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农庄》江陵虚

1、在农庄的半空 只有最坏的

　　只有最坏的人，才会到这个农庄来，尽管这里是最美的。

　　“最美好的景象，是让最坏的人在最美的地方劳动，只要在这个农庄里，所有的人都是幸福的！享用造物神赋予的盛宴的是这些被流放的腐坏的人，在这里他们被宽恕，被爱，没有什么是缺少的。整个星系最充足的食物，清洁得像钻石的水，保障他们的温暖，除了饮酒和粗糙的衣物，他们简直变成了那种古代传说里的精灵！——而这一切的一切，是为了孕育我们最最可爱的花冠上的珍宝——娑睦阿兽——金发美神的宠儿！”

　　女士们鼓起掌来，早就等在一旁的侍者们鱼贯送来一杯新鲜的娑睦阿兽饮品，这引起了在场人士更多的欢乐，几乎要叫刚才的演说者也来上一杯，幸亏他们还不至于忘记一杯娑睦阿兽饮品可以买下三十艘以上最高级的飞舰，为了这趟农庄之旅，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付出了昂贵的代价，贵到他们完全生了气，撇开在场的农庄主而独自快欣。

　　这也是由于年轻的农庄主的错，他从来不给任何人打折，却喜欢随意加价。

　　“如果……如果他不是和那个大家最讳莫如深的家族关系暧昧，我会发动一支舰队把他的农庄从星系图上抹去！”某个大人物曾经这么说过。

　　这些飞黄腾达的，站在宇宙权力尖端的大人物在对外的言谈中似乎都是这么考量的，卑鄙狡诈的和平——这个叫和平的男人在某些特殊的时候显示出来的与飞天家族的特殊联系让他们颇为忌讳，尽管和平本人从来没有说过他自己的出生，大人物们却相信他至少是那个家族的最旁的旁支。

　　以此看来和平的农庄能和平地营运到现在全靠他与飞天家有点似有似无的暧昧。那么宇宙中数量最多却毫无权利的小人物们会因为鄙视而对这个结论在宇宙网上吐口水吐好几个光年。
　　小人物们会告诉你，和平拥有的娑睦阿兽能换来大约20个中等质量的星系，任何一个宇宙皇帝都会因为一头娑睦阿兽遭受惨绝人寰的折磨。正如农庄的导游荷马在他得意的那段演说里讲的，娑睦阿兽是金发美神的宠儿！

　　从娑睦阿兽身上提取的透明血液是全宇宙女人最梦寐以求的宝物，它能带来美和时间的眷顾，三杯经过花汁稀释的娑睦阿兽饮品就能抚平一个老妪脸上的皱纹。以前一位宇宙女首富甚至硬是耗尽家财让自己变成绝色少女。

　　变年轻或许不太难，在个别科技高度发达的星系已经能够做到让生物肌体更新。但是要让一个原本丑的人慢慢变成美人，眼睛还是自己的眼睛，嘴巴也还是自己的嘴巴，在娑睦阿兽血液的作用下却一点一点呈现出独特的美，自然而发，不加雕琢的美。这实在是莫大的诱惑。让人相信他自己原本的不美完全只是因为珍珠蒙上了灰尘，否则他就是一个美神，这就是娑睦阿兽的诱惑，很少有哪个人类能逃脱这种诱惑。

　　和平就是这个诱惑的释放者，他的农庄是娑睦阿兽唯一的产地，大人物们的太座、亲爱的、孩子他娘们都痛恨和平，却更爱他。这就是大人物们都恨这个男人的原因，何况他们自己也需要娑睦阿兽的血液，美是人类共有的贪念。

　　如今和平正陪着银河系来的大人物们参观农庄，出于礼节。

　　他的农庄是一个星球，整个放牧区全部覆盖着森林和沼泽。
　　他的牧人有八万，全部是被流放的□□。选择到农庄来的全部是那些永远没有翻身机会的□□，这是人人都明白的道理。

　　“说起来——”船舱里的一位女士拉长声调，显然想引起所有人的主意：“我到现在还没有看到一只可爱的娑睦阿兽呢，听说它们成年之前都寄生在人体上，这是真的吗？”她故意作出天真的姿态问道。

　　导游荷马立刻恭敬的回答：“您说的没错，美丽的女士！珍贵的娑睦阿兽的成长有三个阶段，种子期和幼年期都必须依赖人体，只有成年期能够独立存活。”

　　其中一位政要马上问：“就是那些……犯人吗？作为寄主？”

　　“是的，尊敬的先生！”

　　船舱里忽然有了一股异常热闹的气氛似的，每个人都开始紧盯着荷马,希望听到有趣的秘闻。

　　“我听说，他们不能穿衣服？”伴随着问题的是一阵娇脆的笑声，提问的女士刁难似得睨了和平先生一眼。

　　“那不是新闻了！”一个冷峭的男声说：“娑睦阿兽在100年前几乎养不活，它们的皮肤像纸那么薄，也许更薄，反正最好的衣料也会让它们一命呜呼！我疑心你这位美人不是因为想提问，而是因为没有看到那些光屁股犯人才这样好奇。”

　　这句话马上激怒了女士：“尼禄先生，我听说你的哥哥——”她的嘴立刻被她的丈夫捂上了，那位丈夫站起来道了歉，但是尼禄先生面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和包裹座位的上等皮料一个颜色。

　　这样的事情很多，特地来看看已经彻底被自己打败的政敌，快乐地通过飞船窗子搜索赤裸的敌人在哪里。和平很清楚这类大人物的想法，像这位尼禄刚才一直望着窗外也许就是为了找到他那个失败的兄弟的影子。可惜他那些自我放逐了的牧人在白天很少出来，他们都躲在自己的木屋里，等到夜晚来收割他们的羞耻之心后，才会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到森林里走动。

　　舱内安静了一会儿，乘客们又热闹起来。他们看见了一个个小木屋，差不多每隔五公里一个，但是却没有看见什么人影。直到过了半小时后他们突然发现远处林中有一个恍惚的人影在走动。

　　“距离太远了。”

　　“那个人看得见我们吗？”

　　荷马殷勤地送来望远镜：“各位美丽的女士，尊敬的先生！农庄为你们准备了观望的工具，租用一个一万金币。”

　　租了之后大人物们发现上当了：“这个化石！它能看一里远！”一里还远远不能看清楚他们想看的，虽然一万金币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但他们不能容忍被欺骗。

　　“和平先生，你是个吸血鬼！”女士们嗔道。

　　“我付给你100万金币，给我一个能看到那个人的脸的望远镜。”尼禄说，所有的人都刹住了本来要指责和平的舌头，兴致勃勃地观看接下来的好戏。

　　和平从窗外收回眼睛，近乎温柔地问：“我能讲价吗？”

　　“随你，只要我能接受。”

　　“您可以给我10个星球。”

　　尼禄哆嗦了一下，他正好有10个星球。他那双格外漂亮的灰眼睛像突然被荆棘刺到了，爆出星星点点的血色：“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10个星球……我也许……也许可以给你1个……”他突然发现自己在说很愚蠢的话似的咆哮起来：“不！我一个也不能给你！”他气势汹汹地瞪着和平。
　　和平好奇起来，这个大人物差点用银河系的1个星球换一个望远镜，为了找他的落败的哥哥？“您不要生气，生气有碍健康。依然是一万金币的价钱，但是我有条件，您要告诉我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和平说话的语气十分诚恳，尼禄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他十分投入地看向这种古董光学仪器的圆筒，其他乘客没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他们忍不住想再交一万金币租用一个好的望远镜。

　　“1个星球，我要收每人1个星球。”和平说。

　　“可是你只收那位先生一万金币！”有人叫嚷。

　　“您说的也没错，您可以告诉我您最秘密的秘密，我也只收您一万金币。”

　　最秘密的秘密把大人物们吓怕了。他们嘟嘟囔囔很不高兴。

　　终于尼禄先生也看完了，他的脸色出人意料的正常：“你要知道的事我不能在这里告诉你。”

　　他们走到了另一个座舱，空间比刚才那个小很多，随意摆放着的皎洁晶莹的家具不知是用何种材质制成，尼禄随意打量了几下，发觉自己从来没见过这种材质。

　　“看得出来，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富有的人。”

　　和平倒是不吃惊尼禄突如其来的话：“富有并不代表快乐。据我所知，尼禄先生是银河系的新贵，您每天的收入都可以在我在的这个星系买二十个月亮那么大的领地，可是您却要跑到这里来，购买一个望远镜那么廉价的快乐。至于我呢？我喜欢购买别人的秘密，不是为了出卖它们，仅仅是为了打发时间、找乐子。”

　　尼禄盯着和平那双无时不刻都很诚恳的眼睛，感觉到那背后藏着某种锋利的东西，可是他既可放弃了去深究和平那双眼睛的魅力，只是撇过头去故作冷淡的说：“你一定以为我是个疯子，愿意用秘密问你买一个望远镜，而且不好相处，待人残酷。”

　　“我事实上并不随随便便对人下定论。”

　　“你当然是的，从我一见到你，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所有人。”尼禄忽然声音尖刻地说：“你那双温柔的绿眼睛，在我的星球上曾经被一个赫赫有名的诗人赞颂过，但是我一看到你，我就知道那里面不是什么星辉和暖泉，全是欺诈和自以为是！”

　　“哦？”和平不为所动地说：“我猜想我的眼睛让您想起了一个人，与你的秘密有关的一个人？”

　　尼禄回头怒气冲冲的觑了和平一眼：“你说得没错--秘密贩子！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到你这来华一万金币买望远镜？我告诉你，我就是为那双眼睛而来！我要从你这个罪恶的地方买回那双世上最温柔的眼睛！”

　　和平大笑,他开始喜欢这个独裁者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笑！”尼禄咬牙切齿地说，“这是个开价的好时机！”

　　“您可能以为我——一个狂敛财富的商人可以出卖一切东西吧？嗯？”和平笑眯眯地看着尼禄。

　　“难道……”

　　“我这里并不出售眼睛。”

　　尼禄突然觉得他完全搞错了，他到这里来以为是谈一桩可恨的买卖，在付出不少代价后就可以买回那个人，但是他现在发现他的谈生意的对象只是想听一听他的秘密，然后回头走开。传闻中的和平是一个老资格的商人，仗着独一无二的商品和与飞天家族的一点故旧，在姿态上要比其他大商人清高点，却从不拒绝任何谈妥的买卖，哪怕顾客是臭名昭著的海盗团长凡斯切孛。可是现在，和平拒绝了！

　　“您明白我想买的东西，对吗？”尼禄有点紧张了，称谓换成了“您”，灰眼睛直瞪着和平。

　　“如果我没猜错，您想从我这里买走一个牧人。”和平语气遗憾地说：“我不从事人口买卖，何况这些牧人是犯人，他们有服刑的期限，据我所知未来一百年没有犯人会获释，我不能触犯《宇宙法》。”

　　尼禄顿时脸色一片苍白，浑身僵硬：“您不能这样……”

　　和平摇了摇头：“抱歉！尼禄先生，我想您可以再来一杯娑睦阿！”他转身离开了舱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