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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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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泽纪年五百零六年秋,沧明国南境,旧王都衍陵。
大雨瓢泼了几乎一夜,渐渐的停歇了。日出之前最寒冷的一段夜,是城头无数火把也照不亮的黑。黑的让他们心生恐惧,然而他们不能—不能恐惧,不能害怕,不能退缩,也不能一走了之。
因为他们是战士,正在鏖战的战士。
城下,是密密麻麻的敌军,桀族的敌军。像一大股一大股蚂蚁似的涌来,蚂蚁似的向城墙上攀爬。雪亮的刀光,从一个人腹间,拔出一道污浊的血虹,又掠过另一个人的项上,洒落森然冷肃的血雨。
有人悄无声息地倒下,有人嚎叫着从城头栽落,有人捂着伤口在地上翻滚躲闪,有人被迎面飞来的断肢吓破了胆。
衍陵城内静悄悄的。素日爱啼哭的孩子,都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身形单薄还未长成的少年,手提长棍,机警的守护在亲人身边。
四处游荡的乞丐聚集在一起,躲在一所破庙里。行乞的碗早在得知敌军入侵时便已摔碎了。一手柱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拐杖,一手藏在衣服下,五指狠狠地捏着碎瓷片,捏的手背起了突兀的青筋。
在这静谧得令人窒息的夜晚,在这浓黑如墨汁泼翻,不敢有一点灯火的内城,却有人踩着积水在滑腻道路上急惶惶的奔跑。在靠近城中心附近的某座府邸,倏忽惊起低低的喧哗。
“。。。夫人!。。。夫人!您坚持住!已经去给您找大夫了。。。”一个脸儿圆圆的婢女焦急的在床边团团转,看着床上锦绣堆里面色煞白有气无力的妇人,急的出了一头汗。她六神无主地两三步奔出门外,拉着廊下一个嬷嬷压低了声音问:“刘妈。。。刘妈。。。大夫请来了吗。。。我看夫人情况不好。。。这可该怎么办。。。将军还在城楼上呢。。。”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已是两脚发软,眼中带泪,声音也带了浓浓的哭腔。被拉住袖子的老妪眼睛重重一瞪,厉声骂道:“死蹄子,哭什么,咱家夫人还没咽气呢,你这晦气的东西!”小丫头被训的松了手,低头捂着脸不住幽泣。身旁的丫鬟仆妇如流水般的,端着水盆巾帕进进出出。细若游丝的痛苦呻吟从从窗笼漏出,还有丝丝淡淡的血腥气。小丫头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如死人般呆滞颓废,两颗大大的泪珠砸向地面。
刘妈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忽然之间也愣在了原地,激动的心儿砰砰直跳。
因为她听见远远的有声音大喊道“大夫来了。。。衍陵城最好的大夫来了。。。。。。”
而与此同时,城头的鏖战也接近了尾声。
镇南将军苏怀之站在旗下,手握长枪。尽管铠甲上已满是斑斑血渍,他的目光仍然如同鹰隼般凝练冷静。
而他的脚下,大块青石筑就的城楼上,鲜血像一股股小溪,张牙舞爪的四下汇聚纵流。
这些鲜血,有桀族人的,有将士们的。
那些将士,有的是新婚燕尔的青年,在军令的号召下匆匆披衣告别心爱的妻子。有的是忠厚的父亲,有活泼可爱的儿女曾经承欢膝下,是家里唯一的依仗。还有华发已生鬓色如霜的老翁——那是些今年还没换下的老兵,最终也没等到归田卸甲。
苏怀之默默地想着,只觉得胸中一片血气激荡。
城头兵甲零落,城下尸骨如山。士兵的眉眼间已隐隐呈现出疲态,一夜惨重的伤亡换来的是城门的对峙——桀族,始终没能攻进城去。
“报。。。”一个小兵跑得歪歪斜斜,肩上背着一把比他还宽了两寸的大刀。他绕过一路上的尸体和障碍,从城楼那头跑到苏怀之面前单膝跪下“将军!桀族退兵了!”“退兵了。。。哼!杀了我这么多大好儿郎就想走,是以为我衍陵无人吗?”苏怀之瞟了眼城下拖拖拉拉退去的军队,精神一振,眼中神采熠熠。“传我的令,点三千兵马,随我替昨晚失去的兄弟报这血海深仇!”“卑职遵令!”
镇南将军手握长枪,大步跨过同袍们的尸首,走下城楼。清晨的风鼓起他深绛色的披风,骤雨早停了。天色像水墨不断稀释开一样,由暗变亮。薄薄的云雾弥散在空中,雪绡一般轻软,渐渐拉长了,透出轻亮熹微的晨光来。一轮薄日,还藏在那团云雾之后酝酿,酝酿从万里高空上喷薄而出,酝酿飘洒下万千辉光,照耀,这艰难而终飘摇而至的新一日。
多年后,云梦泽的史书上,人物列传里有一篇这样记载道:“苏怀之,沧明国人,素有勇谋,世代领镇南将军。年四有二,桀族夜犯衍陵城。怀之得讯,熄全城灯火以待。是夜,领兵丁亲上城楼以督战。夜毕,攻城不下,敌急退。怀之又领三千人旋即追袭,斩一将,擒杀数百人。此夜桀族十万亡三万,伤不计其数。衍陵亡七千,伤近万人。帝闻之,喜不自胜,又闻怀之当夜喜得一子,遂赐怀之承安将军,赐将军之子名璟。”
而史书不会记载也不会知道的是的是,在云雾迷蒙的更高处,一位青衣散仙和一位褐衣仙子凌风御立在高空的云端,仙袂随风舒展。他们默默地将目光投向沧明国内那座战火刚刚撤去的城池,千百年如古井般波澜不惊,淡漠空灵的脸庞上,微微浮现出了一丝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