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宫》淿月

46、出逃 青衣楼。

　　青衣楼。
　　淡黄的月光映在红木窗前，像是一抹虚妄的轻纱，从六楼雅座往下望去，可以一览整座万妖城的锦绣风光。如此观景之地，放在以往的冬月灯会，无不是寸步难移的人山人海，而此刻上边灯火晦暗冷冷清清，竟只看到一个依稀人影。
　　幽然独自倚着栏杆，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头痛。他头痛的当然不是因为桌上菜肴已凉、美酒已尽，而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家伙已经迟到快一个时辰。
　　原本从出宫开始，他便一直有派人盯梢，就是为了防止有什么意外发生。可哪知那百花巷里一阵闹腾，毓微便像人间蒸发一样失去了踪迹，直到此时此刻，也没有半点消息传来。他为了这一晚上的相会已耗费了太多心血，哪里想到毓微也会这样让人不放心。
　　“那家伙究竟跑哪去了？”幽然喝了口闷酒，目光看向窗外，胸中郁闷未平，反倒愈发觉得头疼起来。
　　突然，雅间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夜风拂过，一位灰衣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屋里。
　　“有消息了？”幽然眉目一展，焦急问道。
　　“回禀殿下，并未发现毓微姑娘身影。”
　　幽然长出了一口气，脸色不知不觉又暗了几分，那灰衣人见主人心情不佳，也是沉默了会儿，方才续道：“另外，西城门那边马上就要封城了，再晚些恐怕支撑不下，殿下您看……”
　　“再等等！”幽然砰地一声掷下酒杯，语气笃定得不容抗拒。
　　“遵命。”灰衣人未再多言，安安静静地退了下去。
　　幽然无比苦恼地挠了挠头，目光再望向楼下时，忽然一怔，而后才终于有了些精神。街道两旁的灯火并不太亮，但还是映出一个熟悉身影，那人一身宫装素衣，怀里抱着个什么，脚步颇慢，边走边看地往这边靠过来。
　　下一刻，几道灰衣身影同时从阴影中包围过来，几乎转瞬之间，那人便被簇拥着进了青衣楼。
　　六楼的雅间里，门才一开，幽然看着进屋的毓微，立刻抱怨道：“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毓微低头摸着怀里的白色小狗，有些抱歉地说：“之前和苍瞳殿下走散，然后遇见华樱宫主，等着往这边赶的时候又一不小心迷了路，所以……”
　　“你还遇见了华樱那家伙？”幽然警惕地问了声，说着又看到毓微怀里的小狗，再问道：“这又是什么鬼？”
　　“这是只小狗啊，”毓微一副明知故问的口气，“刚才在路上捡到的，它的腿好像受了点伤，怪可怜的。”说着，那小狗呜呜地叫唤了几声，脑袋往她怀中蹭得更深了。
　　幽然无语地抚了抚额，一起身，将桌上一个包裹递了过去，催促道：“没时间管那么多了，你快换衣服，我们马上出发。”
　　“啊？换衣服去干嘛？”毓微才问出一句，幽然已风一般地掠出门外，顺带着帮她关好了门窗。
　　毓微完全摸不着头脑，打开那包裹一看，里边竟是一套精致的青衣白衫，但那款式分明是男装无疑。她还在犹豫该如何穿戴，外边的催促声再次响了起来，无奈之下，毓微也只好先穿上再说。
　　屋外幽然听见里边准备完毕的消息，迫不及待地再次进门，眼前毓微已换上那身青衣长袍，齐腰的长发藏在布巾里边，双手像模像样地往后面一背，俨然一副清秀书生模样。
　　“不错不错，我们这就走吧。”幽然两眼泛光地夸了一句，伸手过去拉住她，便要往外边走去。
　　“喂，等一下，我的小狗。”毓微挣扎着叫了声，还不忘回头过去带上狗狗。
　　两人一路下楼，一辆黑色马车已经等在外边。才进车厢，幽然便警觉地向车夫问道：“路障都解决掉了吗？”
　　外边车夫轻声应道：“回禀殿下，附近的影卫都被引开了，确保万无一失。”
　　“那就好，出发吧。”
　　马车疾驰开来，毓微靠着车窗，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问起，只有怀里的小狗呜呜叫着，像是有些饿了。
　　幽然伸手过去逗了逗，故意打趣道：“正怕你出去后一个人无聊，没想到你自己找了个伴，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毓微摇了摇头，听着他的话中话，说道：“还没呢。我们这是要去哪？”
　　“当然是出城，逃得越远越好，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毓微愣了愣，许是心里早有了些预想，是以当下也并没有太过吃惊，只是又问道：“我们一起？”
　　幽然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倒是想，不过，我恐怕只能送你到城外。”
　　一阵诡异的沉默，毓微没有接话，幽然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车窗外传来细碎的车辙声和远处的烟花声响，仿佛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这就要走了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毓微轻叹了声，竟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逃离险境的轻松之感，许多动人的画面浮上心头，忍不住便脱口说道：“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和苍瞳告别，也没告诉华樱，还有碎玉，这……”
　　幽然看着她的眼睛，温柔笑道：“这些我都会帮你转告的，你就放心吧。”
　　毓微猛地又想起些什么，立刻又说：“可我还没找到却邪，我还……”
　　幽然轻声打断：“我会将你暂且安置在浔阳，过段时间等云洛殿下回来，我便再帮你寻那位朋友的下落，一旦有确切的消息，立刻就会通知你。”
　　“真的吗？”
　　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认真说道：“当然，大丈夫一诺千金，本殿下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毓微心里泛起了嘀咕，可见着他一脸认真的神情，当下又觉得还是不去吐槽为好。
　　幽然似也看出她的犹豫，立时续道：“我答应过你一定会送你回去，所以无论怎样，你一定要听我这一次。”
　　“可是，为什么非要现在不可呢？”毓微扭着手指，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我才下定决心在宫里住下，也才交到你们这些朋友，我不想这么快就……”
　　“我知道，你说的我都知道，只是，”幽然目光空洞地望着车外，少见地落寞说道，“我怕现在不将你送走，以后恐怕不再有机会。”
　　“为什么？”毓微好奇问道，她听出了幽然口中的难言之隐，也知道他心里藏着的秘密，可问题是，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幽然还未答，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他稍犹豫了会儿，便牵着毓微出了车厢。外边天色极暗，不远外高高的城墙处只有些零星光亮，身后的万妖城依旧灯火通明，只是他们已经不在其中。
　　幽然没再回答她的问题，也没再多说些什么，他牵着毓微一路来到城外，那里有另一辆马车正等着他们。
　　车厢内烛火微亮，守在一旁的马夫行礼问安，恭敬说道：“禀告殿下，此刻出发时辰正好，路上一切已准备完毕。”
　　幽然轻轻颔首，一转身，目光望向毓微，淡淡道：“我只能送你到这了，有个东西，我想送给你……”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盒盖掀开，露出里边的一只小巧玲珑的蝴蝶物什，细长的银质丝线穿梭其间，分明是条华美项链无疑。
　　“之前在街上随便买的，觉得你也许会喜欢。”幽然支支吾吾着将项链递过去，目光悄悄移到旁侧，似乎还有些莫名的紧张之感。
　　毓微郑重地接过，眼睛看着那只小小蝴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扭捏情状，只是忽然发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诶，知道什么？”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抬眼触到她的目光，很快又回避开去。
　　毓微轻轻一笑，“没什么。”说着，大大方方地将项链系到脖颈，望着胸前那只银色蝴蝶，开心道：“谢谢，我很喜欢。”
　　“那就好。”幽然长长舒了口气，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上车吧。”
　　毓微点了点头，脚步却是不动，她看着身后的璀璨都城，也看着更远处那藏在黑云里的宫廷楼阁，心里竟有一些惘然。
　　自从来到这儿的第一天，她便受幽然所托去参加了万妖会，而后恶作剧败露，她又被软禁在南苑小屋里进出不得，好不容易得以释放，再想出宫时又被沉渊大人遣去当了侍女，及至此刻，幽然仍旧在遵守当初的诺言，要将她安全送离这里。
　　那么多人为她安排、帮她选择、替她打算，却从来没有人去问问她的想法。
　　她有些开心，也有些不开心，开心自然是因为的确有好多人真心为她着想，而不开心是因为，她也因此被剥夺了选择的自由。
　　她回想起这些日子的生活，那些或喜或忧、或笑或泪的故事，那些或好或坏、性格各异的人们，仅仅是这样短暂的相处，便给了她数百年从未有过的新鲜之感。
　　如是，说她贪玩也好、天真也罢，但毓微是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还不想离开这里，她还想多呆些时日。
　　“我，”毓微闭上眼睛，复又重新睁开，目光望向幽然，郑重而笃定地询问，“我可以暂时不走吗，我还不想离开这里。”
　　幽然愣住，完全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吃惊问道：“为什么？”
　　毓微平静答道：“我总觉得时间太短了些，还想和你和你们多待些时日。”
　　幽然张大了嘴，想反驳些什么，又几次强行止住，他知道眼前这姑娘的性情，尤其是在那双笃定目光的注视下，可正是如此，越发让他心里升出太多不好的预兆，立时认真说道：“可是你应该也知道，万妖宫并不适合你，那儿太危险也太无趣，你错过这次的机会，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我知道，你说的我都知道。”毓微看着他的眼睛，神情倔强而安宁，一如很久以前，幽然听她说要徒步来万妖城时候那样。
　　“只是，我还是想试试。”
　　四周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两人四目相对，各自无言。毓微心思至纯，一旦确定，便没有半点闲杂之思，而幽然心绪如野马，此时才一发散开，就四下奔逃不见，再也抓不回来。他想到在旅店第一次见着毓微时候的情形，想到在焦尾山庄里骗她去参加万妖会，想到那些软禁之日里夜半传来的吹叶之声，然后是澜陌大人的威胁和条件，直到此时此刻偷偷逃离……
　　他第一次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是送她离开，还是让她留在身边，抑或只是远远观望便好，如果可能的话，他也希望这些简单欢快的时光越多越好，可是他害怕一切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完满，太多太多无法预料的事情，就像眼下离别前的纠结……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月转星移，直到烟花散尽，幽然才朗然一笑，一跃上了马车，回头说道：“既然如此，那我送你回去。”
　　“嗯。”
　　毓微握住他伸来的手，双眼如百合般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