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恼乱愁肠三万场，指间恩怨，一落百寻轻。（3） 有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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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人们明明知道一件事是危险的，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去做。因为人们并不知道，做了这件事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就像无知的孩子，屡屡被年长的人告诫不要玩火，却还是忍不住总想偷偷握住那朵奇妙跳跃的温暖火焰。直到指尖烫出疼痛的水泡，才受惊地避退开来。
这世间的善与恶，如同蔷薇与猛虎的对峙。而人心，是诡谲莫测的沧海，此刻沧海如摇篮般轻轻荡漾，安详无害，下一秒也许便有惊涛骇浪席卷而来，摧拉枯朽，打翻桅杆，弥漫天地间无限冰冷的霜雪。
谁家的蔷薇，能渡过沧海？风暴撕扯中的柔嫩花儿，淹没在玄色波澜里，就像无人能看见的蝼蚁，而蝼蚁尚能沉浮求生，心，却总是无法自拔。
谢堔遍体鳞伤地跪在朝露宫的青玉阶前，双手已被捆紧的牛皮绳勒得没有了知觉。
玉阶前是一片血污，他的血，顾大哥的血，被落下的雨水冲刷晕开，渐渐消失，像消逝的生命。他低着头，头发早在拉扯中凌散了，湿漉漉的黏在两颊，却没能遮挡住那一双通红凛冽的眼睛。有雨水流过下颌，重重的滴落地面，摔成粉碎的水屑。
谢堔觉得自己像是在梦里，脑海中却无法克制地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幕幕：刺客被顾大哥发现，刺客将匕首干脆利落地捅进了顾大哥的胸膛，刺客还要杀自己，刺客跑到内苑劫持了璇玑公主，刺客再次负伤逃掉……那，顾大哥呢？顾大哥就这样白白死了吗？他望向右手边静静躺着的熟悉的人，忍不住狠狠将脑袋撞向坚硬的地面。是我害死了顾大哥，我救了他，他却杀了顾大哥，他还要杀我……谢堔终于呜咽起来，在薄薄的雨幕中泣不成声。
朝露宫外春雨凄凄中有人痛哭流涕，朝露宫内一局黑白对弈不动声色。
“啪”棋子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放在纵横的经纬上，皇子澹之微微一笑，温文尔雅道：“苏兄，我赢了，按照我们的赌约，玉阶下的孩子性命归我了。”
苏君璟还在凝神注视着棋盘，不以为意：“殿下为何一定要从我手下救他一命？这种包藏祸心的人，除了岂不更好？”
“祸心未必有，胆子确实不小。”皇子澹之脸上露出几分玩味：“苏兄要不要再和我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三年之内，这孩子会脱胎换骨，成为我手下最得力的人。”
“哦？何以见得？”
“苏兄只管说，是赌还是不赌？”
“赌注为何物？”
“赌注……”皇子澹之沉吟了一下“我若胜了，苏兄替我杀掉一个人。苏兄若胜了，我便答应苏兄一件事。”
“不赌。”
“苏兄是不敢么？”
“不是。”苏君璟拂乱了棋盘，淡淡道：“是因为我觉得，殿下在给我下套。”
“呵呵……苏兄说笑了……”
窗外沙沙的雨丝细密响亮，嚎啕的哭声夹杂在雨中，让人心境也低沉起来。澹之抚了抚似莲花形状的洁白杯盏上残留的余温，一边抬袖不紧不慢地续了两杯茶，一边漫不经心地对身旁躬身肃立的内侍道：“把他带进来。”
“是。”内侍猫儿般轻巧无声地走了出去，不多时又走回来。一身潮湿雨意的少年呆呆站在离窗一丈开外，地上沥沥淅淅落下晶莹的水珠。
“谢堔。”皇子澹之悠悠唤出声。
“罪人谢堔，见过二殿下。”少年睁着红肿的眼睛瞥见了皇子澹之袖口和衣领间栩栩如生的双龙戏珠祥云纹，嘶哑地开口。
“谢堔，洛岐人氏，半岁时随双亲迁至王都端瑞。你父亲有恶习，在去年九月份卖掉了你姐姐便不知所踪。你母亲一病不起，很快也没了。宫中护卫顾明吉见你孤苦无依，屡加关照。你入宫三月，三天前明知一人是闯入宫中的刺客，仍收留包庇了他。我说的可对？”
澹之看见狼狈的少年抬起头，仍是青稚的年纪，面上神色却如老翁一般苍凉，仿佛已经心如死灰。
“殿下，谢堔酿成大错，罪不可赦，甘愿受罚。只是有一心愿，望璟公子成全。”少年目光绝望而灼热，望向一旁置身事外的苏君璟。
“哦？谢堔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向璟公子提要求？”皇子澹之语气仍是温文尔雅，和颜悦色，神色间却多了一丝细微的失望和不悦。
“谢堔斗胆，恳请殿下让谢堔把话说完！”单薄的少年倔强地跪了下来，膝行到懒懒散散以手支头的衍陵璟面前，重重地弯下腰将额头贴在了地上。
地上铺着暗红色的毛毡，而有颜色更深的水渍，滴滴漫开。少年的脊背似乎有些微微颤抖，不知是因激动，还是因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璟公子，谢堔有罪，可顾大哥什么也不知道。顾大哥看见那刺客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冲出去叫人，所以……才会被那刺客杀了。谢堔该死……可顾大哥死得冤枉……”
“昨日多亏了璟公子剑术无双，将那刺客重伤救下了公主……谢堔……谢堔斗胆，恳求璟公子日后见了那刺客，定要将他斩于剑下！为谢堔报仇！谢堔便死百次千次，也死而无憾了！”
谢堔哽咽着，只觉得周围静得可怕。片刻，前方有一人轻笑出声，声线清朗而不羁。
“殿下，这孩子不仅胆大，还十分不懂事。”
这是拒绝我了吗？谢堔的心沉沉落了下去，难过又绝望地想。
“年纪小了点，好好调教几年，会长进的。”他听见皇子轻叹了一声，有人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一张如冰雕雪琢而出的脸庞映入谢堔眼帘，对面的人乌木般的头发肆意披散着，却丝毫无损他的辉光。剑眉入鬓，挺鼻薄唇，白皙如玉，一双璀璨夺目的眼睛里几分戏谑，几分似笑非笑。这就是衍陵璟？谢堔呆呆地想着，耳边传来懒懒散散的声音。
“惦记着为恩人报仇，便还可以算是有救。只是我不明白，他与你素昧平生，你为何要救他？”
“为何要救他？”谢堔喃喃道：“大约只是一时心软吧……我原以为……我救了他，他会感激我的……”
“我也觉得他是感激你的，不然你如何能在他手下逃脱。”皇子澹之从容插话道;“他感激你，你还要报仇吗？”
“报！他杀了顾大哥!”少年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你没有武功，没有权势，没有智谋，如何报仇？”
“我……我知道”少年含了泪“正因如此，我才求助于璟公子……”
“若我能让你亲手报仇，你待如何？”澹之轻轻抛出了一句话，在谢堔耳中如听惊雷，他浑身发抖匍匐在皇子脚下，一字字迸出。
“谢堔愿为皇子死士，唯皇子之命从之。”
苏君璟静静地瞧着，眼前的少年像在惊天骇浪里苦苦挣扎的小兽，狼狈而湿淋淋。他眼里属于少年人的纯真和热切在短短几天内变成了苍茫的灰色，隐隐闪现出野兽般的嗜血凶光。他不知道，眼前的少年将奔向怎样的旅途，付出怎样的代价。只知道，从此，他大概像自己一样，再也睡不好一个安稳的晚上，再也感受不到胸腔内跳动的那颗心的温度。
命运如此诡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许多人操纵着别人的命运，却难测自己的前路。风雨犹未停息，棋盘刚刚摆好，君子饮罢了佳茗，故事才刚刚开始。看官莫急，且听我道，阴晴流离，无常悲欢……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恼乱愁肠三万场，指间恩怨，一落百寻轻。（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