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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自疏狂异趣,君何事、奔走尘凡。(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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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苏君璟,是衍陵城苏大将军的幺儿。
我在家中排行第五,有一个姐姐与三个哥哥。
长姐君淇,在我还未出世的时候便已嫁了人。长兄君嵘继承了父亲的一手好枪法,已早早地娶妻生子在城西辟了府邸。因从小跟在父亲麾下历练打拼,一个月三十天倒有二十五天都在军营。二哥君逸在朝为官,沧明迁都时随陛下一道去了北方的新国都端瑞。现已做到正四品的都司,负责着王畿繁重的治安事宜,每月渺渺地寄回来书信两三封。三哥。。。三哥君梵在我两岁那年在街上坐骑受惊,三哥从马背上摔下来,伤到了腰背,从此,便没能再站起来过。
父亲器重大哥和二哥,母亲宠溺年纪最小的我,可我,我最喜欢我的三哥。
我的家在衍陵城,沧明国的旧王都衍陵,是红津原上扼守南方的咽喉。
这里有潮热的空气和奔跑的风,有高大的城墙和精致的盔甲,有稠密的树林和闪亮湖泊,有健壮黝黑的青年和热情的笑,有娇美明朗的少女如小鹿般灵动躲闪的眼眸。
还有酒,红津原上衍陵城里的董家酒馆里,一坛坛沧明国出了名的佳酿。那酒,叫碧梧。
我喝过碧梧,在我六岁的时候。
那年冬天,姑母携了一双乖巧的儿女来探亲,父亲很高兴,便让大哥开了一坛陈封的碧梧。
趁他们谈兴正浓时,我偷偷倒了一小杯,猫着腰溜回自己的房间。
这酒可真好看,碧梧碧梧,淡淡的青色清澈得像母亲最漂亮的那只玉镯,又像树上刚长出来的嫩芽。名字也好听,酒长得也好看。氤氲清淡而绵长不散的香气一直萦绕在我的鼻端,我忍不住捧起杯子咕咚一口,顿时觉得一股火辣辣的暖流顺着咽喉流进了肺腑之中,一股霸道又妥帖的热力沿着四肢经脉散开,立即就出了一身汗。舌尖上还残留着酒浆滑润生津,鲜香浓烈的口感,脑袋却已晕乎了。这酒,好像劲儿还挺大的。。。我迷迷糊糊地想着,随即觉得身体软绵绵的,腿脚也不听使唤,眼睛更是酸困得要命,只想扑在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努力撑开眼皮,我趔趔斜斜往床边走去,没走几步就觉得天旋地转,轻飘飘瘫倒在了地上呼呼睡去。
这一睡,却做了好几个稀奇古怪的梦。
起初,我像是站在极高的地方。脚下绚丽的金光和深沉的夜幕不断交替出现,四面八方的风在这个空旷高远的地方纵横回响。白茫茫的薄雾里,只有我一个人孤独的站着,随风飘着。心中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薄雾一卷,周围景色变了。我踏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茫然地向一间破破烂烂的小土屋走去。
屋子没有门,屋里也只有一张陈旧的硬榻。榻上蜷缩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子,微微盖着一角薄被。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看见她平静的阖着双眼,神态温柔又安详。而在她的眉梢眼角,仿佛又有着些许的不安。这个女子干瘦枯弱,猫儿似的楚楚可怜蜷缩在床上,安静得又像个死人,我甚至感觉不到她还有没有在呼吸。然而,她虽然憔悴潦倒,却依旧美丽照人。苍白的皮肤,尖俏的下颌,一头浓密的发凌乱的散落在细细的脖颈边,泛着枯黄的光泽。看见她的发,我忽然觉得她的头发不应该是这样的,而应该是漆黑又柔顺,光鉴得仿佛一匹光亮的墨色缎子才是。这个奇怪的念头刚一浮现,心头竟也升腾起了一股异样的情绪,悲伤又愤怒,无奈又不甘。我手足无措的感受到自己心境的变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心中一片慌乱害怕。身后有诡异的风悄无声息的灌进屋中,大风扯走了我,我在一片恍恍惚惚的白色里沉沉浮浮,身如飘絮,脑子也变的迷糊起来,最终渐渐沉浸在了无梦的深眠里。
似乎睡了好久,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一张圆圆的白玉桌子上。凉丝丝的玉石桌面冻醒了我,我抬手揉着自己的眼睛。
家中。。。似乎并无一个这么大的白玉石桌子。。。难道我。。还是在梦里?
我将视线从桌子上移向对面,却一下子再也移不开目光。
桌子对面,一个青袍子的少年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我。
少年眉眼弯弯,仿佛跟三哥差不多年纪大。他明明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似的,身上却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出尘儒雅。让人想起和煦日光下的大片大片铺展的荷,水面清圆,依依风荷倾举如盖。
他眼神温煦地打量了我一番,噙着明朗的笑容问我道:“君璟,近来可好?近来如何?”
那笑容无端让我心头一跳,觉得好生熟悉。可是我以前从未见过他呀。我疑惑地问眼前的人:“你是谁?你怎的知道我的名字?”
他先是神情一滞,抚额喃喃嘀咕了句什么,接着咧嘴笑得越发和蔼可亲。他凑近我的身边故意压低声音答道:“我是神仙。”
“啊?神仙?”我看着这厮得意又狡猾的笑容,觉得十分不可信。于是问道:“神仙都能做什么呀?”
“呃?”他又愣了愣,认真想了一想,嘴角垮了下来有些沮丧地答:“神仙。。。好像也并不能够做什么。。。”
我看着他绞尽脑汁的样子,忍不住格格笑了起来。忽地眼前一暗,脸颊被一只修长的手捏住大力搓了搓,耳边传来青衣少年恼羞成怒的声音:“你这小子。。。”揉了好一阵,他才松开我的脸蛋,揪了揪我的眉毛喜滋滋道“也罢也罢,看在你现在是个小孩的份上,本仙君不和你计较。你居然什么都记不得了,可你府上的那些个好东西怎么办呢,岂不是暴殄天物,善哉善哉。。。”我觉得脸上眉毛被揪得生痛,气恼的瞪了絮絮叨叨的他一眼。看见我气鼓鼓的表情,他一脸忍俊不禁,笑眯眯地又开始对我的脸又揉又捏,玩的乐不可支。我忍无可忍地一边打向他的,一边气冲冲地朝他嚷嚷:“喂喂,莫名其妙的疯子,别乱碰我,我又不是女的!”
我啪的一巴掌干净利落地打掉了那只徒有其表的爪子,耳边却清晰的响起一声熟悉的痛哼“哎呦,你做什么呢?”腾地从地上坐起来,我睁开眼睛,面前朦朦胧胧里居然是母亲在弯腰注视着我。母亲一脸无奈的神情,哭笑不得地问:“你这孩子是被梦魇住了吗?小小年纪居然从饭桌上偷了酒来喝,还躺在地面上睡着了,冻着了怎么办?真是个小泼皮猴儿!你父亲若知道了你偷酒喝,定是要揭掉你的皮,看你下回还敢不敢胡闹!”我睁着大大的眼睛,呆怔怔的还沉浸在梦里。母亲好气又好笑地让侍女打来了水,嘱咐迷迷怔怔的我赶快洗了瞌睡去前厅。
几天后,我认认真真地告诉了三哥我做了一个清晰又古怪的梦,一向脾气好又疼我的三哥却只是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了看我问道:“那碧梧真的有这么大的劲儿?看来我得去要一坛好好尝尝。”不管我怎么描述他都回以温和又漫不经心的敷衍,还一脸怀疑的质问:“璟弟,你不会是喝碧梧酒喝上瘾了,编故事诳三哥给你买酒吧?”
“不是!绝对不是!”我脱口而出,梗着脖子努力回忆梦里发生的事情想要讲给他听,却在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望着三哥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我的脸尴尬地从额头烧到了脖子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