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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秋祭 九月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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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
大概因为终于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出去散散心,稍稍有些兴奋,昨晚睡的迟了些。今早天还未亮,燕儿就来房里唤我起床。可想而知,我躺在床上,连眼睛都不愿睁开。燕儿只好从被窝里拉起我,任我闭着眼睛,开始给我梳洗打扮。
今日除了泠姨娘,一家子都要去秋祭,因此笑面虎爹爹就在前厅安排了早饭,也方便一起出门。于是碧荷和燕儿就又见识了她们小姐的变脸戏法,明明之前在来路上,还是走得东倒西歪,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一跨进前厅的门廊,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醒了过来,袅袅娜娜的步入前厅。其实,我也是很无奈的。我可不想一大清早,就被爹爹数落,影响我出游的心情。
用完早饭,又听爹爹交代了几句,一行人便出门了。今年启帝要求出行从简,整个相府也只安排了四辆马车,爹爹和二哥骑马,娘亲和姐姐一辆马车,我和霜怜一辆马车,剩下的两辆则是装载这一路所需的物什。
穿过来之后,我最讨厌的东西恐怕就是这马车了。坐惯了四平八稳的小四轮,哪里能受得了这颠心颠肺的破马车。所以,为了减轻晕车症状,去盘龙山的三天,我基本上是一路睡过去的。尽管如此,到了山上,我还是脸色苍白,浑身酸疼,跟去了半条命似的。
不过这一路上难受的也不止我一人,尹霜怜看着我那东倒西歪、毫无大家闺秀之态的睡姿,也是忍不住白眼连连。
盘龙山坐落于宏城的东南角,山形奇特,因状似苍龙环绕而得名“盘龙”。至于这苍龙为何盘踞在这盘龙山上,还有一个悠久的传说。
相传,龙王八子负屃下凡躲避天劫,却意外被天雷击成重伤,落于盘龙山上,幸得一上山采药的女子所救,在女子的悉心照料下,负屃不久便痊愈。然女子与负屃日久生情,虽仙凡有别,一人一龙却执意结为连理。龙王得知此事,震怒异常,使计引开负屃,又降天火于盘龙山,将女子一村人活活烧死。那一场天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将原本古木参天的盘龙山烧秃了一块,那一块秃地就成了后来只生花草、不长树木的盘龙顶。
负屃回来后,见村子烧成一堆废墟,妻子死于非命,悲痛欲绝。负屃与其妻相知相恋虽不余一年,但已情根深种,为救其妻,甘愿拔出龙筋,以其为芯,著了一盏长明灯,召唤妻子三魂七魄,又以心头血喂养魂魄七七四十九日,终使其妻还阳。负屃却因失去龙筋、心血不足而亡,死前化为龙身,盘绕于盘龙山上,护卫其妻。负屃之妻起死回生,然失去毕生所爱之人,日日以泪洗面,不久也香消玉殒。她的泪水化为一汪玉龙泉,泉水微微泛红,沁凉刺骨,随盘龙山的地势环绕而下,终年不竭。
盘龙山山势挺拔、茂林苍翠,历来被当作风水宝地,自启国开国以来,更是成为历代皇帝祭天之所。祭天仪式每五年举行一次,先帝轩为了便宜,就在开阔平坦的盘龙顶建造行宫——负屃宫。建造负屃宫共历时八年,参与工匠近万,几乎是掏空了半个国库,其间红墙蓝瓦、玉柱飞檐,磅礴大气,而又极尽奢美,堪比第二个皇宫。此次祭天,启帝以及随行官员便都住在这负屃宫内,具体住所按官阶划分,右相府被分在了离主殿稍远的玲琅阁。
车队到达负屃宫时,已是日暮。一路舟车劳顿,启帝也是上了年纪,便不再安排晚宴,只吩咐众位卿家好生休息,明日辰时祭天。
我在自己房里草草用了几口饭,便进房休息了。这几日,在马车上睡的实在是不舒服,一路都快把我整个人给颠散架了,如今好不容易有张舒适的大床,我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一夜好梦。
“小姐,你怎么就起了?”燕儿今日值夜,睡在外间,看到我穿戴整齐,讶异地问道。
“我要出门。有人问起,就说我这几日舟车劳顿,身体有些不适,要晚些才起。”
“小姐,这才寅时,你是要去哪里?燕儿和你一起去。”
“我自有去处,你别管了。”
“小姐,你莫不是要去看祭天?历来女子是不许去祭天台的,这若是被发现了,可是要杀头的大罪啊!”
“这我自然知晓,我不是去祭天台。巳时之前,我自会回来,不必担心。”说完,不等燕儿再劝,直直上了房顶,又几个轻跃,跳出了玲琅阁的高墙。
我这轻功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近两年更是精进,府里除了二哥,能追的上我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了。我一面在屋檐上快速奔跑,一面小心避开巡逻的侍卫队,一刻钟后,已在负屃宫外。
如今已是初秋,日子渐短,负屃宫外还是漆黑一片。正应了那句话,月黑风高好办事儿。
启国民风开放,但依然是个男尊女卑的国家,女子不得参加祭天仪式也是历来的规定。不过大启的律例上也没写女子不能观看祭天啊,我不参加祭天仪式,也不上祭天台,我远远地看一眼总行吧。
但要找个能看祭天仪式的好地方,也不是个容易事儿。这盘龙台本来就平坦开阔,祭天台不仅是盘龙山的至高点,还是个悬崖。就算我是孙悟空,能翻个跟斗一下跃到隔壁山头,我也没那千里眼能看清啊。
不过,我早就想好了,盘龙寺的屋顶是个绝佳的好去处。够高,够远,也不至于看不清,只要我注意隐蔽,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屋顶上有人。
于是,在负屃宫与盘龙寺的大道上,有一抹蓝色以惊鸿掠影之速飞快移动着,在黑夜里时隐时现。
卯时未至,我已翘着二郎腿,坐卧在盘龙寺的屋檐上,只可惜没有酒、没有肉,只有一小方帕的芙蓉酥。这盘龙寺到底也是皇家寺院,守卫森严,以我这样的轻功,也是花费了许多时候,才躲过了这层层把守。不过能看到这祭天大典,倒也值了。
这祭天一事,事关国运,因此每年的祭天仪式,启帝都尤为慎重。祭天的礼仪尤为隆重与繁复,仅是祭日前的准备工作,就需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祭天前一月,就得对负屃宫和盘龙台内的各种建筑和设施,进行全面的修葺。祭天前七日,要派皇子前去察看为祭天所需的牲畜,这次的差事自然是落在了刚刚凯旋归来的九皇子身上。前三日,启帝便开始沐浴斋戒。前二日,礼部书写好祝板上上的祝文。前一日,太常寺卿率部下安排好神位、供器与祭品,乐部就绪乐队陈设,礼部进行全面检查。
我在屋顶上等了许久,几块芙蓉酥早已消灭完了,大概还是没睡饱的缘故,哈欠连连,却连启帝的衣角都没瞥到。还好还没入秋,不然我这身上肯定得积厚厚一层露水。瞌睡之际,盘龙寺里太和钟悠远而又深长的钟声“咚~咚~咚~”地传来,清晨的第一缕光投射在祭天台,正是卯时三刻,日出之时,启帝身穿明黄色的祭服,后面跟着众位皇子以及从三品以上的大臣,缓缓向祭天台走来。
祭天台共有七组神位,都以天青色的缎子搭成临时的神幄。正北面为主位,设皇天排位,神幄呈多边圆锥形;东西两侧为从位,设日月星辰和云雨风雷排位,神幄呈长方形。神位前排列着整牛、整羊、整豕,以及酒、果、菜肴等大量贡品,光是盛放祭品的器皿和所用的各种礼器就有几百余件。祭天台的九节台阶上则是分别陈设这编磬、编钟和鎛钟等十六种乐器,排列齐整,肃穆壮观。启帝的拜位则设于正南方。
钟声止,鼓乐声起,祭天大典正式开始。启帝先从祭天台的正南方进入,至拜位。此时燔柴炉,迎帝神,乐奏“始平之章”。第一步迎帝神:启帝行至皇天神牌主位前跪拜、上香,然后到列祖列宗配位前上香,叩拜,再回拜位,对诸神行三跪九拜礼。第二步奠玉帛:启帝行至主位、配位前奠玉帛,乐奏“景平之章”,回拜位。第三步是进俎:启帝主位、配位前进俎,乐奏“咸平之章”,回拜位。之后还有行初献礼、行亚献礼、行终献礼、撤馔、送帝神、望燎六个步骤。
前几个步骤我还因着好奇劲儿仔仔细细瞅着,但后面看着启帝不停地行走、跪拜,也是厌了。心理不住地琢磨:这当皇帝也是不容易啊,都五十好几了,还得这么折腾。于是目光渐渐移向了祭台下安静站立着的王公大臣们。
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太子和诸位皇子们。太子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身姿挺拔,由于隔着远,倒是看不清面容。太子身侧一身绛紫色锦袍的,大概就是最近头正盛的九皇子。这两人都躬身肃立,一派严谨的模样。再旁边那两个明显矮上一节的,应该是十皇子和十三皇子。这皇帝老头儿生的儿子其实也不少,但因着后宫里的弯弯绕绕,不少胎死腹中,生下来的,也大多早夭了。留到现在的,也就这么四个了。后头的便是各位王公大臣们了,按着品阶依次肃立着。祭天的乐声一停,整个祭天台上便只剩秋风吹动神幄,发出的“猎猎”轻响。在四周青山苍松的映衬下,此时的祭天台让人生出无限的庄严肃穆感。
空气中传来的一声轻啸,突兀地打破了这一份沉寂。数十个青衣蒙面的杀手,手持弯刀,从祭天台的悬崖一侧袭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怔了一怔,然后场面就混来起来。原来肃立在祭天台下的皇子、大臣们,不管会不会武功,都一拥而上,奔向祭天台,保护皇帝。这虽说有被刺伤、甚至身死的危险,但此时若是不表衷心,等事情过去了,免不了被御史弹劾,说不定还会牵连家人。这死一个总比死全家好呀,更何况,这人这么多,杀手也不一定就瞅着自个儿扎呀。原来在稍远处守卫的侍卫们,也加入了战局。本不宽敞的祭天台一下容纳了上百人,更加拥挤起来,到处都是刀剑刺入皮肉和众人惨叫的声音。
自古以来,杀手们都很是自觉地遵循低调这一原则,身穿黑衣行动。这群杀手倒好,一律是青色紧身衣,手持圆月弯刀,看来必定是天下第一阁“暗阁”派出的杀手了。不过这刺杀一国之君的任务,也只有以银钱为尊的“暗阁”敢接了。据说这暗阁,只要雇主能出的起价,他们就敢接任务,而且刺杀行动以一月为期。若这目标人物能逃脱一月的追杀,任务就算失效,不过雇主的银两照收。这规矩看似有些狂妄无理,但自三十年前暗阁成立以来,只要是被他追杀的人物,还从来没有超出一月还能继续蹦跶的,所以江湖上的人对此也无异议,这大概也是暗阁被称为天下第一阁的主要原因。
杀手们招招狠辣,护卫们又无法及时挤到启帝身侧,形成一个安全的防护圈。尽管众人拼死保护,启帝的胳膊上已经有了好几道刀伤,场面一时有些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