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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圣者”的踪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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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庄的白昼很长,对于牧人们来说简直无法忍受,由于他们被剥夺了穿衣服的权利,光明就成了一种耻辱。很多刚来到农庄的牧人还会抗议,但不久他们会安静下来,因为除了衣服他们可以得到很多在其他监狱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
在农庄里,牧人们每人有一块五平方千米的“领地”,领地里有一间一百平方米的小屋,各种生活用品俱全,每过七天农庄的飞艇会过来补充一次食物和其他用品,只要能够保证娑睦阿兽的健康,牧人能够凭借为农庄服务的时间来换取更高级的生活品。他们尝试过换取游戏机,一瓶烈酒,分量不少的迷幻剂,安全的性用品……似乎除了网络平台和武器,农庄都能提供。比起其他监狱对待完全没有翻身机会的□□来,农庄表现得极为人道。
再说这个星球确实很美,牧人们虽然在晚上活动,也能完全感受到温和的气候有多么适宜人类的居住。优美的树林和天然分布的一眼眼湛蓝水泊,在夜空中三颗姿态玄静的卫星的映衬下恍若天堂胜景,这些昔日的政要们大多明白今日他们能够在这里安度余生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六个月前一批新的牧人共701人抵达了农庄,按照时间,现在这些牧人都应该在体表生出了三到四个娑睦阿兽的幼体孢子。美神化身的娑睦阿兽在还是幼体孢子的时候丑恶不堪,如同一滩滩畜满毒液的脓包突的从人肉里冒出来,一开始只有手指大小,然后日渐长大,直至变成巍颤颤的一块巴掌大的肉。任何人都想不到娑睦阿兽的幼体会长成这副模样,农庄对娑睦阿兽的培育一向讳莫如深,除了农庄的管理人员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一点。
最要防止的是那些新牧人因此出乱子,每次“孕期”都有牧人忍受不了自己身上长出这么恶心的东西,想各种办法去掉幼体孢子,光光损失幼体孢子也罢,可惜寄生在他们体内的娑睦阿兽种子含有剧毒,这些毒液本来是幼生孢子必须的养分,一旦幼生孢子被破坏掉,毒液就会直接窜入宿主身体,转瞬间宿主就会死去。所以在“孕期”内的牧人是整个农庄看管的重点,每一个“孕期”牧人都在农庄的监控之中。
上午和平陪着银河系的大人物观光时看到了那个在林子里走动的牧人,他所属的种族可以轻易瞭望到那个牧人的模样,在船上其他人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和平已经注意到,那是一个“朝圣者”。
“朝圣者”是荷马等一干经常有机会在农庄里巡视的导游进来挂在嘴边的的一句戏语,和平却是第一次见到。
荷马曾在和平面前形容过这些牧人:“就像一匹老马突然发现自己应该吃燕麦,有空还应该和养马人谈谈诗词,好像它虽然用四条蹄子走路,灵魂却长着翅膀轻飘飘飞舞。先生,那些牧人我们叫他们‘朝圣者’,他们是去林子深处拜访圣人的,你如果看见有牧人一身轻松的走着,突然不怕自己是光着身子的,也一点儿不怕有个穿衣服的管理人朝他走过去,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悠闲自在的在白天欢快地行走,那他一定是个‘朝圣者’。”
“那个圣人是谁呢?”和平这么问过。
“那是一个虚幻的偶像,先生,”荷马说,“牧人们喜欢玩这种把戏,突然之间把一个人抬得高高的,敬爱他,侍奉他,把他当成圣人。大家都像过节似的纷纷往‘圣人’的领地上跑,变得一无所惧,好像自己是个忏悔的信徒般听从‘圣人’的每一句话。”
“听你这样说来也不错。牧人都躲在屋子里不出门,农庄看起来也太冷清了。教统星系鲁伽一直是宇宙里最和平繁荣的星系之一,你还记得吗?上次教皇来的时候说有了信仰人类就能维持对于群体法则的畏惧,在这个农庄里的人都缺少……我一时想不起来他怎么说的。”
“他说农庄里的人都缺少灵魂。”荷马接上话头。
和平笑了一声:“教皇阁下如果不是在临走前顺手捞走了两只娑睦阿兽,我也许不会拿三枚暗物质弹欢送他,他的那艘被抛下金色独角兽现在还在紫月亮附近转悠,我应该抽空把它捡回来……不好意思,荷马,打断了你的话,你继续说那个圣人的事。”
荷马吃不准和平到底是什么态度,除了生意他还真不了解这个雇主的一丝一毫,只好继续说:“‘圣人’在农庄出现过好几位,名目也层出不穷,但是没有一位长久的。不消几个月,牧人们就会完全忘记‘圣人’这回事,他们又开始把圣人踩的低低的,互相之间不再往来,照例只在晚上出来,憎恨白天,憎恨穿着衣服的管理人员,一切又都和以前一样了。他们并不需要真正的‘圣人’,以前他们玩弄政治玩弄人心,现在他们玩弄自己。在农庄里不再有什么使他们的内心得到快乐,‘圣人’游戏好像能让那些牧人得到比迷幻剂更让他们满足的东西。”
“那些被抛弃的‘圣人’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游戏一结束,他们就变回凡身。”
和平没有再问下去了,他当时只是出于好奇之心而已。
然而现在他又把荷马叫到跟前问到:“现在的‘圣人’是谁?”
荷马愣住了,过了一回他才反应过来和平在问什么:“我不知道,先生,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
“早上我们从飞船里看到的——在林子里走动的牧人是一个‘孕期’牧人,他身上有幼体孢子。”
荷马还没领会和平的意思,就看见和平叫了另外一个人进来,那个人是童于,农庄的经理。
童于与荷马不同,他在和平接管这个农庄之前就已经跟着和平做事了,农庄里的人看得出来,和平最倚重的就是童于。作为宇宙中最珠玉外彰的种族伊摩洛托的一员,童于不仅有一副极为出色的外貌,头脑之审慎,处世之练达,也很得农庄里众人的称誉。
现在这个美男子一进门就带来席席香风,荷马那颗自诩为诗人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直想写首好诗彪赞童于绝世的风姿。
和平见惯了神采飞扬的人物,何况童于又是相伴多年的好友,所以一看见童于就直接问:“朝圣的事情你知道吗?”
“知道。”清澈和缓的回应,见和平还有继续听的意思童于又说:“牧人朝圣好像隔几年就有一次,大家都不当回事,你有什么新见解?”他一边说一边优雅地坐下,白玉般清亮的脸上一如往日的平和。
“我觉得很奇怪。”和平懒洋洋地瞥了童于一眼,“你和荷马比我清楚这件事,按我猜一向‘朝圣’的牧人都是在农庄待了好几年的老牧人,新的牧人初来乍到,适应农庄的生活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知道这个事情。可我今天在树林里看见了一个朝圣者,是个在‘孕期’的牧人。”
“你担心这次的朝圣者影响到‘孕期’牧人?”
看见童于似笑非笑的眼神,和平大大方方地承认说:“我打开门做生意,就怕钱不明不白地丢掉,你这么了解我还用问吗?反倒是你,今天藏藏掖掖,有话不说却来套我的口风,有什么瞒着我吗?”
童于认认真真地看了和平一眼,说:“我觉得朝圣的事情并没有重要到会影响农庄的收益。”
荷马也凑上来说:“先生,我们一直严格监控着牧人的行动,这次‘孕期’的牧人都很安分,可以说是这几年来最太平的一次。虽然有朝圣的事情,但影响不大……”话没说完,就看见和平不耐烦地摆手说:“你还是温习你的导说辞去,每次都说一通堂堂皇皇的大论,本庄主耳朵痛,我和经理谈。”
荷马一走,和平和童于就眼对眼地堵上了。
“呵呵,经理反应好大,事情不大为什么不许我问一声。”和平不轻不重,仿佛谈天。
“要是有什么事会影响农庄,我一定会如实禀告‘庄主’你的。”童于正襟危坐,没有表情。
“哼,童于,你左遮右掩,逼我自己去查吗?也好,我很好奇,你这次浑身冒刺究竟为了什么!”童于知道和平是诈怒,可是他早年受飞天家教导甚深,就算是朋友也不能在公事上忤逆他,再绕下去一定糟糕。
叹了口气,童于说:“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农庄时就说‘只有最坏的人,才会到这个农庄来’,你虽然给牧人最好的福利,可内心一直厌憎这些□□,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从来没有踏足牧场一步。其他人认为你仁慈,你我都清楚,你只把牧人当生钱工具,我以前站在你这边,我也认为这些人当中还有值得尊重的灵魂,这样想也能解除心里唯一的一点愧疚。但是,我现在改变看法了,反而觉得以前的想法荒谬。你一定想到,我是因为‘朝圣’的事情改变的,没错……我一发现在新的牧人中有朝圣者后就马上去查实情况,和你一样,我认为新的牧人如果有凝聚的倾向就一定会影响到农场的利益,一是这些新的牧人是‘孕期’,不能随意走动影响幼兽成长,二是新的牧人还没有完全处在农庄的控制之中,他们还有自由、人权种种蠢念头,要是凝聚起来提什么要求,按农庄的作风还非答应不可,却不知道要为此损失多少。本来一切都会解决,但是这时候我却见到了那个‘圣人’。”
童于淡淡地笑了笑:“你若是第一眼见到他,可能要厌烦。我们阅人无数,已经眼高于顶,这个圣人就外貌来看就叫人难以忍受,不是什么大毛病,完全是由于他的苍老,又干又瘪,形容枯槁,简直像一块腐烂的木头,那种完全没有生命力的苍老丝毫引不起同情,只让人觉得恐怖。可笑的是,有七八个牧人围着他悉心照料,简直像是以一群纯洁的天使在拱卫一个无辜的灵魂!我没有见过农庄里的牧人会不求任何回报地去奉献什么,这些昔日的政客连打一个喷嚏都是在设置陷阱。可是我站在房间里,不断有牧人进进出出,他们直奔那个圣人而去,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每个人都紧张地注视着圣人的一举一动,虽然从我进去之后那个圣人只是闭着眼睛睡在那里。我待在那里三四分钟就退了出来。”
“和平,你或许可以亲自去见见他。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你始终不会放在心上,那就通过你的眼睛去判断。我恳求你,在你还没有见到他之前不要轻易下决定。”童于认真地望着和平说:“六个月以来,他的身体越来越糟糕,已经大限将至了。”
“我难以相信你居然会这么要求我!狡猾的朋友真是麻烦,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要命,这是我最大的弱点!好吧,听你的,明天我会去见那位圣人。”和平脸上清清楚楚挂着上套后的不甘心,旋即又眼眸一亮说:“今天你身上很香,难道是宵临醒了?”
宵临是童于的妻子,也是和平的朋友。很久以前由于一场飞行意外而陷入生命时钟紊乱,一年才会醒过来一次,醒过来两天就再度入睡,深爱妻子的童于饱受相思之苦,却不渝此情地守候着一年一次的相会。因为宵临是鹿杭星人,身有异香,沉睡时香味极淡,一醒来那股令人倾倒的香气才会如瓯满瓶倾盈溢四处,那两日,一步不离的伴着妻子的童于身上自然也携带了独特的香气。
和平一问起,童于就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醒了!”
和平立即站了起来:“我去见见她!”明知这次宵临醒来的时间不对,和平也不多问,他心里为友人醒来而由衷高兴,一时间完全没注意到童于脸上掠过一丝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