐在烧黑了的断壁残垣外面发呆,大约是一点没睡过冒了满下巴的胡渣子,眼神却依旧带着光,一双眸子深深浅浅,被初晨的第一缕曙光映得明明灭灭,好似一对金琉璃。
李贺踢了一脚石子过去,对方扭头正好对上,来时带的那点怒气顿时叫这一双透亮的眸子给压了回去,只得叹了口气走过去,挨着那具泛凉意的身体坐下,替对方拢了拢外套把手捉过来捂在手心里哈气,一边面无表情道,“谁允许你关机的。”
陈越霆眨眨眼一脸无辜,“落地就开机了。”说完摸出手机以示清白。李贺愣住,厚着脸皮大喊了两声关心则乱,回过神来才想到对方也没打给他,正待说什么,陈越霆站起来,踏着断壁残垣投下来的那道影子朝前走,一步步踏进阴影里,踏进被熏成焦黑一片的建筑。
“也没什么,就想自己来看看。”他停下来转身对李贺说。
李贺想他大约想一个人不愿被打扰,了然点了点头问道:“都想起来了?”
陈越霆想了想回答,“差不多。”
李贺又点点头,便面朝着阳光躺下,在外头闭眼等着他。
这地方曾窗明几净门庭赫奕,如今只剩一把焦土半阙门楣。越往里走越能闻到那一股子隐约的焦灼味,循着经年记忆里一点蛛丝马迹踏过走廊,借着手机的光亮找到回忆里那扇陈旧的门。推开门的刹那,陈旧门框发出的吱呀声敲打神经,也撬开多年前那一桩惨烈的旧事。
「校长呢,怎么还不到」
「说是在路上了吧」
「校长还说要带自家酿的酒来呢,我都要等不及了」
「别偷懒啊,那边肉烤得怎么样了」
「唔……好像还差一点」
「阿Bi你去门口看看,或者校长需要帮忙呢」
清除的马赛克背后是记忆里褪色的细节,灰色部分被一一点亮。他记得自己接到了校长,提着大桶小瓶的果酒进了院子,派对开始,那是公演前最后一次鼓舞士气,之后他们将在全校乃至众社会人士面前,演绎一个有些老套却满含讽刺深意的故事。那一夜酒过三巡宾主尽欢,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倒下,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依旧含混着嚷嚷什么全国巡回演出,信誓旦旦宣示着不着边际的豪言壮语,他们都坚信演出一定会成功并且轰动一时,然而那些人都没能再醒过来。
他记得那一晚天色暗得发红,灼灼火光烧红了整栋别墅,半醉半梦之中如困蒸屉,他被层层热浪熏得睁开眼,便看见一室烟雾弥漫火光冲天。尚且年轻的学生当即乱了分寸,大声呼喊成员的名字,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房梁轰然坍塌的余响……正当他慌乱得不知所措六神无主,房门被猛然从外面撞开。
很难描述那一瞬间见到老校长的心情,终于触到了最后一根悬命篙草,却未有如获大赦的泰然,他本能地上前一把抓住了这副知天命岁数的身体,便等着对方将他从突如其来的水深火热中解救出去。
鞋底踩到异物发出刺耳的断裂声,他蹲下去凑近查看,楼梯转角倾塌的天花板下露出一处淡淡的血印子,依稀可辨是一只手掌的形状,这只手狰狞地拍在地上,半边颜色已经和尘土融到了一起,便好似断了半只,底下还有一段深深浅浅的痕迹一路延伸,是一只伸出去的手臂。
他搁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满是裂痕的钢筋混凝土板,血污延伸的地方赫然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印子,下半身扭曲蜷缩着传达死前的巨大疼痛。空气中夹杂的血腥味直往口鼻里钻,陈越霆只觉胸口闷得越发厉害,手一脱力石板便重新压了下来,他赶紧退开半步靠着后头的墙喘气。此刻他脑海中校长的面孔无比清晰,甚至是临死前的表情,他听见压下来的天花板发出石块掷地的碎裂声,竟然十分真实,仿佛他依旧深陷在那一场大火里,甚至身后的墙也开始晃起来……
“别动!”
李贺不知从哪冲出来,一把将发呆的人拽进怀里,紧接着陈越霆靠过的那堵墙从底部向上裂开,整个向后塌了下去,只剩下满是断口的底部。
“感谢我到得及时。”李贺将人带到平地后一直紧握那双手,确定他平静下来后才松开,拍拍他的肩,“又是幻觉?看到什么了?”
陈越霆摇摇头,“不是幻觉,是记忆。”
“好吧,那来说说你的记忆。”李贺见他没出声,又凑过去咧着喵弧卖了个萌,“不会这么小气吧,刚才究竟看到什么了?”
陈越霆神色暗了暗,回过身去盯着不远处落下的巨大钢筋混凝土板,眼底透出一丝几不可查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