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ShuMo墨书

1、卷壹

　　手起，剑落，血溅玄衣。方应看皱了皱眉。虽然那道血迹在他的黑衣上看得不甚明显，可是血腥的气息仍让他觉得不快。更何况，这血是来自于那群丧心病狂的畜生般的辽兵辽将。可转念，方应看又舒眉笑了，有些邪气，有些无奈。他是谁？他是冷酷嗜血的血河神剑方应看方小侯爷，他是阴险狠毒心狠手辣的有桥集团统领。为了篡位谋权，他的手上早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曾几何时。他竟也开始在意那些污浊，仿佛想在心里的某片地方维系一份纯净一般。这样的变化，让自己都感到诧异。是因为……他么？脑海中浮现的，是属于自己的天地里，最为纯粹的一抹白色的身影。在那一瞬，方应看的心绪有些乱。舒展开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方应看抬手，两支剑羽破空而去。其中的一支箭羽在半空中精准地截住了那柄直取方应看的利刃。只见锋利的飞刀劈开箭羽，却也试了自己的准头，堪堪擦着方应看的手臂飞了过去。而另一支箭羽，则毫不留情地深深插入了辽军主帅的胸口。褐袍烈烈的身影在枣红的高头大马上晃了晃，便惨叫一身，一头栽下马去。
　　主帅一失，辽军大乱。
　　痛快地鸣金收兵。方应看笑得很自负。在无情的战场上，有资格在战斗中分神的人，只有他；同样在这个战场上，有资格取得胜利的人，也只有他。只有他，血河神剑，方应看。

　　宋军大营。与帐外推杯换盏大摆庆功宴的喧嚷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刻的帅帐内，安静的出奇。守在帅帐门口的任怨觉得很奇怪，因为自家主子从来就不是个喜静的人。坐在帐内虎皮大椅上的方应看也觉得很奇怪。对，最近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有些太奇怪了。他把玩着手上的汝窑青瓷盏，思量着最近发生的事。
　　半个月前，辽军来犯。例行公事般的，天子面前，朝堂之上，又展开了一次激烈的争论。显而易见的主张和局面，诸葛正我主战，蔡京主和。米有桥站在一边冷眼旁观，打着自己的小九九：若是将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也搬上朝堂，这场游戏，是否能玩儿的更加精彩一些。无休止的争论和毫无意义的利害剖析，同样的一出戏，不知在天子的面前上演了多少次。正当徽宗听得心烦意乱，准备挥手喝停这场论战的时候，有一个人出列了。
　　方应看。
　　全场皆惊。众人都不知道这位一向手段狠辣的侯爷此次这般又要有什么特别的动作。他的势力显然与诸葛神侯相对立，但是依他的野心，亦不可能安心听命于蔡京。他会站在哪边，对谁来说都是个谜。于是，方应看就这样不负众望地开口了。八个字，却是语出惊人：“微臣请命，带兵抗辽。”语毕，大殿之内一片肃静。每个人心里的都有着不同的算计，而小侯爷的这句话，无疑是在片刻之间，打破了掩盖在这朝堂中激流暗涌之上的最后一层看似平静的伪装。在最初没有反应过来时的片刻平静之后，一时间，朝堂上的议论纷纷。这时候，就连方应看自己都有些发怔。自己不是应该和蔡京那只老狐狸统一战线，无视辽军的进犯，然后在大宋王朝风雨飘摇之际坐收渔翁之利么？或者如米有桥一般，沉默不语冷眼旁观，做那只螳螂之后的黄雀。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可是很快，方应看就掩去了那一瞬的失措，抬起头，不出意料地对上了蔡京和米有桥二人恨不得把他洞穿的目光。他却大喇喇地把目光落在了诸葛神侯的脸上。沉静的，让人参不透的神情。仿佛能看见那个人的影子。
　　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了上位者略显疲惫的声音：“朕，准奏。”臣下的勾心斗角，早已让赵佶觉得厌倦，早点儿有人来解决这一切，也好。“臣，方应看，领旨。吾皇万岁万万岁。”方应看微笑着一躬到底。低头之前，他如愿以偿地捕捉到了诸葛正我脸上转瞬即逝的诧异。方应看笑得很满意。他方侯想要得到的东西，从来就不可能有得不到的情况发生。包括他想得到的任何人，任何一个表情。可随其他诸位大臣一同退出朝堂的时候，方应看脸上的微笑早已变成了无奈的自嘲。他终于想起来了今天自己不对劲儿的地方——自己这么头脑发热地打算上战场抗辽救宋，难道就是为了博得诸葛神侯和那个人的一丝另眼相看？
　　指尖发力，只听“啪”的一声，方应看生生捏碎了自己手中的青瓷盏。荒唐，实在是太荒唐了。方应看冷冷地看着自己的血混着杯中的云雾香茗一滴一滴地落在紫檀大几上，慢慢地涣散开去。痛觉或许能让自己变得清醒一些。自己的雄心，自己的抱负，自己的宏图大业，怎么可能因为那一个人就乱了方寸？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简直可笑！
　　帐外的将士们早已经醉得开始群魔乱舞了。不断地有吵嚷声传入帅帐内。“狗日的……那帮辽贼算什么！”“就是，我们大宋必胜！干了！”“方侯必胜！追随方侯！”“方侯万岁……”一抹邪魅的笑，在方应看的唇边绽放的毫无征兆。或许，那个人只是自己一直以来的一个借口吧，帐外的那些，才是自己出征的真正目的，不是么？用这种方式蚕食兵权收买人心。总有一天，不管是大宋还是大辽，都将臣服我翻云覆雨血剑神枪方应看的脚下。重新拿了一只紫砂茶盏，给自己满上一杯新茶送到嘴边。方应看舔了一下手上的伤口。那人，真是一个不错的借口。
　　想起了出征的前夜，顾惜朝夜访侯府。两人在撒霜降露的院子里对弈许久。天将破晓的时候，顾惜朝才开口：“别陷得太深了，小心把自己搭进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像我和少商，永远是敌而非友。这是忠告。”
　　想到这儿，方应看不禁轻笑出声。旁的人未免太高估了无情对自己的重要性。恋战，恋人，冷血的方应看，何曾把自己搭进去过？过去不会，将来，更加不可能。抿了口茶，方应看把紫砂盏又放回了几案上。
　　这时，门口的任怨来报：“侯爷，京城来的监军御史求见。”果然无论是诸葛还是蔡京，都对我放心不下啊。方应看的笑容有些僵硬，只是不知这次来的，又是何方神圣。
　　正思量着，门外清朗的声音响起，在塞外的寒风中显得分外澄澈：“小侯爷，在下无情。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