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相》燃烧的壁炉

9、（8）承诺

　　地狱？
　　戚相心里猛地咯噔一声。
　　先前与朱萝提及的时候，他曾料想此印不会简单。死印将人生气断绝，那便是违背了阴阳循环之道，这必然是禁忌术法。戚相对朱萝其实没什么恨意，他自小被朱萝那堆兼济天下的儒道灌得昏七素八——幼年对意识的影响是决定性的，拜朱萝所赐戚相还没算长歪。只是等他渐渐长大后，对于“死印”这样一个令他的人生雪上加霜的东西，实在没有半分好感。所以，若非之前情绪上头，戚相压根就不会提这个东西。
　　只是没想到，这样一个术法的使用代价竟然如此之大。
　　戚相低头，苦笑一声：“那可真是倒霉。给我下印的那个家伙是个笨蛋，因为记性太烂，本来想用另一个咒文，结果竟然下错了！你说，这该怎么办？”
　　“下错了？！”
　　小鬼突然惊叫一声，把还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戚相吓了一跳。只见他一脸难以置信：“下错印还能结死印？那可是要好多好多灵力的！那你那个朋友真厉害！”他一脸羡慕地憧憬了一阵子，又接口道：“唔，不过听说受死印的人被从阳界剥离，相当于提前死了但是魂魄还留在阳界，从此阳气短缺，恐怕你在阳界身体很弱吧？”
　　小鬼的话一针见血地戳中了戚相的痛楚。
　　他沉了沉气息，平静地点头：“没错，所以我才要来这里打开鬼门，以便吸取阴气以济阳。”
　　那小鬼却没有立刻答话，歪着头似乎在想些什么。
　　戚相笑：“如今看来是没什么指望。恐怕，我连回去都不大可能了。哈！就是不知道这生死之间里有什么好玩的。不过还好，好歹有你陪着，至少算有人气，也不算太坏。”
　　他微微眯起眼睛。昏昧之中，视线已没有多少意义。戚相对于那成堆的白骨并没有特别高的接受度，只挑了个尚能看见同门青光的地方随地一趟，头枕着交叠的指节，凝望黑暗中无尽的高处。
　　小鬼没再说话。他不过来，戚相也不过去。时间过得几乎虚无。戚相忽然觉得恍惚。如果在这个地方一直呆着，而身为灵魂又不会生长衰老，那岂非永无尽头？
　　这个小鬼，真的很简单。
　　但是却又如此了不起。
　　他仰着头，哈哈大笑。直到笑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才心情极好地开口：“咱俩从此就算做个伴儿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跟我说说你们鬼界的事？”
　　小鬼还是沉默了半天，但尖细的声音最终还是响了起来。
　　“我们......我们的事我也不太知道的。听说我们鬼是最早出现在地上的，活着就在阳界，死了就去阴界。后来有一天有人出现了，我们才知道原来阴界和阳界就像一个圈圈，总是有地方去的。不过阴界太吓人了，除了鬼没人愿意呆在这儿。等到一场大战之后，冥冥之中的老天爷就让文相武相管理阳界，我们阴界反而因为鬼少没什么打架的。再后来一堆我也说不清的事情以后，阴界就成了所有人死了以后临时待的地方了......哦、不对！还有那些坏人，他们都是会下地狱的！”
　　小鬼的语气很认真，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挣得大大的，倒显得有几分可爱。戚相侧身把头撑起来，笑嘻嘻地看着它。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这样的小鬼让人实在没了防备，戚相难得露出了本该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少年人的笑容。
　　“天相什么的我是没见过。不过，听说他们活着的时候因为获得了天敕，是能跟阴界的王交流的。这些人，为什么也会死呢？”
　　“是阳界的东西都会死啊。”小鬼一脸理所当然：“到阴界是为了阴阳调和。一个人在阳界就要消耗阳气。如果他阳气都用完了，那就要来阴界循环。如果他是个好人，就会获得新的阳气，如果是个坏人，那就不行喽。就算是天上的神族，那也是要死的。哦！”小鬼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打断了自己的话：“不不，魔族不算的！所以那时候听到魔界献祭，我还觉得有点吓鬼呢！你知道魔族的事吗？”
　　戚相点头：“书上看到过，说是跟精、灵恰好相反，修炼没有获得净化，而产生了有悖天道的力量。但他们却又没有被天道否认，大概就像是没有种族归属的人。所以他们应该算是阳界生灵，只不过死法好像不太一样？”
　　小鬼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听说他们的魂魄不归我们小鬼管，可能直接给上面吧。不过也有人说魔族根本没有魂魄，只是靠魔力产生了意识。所以......”小鬼的声音又不自觉地拔高，变得有些刺耳：“献祭这种事，得让王知道啊！”
　　让王知道？
　　戚相斜他一眼：“你去说？”
　　小鬼绿溜溜的大眼睛瞧了他一眼，又立刻缩了回去。
　　“我、我还有没完成的事，不能回去......”他一脸郁闷，又不说话了。
　　戚相舒了口气，真是个胆小鬼。
　　他重新躺下，仰头看着天上，目光有些飘渺。
　　生死之间......什么体会生死，这下可不是不生不死了么？
　　戚相在心里一阵自嘲。十五年的人生匆匆而逝，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
　　要专心。
　　不知道为什么，戚相脑子里又想起这句话。
　　专心，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难不成专心思考，就能回去？
　　唉。
　　戚相歪了歪头，道：“喂......”
　　小鬼还是没反应。
　　戚相也不指望他说话，想站起来活动一下。突然，小鬼“噢”了一声，呆呆地抬起头。戚相斜过身子看他一眼，就见到小鬼像是思考了很久似的，十分认真地说道：“啊，刚才我没听见。我是想，如果阿怪知道我帮你，会不会因为担心我就不让我帮他了？”
　　什么？！
　　戚相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接一咕噜爬起来：“你，你说什么？！”
　　小鬼一本正经地开口：“我说啊，你是重承诺的人，我的承诺和你的承诺一样重要。我的承诺可以以后再说，但是你要是回不去，可就永远都回不去了。既然这样，不如我小小地帮你一把？”
　　小鬼的话很简单，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任何要提出条件的意思。戚相呆立当场，几乎说不出话来。
　　“真的啊，不骗你的。你毕竟还是活人，虽然被下了死印阳气被封住了，但是阳气还是在的，不该来这儿。可是，这个地方是生死之间，不会允许活人经过，那可是专吃阳气的！你要是再不走，恐怕就真的要死了！”
　　......死？
　　“而且，你连肉身都没有。这个地方平时鬼差也不会来的，因为生死之间不是阴界的地方，所以说不定你就被永远困在这儿，直到哪天被谁撞见了说不定就要弄个魂飞魄散！”他的语气又变高了，虽然还是绿色的皮肤，但戚相却能看出他脸上因为激动而变深的颜色。
　　“你......”
　　戚相咬了咬牙。他用力掐了自己几把，不是在做梦。尽管他是魂魄，但依然会疼。他不自觉地用右手按了按左臂，手臂似乎还有些僵硬。现在的一切，真的是明明白白地发生在他面前。
　　戚相活到这么大，从来没被人这样待过。
　　戚家城不是没有好人，不是没有人曾经对他好。然而，没有人会理解他。他们看到的，只是那个戚家德高望重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的戚三老爷留下的遗孤，甚至他们会说正是戚相克死了戚三老爷。但是没有人照顾他。戚三老爷兼济天下，经常施粥布道，但戚相却没有见过一个人为此来向他表达过感激。
　　——恐怕在他们眼中，戚相根本就是个来人间捣乱的讨债鬼。
　　然而，这个小鬼，竟然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说，“我的承诺和你的承诺一样重要”。
　　这茫茫世间中，有多少人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有多少人能把别人看的和自己一样重要？
　　戚相霎时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