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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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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收到了神示,阿尔文.雷德萨一定会把那个叫他离开自己房间的侍从砍成两半。他情愿被人说成是一条贪财的丑陋贪婪蜥蜴,也不愿意放弃监视自己书柜后那个秘密房间,但是没有办法,他最得意的助手安科尼带来了一只傲慢的紫玉鸟,这只鸟儿知道自己身份不凡,使命重大,看也不看他一眼,在金丝编织的鸟笼里得意洋洋地梳理着自己宝石般光滑明亮的羽毛。这是他父亲的使者,现在他要去沐浴焚香,等待他降下新的指示。
阿尔文安排安科尼和另外一个身手敏捷的值得信赖的骑士守在他的房门口,而自己独自到偏殿去洗净身上的污秽。在热气蒸腾的大理石浴池里,他亲自用浴巾和香膏仔细的擦拭这具容易产生各种废物的躯体,灿烂的金发在打湿后被仔细的搓揉,直到细小的白色泡沫带走油脂。贵重的饰品被取下,然后又被带走,神仆拿来香料熏过的纯白衣袍。华贵的饰品是尊贵者的权力,在凡人面前他的显赫毫无疑问,但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万神之王,他竭力将自己打扮得朴素整洁,避免引起父亲的不快。在这之前,他已经派人通知辅祭,告诉他们神王有新的口谕要亲自对他传达,让他们点亮神谕厅的烛火。
神谕厅在教廷规模庞大的古老宫殿群中并不起眼,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座普通的白色圆形尖顶祭厅,高度远逊于供人参拜的正殿,门口前没有华丽的雕刻喷泉,大门上也没有栩栩如生的浮雕群像,厅内正对厅门的地方是一座万神之王奥多伊克斯的神像和祭坛,周围有一圈高出中央一截的石台,环形石台上摆着黑铁的蜡烛架。辅祭们给祭坛前摆上一个干净的软垫;当圣子聆听神谕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得留在这里,否则就会被立刻处死。
俊美无俦的金发圣子曳着白袍缓缓步入厅内,他仰望了威严庄重的神像片刻,然后转身接过神仆手中的鸟笼。“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不要打扰我,不管是什么事情。”在进入这扇大门他思考了许多关于万物之壶的问题,但是在这里他绝不能有片刻的回忆;在这里,在他的父亲面前,他是完全赤裸的。
沉重的石门阖上,神谕厅陷入光与影交织的诡谲的昏暗中,阿尔文走下阶梯,跪上软垫,在黑暗中又等待了一会,确定没有人能够偷偷窥视这里发生的一切,他打开金丝的鸟笼,略嫌粗鲁将地那只紫色羽毛的漂亮鸟儿从笼子里拽出来,捏在手心里。
“我父,降临吧。”他嘴唇颤抖地说,又瞥了一眼在他身上落下巨大阴影的神像,两手飞快的把鸟头扭掉了
“嘎!”
神鸟粗嘎地促叫一声,闪着光泽的紫色羽毛在短暂的挣扎中撒落,一道奇异的火焰从断裂的脖颈喷出,闪着紫红色的光芒。起初这团火焰只是漫无目的地漂浮,似乎不能明白自己代表着怎样的使命,但是不久,这簇火焰就被什么指引着,在空中盘旋,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最终在大殿浮雕的穹顶下停住,炸裂开,飞开许多金色的光点,光点如同雨点般淅淅沥沥洒落,让整个正殿都笼罩在朦胧的金色光芒中。
祭坛上的蜡烛猝然亮起,神坛后的神像中传来一个令阿尔文战栗的声音,那声音遥远而庄严,带着不容反驳质疑的权威。
“阿尔萨德尔,我找你是希望你能够给我带来好消息,不要告诉我你会被区区凡人绊住手脚。”
阿尔文.雷德萨,不,阿尔萨德尔打了个冷颤,“一切都很顺利,父亲。您的神威在凡间日益彰显,等冬天过去,新的神殿就会在辛加建起,到时候全戈瓦纳的人民都将沐浴在圣光之中。”
“那些碍事的魔术师呢。”奥多伊克斯厌倦地问道,他很讨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但是他又没办法剥夺他们使用法术的能力,那些如今仍旧不受他掌控的力量。他并没有指望阿尔萨德尔解决掉他目前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但是能做到什么程度是给他的考验。“我看到这个国家仍被他们紧紧地攥在手心里。这样的景象我还要看多久?一年?五年?还是十年?”
一年是不可能的,五年也太过短暂!阿尔萨德尔怨恨地想起阿尔伯特.爱伯恩那个狡猾的老狐狸,他假惺惺地答应教会在学院里开设神学课,以此来博取信徒的赞誉,却擅自篡改了教师的讲义,还以神职人员并非受过训练的老师的名义将他的人都打发回来。不知死活地玩弄自己的小聪明,他恨不得就像捏死一只鸟一样捏死他。
为什么要去取悦愚蠢的凡人?用言语来诱骗他们,费心竭力地博得他们的支持?如果他是父亲,就会直接将所有不信仰地的人统统烧死,痛哭流涕地祈求怜悯的蠢样更适合他们。
“愚蠢?我想你也同样适用于这个词汇,阿尔萨德尔。”奥多伊克斯的声音在环形的神谕厅墙壁间冰冷地回荡,就像一盆冷水泼在阿尔萨德尔身上。“别忘了地缝里的家伙时刻准备着反对我们。”
“我才不怕他们,一群卑贱的鼠辈!”阿尔萨德尔咬牙切齿地说,他俊美的脸庞因为仇恨而扭曲狰狞。
“那下一次我一定派你第一个去送死。”奥多伊克斯冷笑,“你的神格会是破灭之刃最好的祭品,如果你死了,我会好好考虑让吉尔桑达取代你的位置的。”
“这不可能!他只是个半神,他已经被翡然达扫地出门!仙境不会接受资格不够的人!”
“资格?你胆敢和我讨论资格?”神王陡然拔高了声音。“是谁放走了我费尽心力抓住的水妖?又是谁,差点将我挚爱的阿尔吉娅的墓碑打碎?你把我的计划搅得一塌糊涂,谁能够比你更蠢更冲动!!”
蜡烛架上摇曳不定的火苗猛然蹿高,环绕着厅堂发出烈烈红光,阿尔萨德尔一瞬间仿佛置身于火场,看不见的火点燃了他,尖锐的焦灼感从每一寸肌肤传来。起初他低吼着在地上扭动四肢试图减缓这苦楚,可是不久他就痛苦地捂住喉咙,每一次呼吸就像喝下一杯浓硫酸,火焰的热度渗进内脏里,流淌之处顷刻化为焦痕。神王的愤怒在灼烧着他,这是他质疑他的惩罚。
紧抓住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阿尔萨德尔将无助地手伸向祭坛后那座威严的塑像,“请……原谅……我,父……亲……父亲!”
奥多伊克斯并没有打算浪费时间,他知道这些刑罚已经足够对付他愚蠢的儿子。他收回自己可怕法力,用充满恶意和愚弄的口吻地说:“如果是吉尔桑达,他会坚持地比你更久。他拥有更坚强的神格,比起你更配得上高贵的□□。”
“咳咳。”阿尔萨德尔捂着似乎仍在发烫的喉咙说不出话,但是在他的心里怨毒的情绪再次被勾起,那是从过去一直潜伏在他心里的毒蛇。没有什么比一个注定不该超过自己的人被证实优于自己更令人饮恨,哪怕是被赶出翡然达仙境,吉尔桑达片刻也没为此感到屈辱,反而是如释重负,这加深了他的怨恨。在与吉尔桑达相处的最后一百年中,阿尔萨德尔绞尽脑汁想击垮这个半人半神的孩子,但是尽管如今没有任何一个人承认吉尔桑达是一个神,他的神格从未因此而黯淡。没能够送出的毒药最后反而被他自己服下,在每个回忆起过去的夜晚,阿尔萨德尔都因为这条毒蛇的啃噬而痛苦不已。
在萨利亚蒂,阿尔萨德尔轻易地认出了他那头愚蠢的粉红色头发,他那张脸也几乎没变,过去他看上去是个朝气蓬勃的青年,现在不过变得更加稳重,但是他的时间毫无疑问是在朝着衰老流逝的,想到这点,阿尔萨德尔总是不自觉地大笑出声:没什么比一个拥有神格却没有永恒□□的家伙更可笑的存在了。嫉妒的火焰得到缓解,他甚至放弃了主动去找他麻烦的想法,他认为自己大可将吉尔桑达当做暂居人间的消遣,却没有想到有一天他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会考虑用他来替换他。
更令他不愿意相信的是,倘若他的父亲真有此意,那么他的肉身就能够像接纳他一样接纳吉尔桑达的神格。
他很怕,妒恨被浇上油,猛烈地烧红了他的眼睛。
阿尔萨德尔拍了拍自己的袍子,竭力使自己不要过于狼狈。他重新跪在祭坛,话语诚恳而谦卑,但他低着头,狰狞的眼神难以掩饰。“我会像您证明我比他优秀的,父亲,请给我机会。五年,五年之内我会让整个戈瓦纳重新成为神明的国家!”
“你知道食言的后果。”奥多伊克斯见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满意地离开。
蜡烛熄灭了,空荡荡的神谕厅里只剩下阿尔萨德尔粗重的呼吸。又过了好一会儿,等他充血的眼睛恢复了纯粹的蓝色,才站起身准备离开。时间很宝贵,他现在该做的是想办法取得万物之壶。他拉了拉门边垂下的长绳,一阵短促的铃声后石制大门缓缓地被从外面打开,安科尼焦急地等在台阶上。
阿尔萨德尔不满地皱起眉头,他疾步走到安科尼面前低声呵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给你安排的任务呢?”说到这里,他猛地停住,是的,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不是在他的房间里守卫着呢?他的脸色变得阴沉,“我不希望听见不好的消息。”
尽管恐惧不已,安科尼战战兢兢地如实回答道:“大人,人被抢走了。”
“一群废物!”阿尔萨德尔暴喝,“什么人能够大摇大摆地闯进教廷?又有谁能够打败你和提奥!”提奥.安多莫斯是他手下最好的圣骑士,他负责领队守卫阿尔萨德尔居住宫殿,而在宫殿之外还有许多圣骑士时时巡逻,寻常人没有任何闯入的可能性。
安科尼不安地跺了跺脚,努力地回忆那个人的长相,但是他被击倒的太快太突然了,“他有一头粉红色的头发……”除了这些他再也想不起别的了。他和提奥在大人的房间里聊天,只听见外面一阵喧哗,一个穿着轻型盔甲的粉头男人踢开房门把守在外面的圣骑士扔到他的身上,然后他冲他们大吼了什么,安科尼顿时只觉得钻心剜骨的疼,难以支撑的昏死过去。
“够了!”
吉尔桑达,又是吉尔桑达,这个名字简直就像一道魔咒!
他迈开步伐,不去管安科尼在他身后还想要絮絮叨叨地说些废话。
他的宫殿凌乱如同废墟,躺在这里的人已经被带走了,有些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的人会被处理掉,而那些失职的人则必须在以后加倍的付出才能获得原谅。在阿尔萨德尔惯常处理事务的房间里,几个心腹已等候多时。
“人被带走多久了。”阿尔萨德尔表情阴森可怖,足以吓退最虔诚的信徒。
“您刚进去不久他就来了,是骑士团的吉尔.桑达斯。”
“这个我知道,告诉我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派人在教廷山戒严,并且加派了人手去城里和所有离城出口巡查,以圣物被偷的借口。但是您知道这个借口用不久。如果我们在城里找不到他的话。”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他的佩剑,插在提奥的腿上。他带着人离开就把它留了下来。”
“很好。”阿尔萨德尔发誓自己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带着这把剑去找骑士团和阿尔伯特.爱伯恩,告诉骑士团他们的骑士从我这里抢走了圣物,然后去魔法师协会告诉阿尔伯特我们怀疑是吉尔桑达拐走了他的侄女。”
“万一吉尔桑达已经带着维尔贝拉去找爱伯恩会长了怎么办?”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说,“他很清楚自己是在和谁作对,所以他绝不会想要把人类牵扯进来。他把自己看作凡人的庇护者,假作慈悲、悲天悯人,其实不过是同样轻视凡人而不过不自知罢了。”
事情就是这么讽刺,阿尔萨德尔了解吉尔桑达胜过他自己的任何一个兄弟姐妹。吉尔桑达劈剑时哪只手用力更多一点,他爱使用哪种战术,他会怎样驯服一匹暴脾气的野马,他的惺惺作态,他的傲慢无知,他的冥顽不灵,他都了如指掌。他唯一失算的是没料到吉尔桑达能够洞悉了他的计划。
明明现在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阿尔萨德尔思索着,接着回想起了塞吉维娅腰上的蜥蜴刻印,他猛然意识到问题就出在这里——他那个在泥里打滚的母亲,哈克夏,荒地与砂山的野神。他们早就预谋好夺取万物之壶,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迟迟没有动手罢了!
阿尔萨德尔仿佛在不经意间漫步至一个开满玫瑰的美丽花园,在多刺的篱笆的一角,他发现了一条狭窄的缝隙,从这个狭小的缝隙中他终于窥见了自己一直以来想要证实却苦无证据的事情——吉尔桑达不过是伪善的小人罢了!他慈悲正直的伪装几乎是天衣无缝,可是最巨大的诱惑却将这幅伪装撕得一干二净!
如果不是万物之壶现在在吉尔桑达的手上,阿尔萨德尔真想就这样大笑出来,事实上他确实是笑出来了,浅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止不住的邪恶的快意。他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书桌边,从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摊开在桌子上。
他会去刻洛拉的,毫无疑问,他现在只有那里可以去,寻求他母亲的庇护。阿尔萨德尔在地图上找到了萨利亚蒂,接着又找到了刻洛拉山,在这条朝向西北方的连线上一个国家横亘着。
“佩里安?棒极了,棒极了!”
吉尔桑达对所有在土地上的密境都有所掌握,他不可能在野外把他揪出来,这比把兔子从地道里揪出来还难,佩里安是个保持中立的国家,如果他不想绕远路的必定会经过这里。
阿尔萨德尔转身收起地图,“写信给罗珊娜.费多罗夫娜,告诉她如果抓不到人就不要想结盟的事,我是不会帮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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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暗的蜡烛灯光下,吉尔桑达把他们接下来的逃亡途径仔细地告诉塞吉维娅。
“我们现在是在这里,莫特拉小镇,这里离戈瓦纳西北方的边境只有一周的路程,我们大概会花三天到达德里克利河,坐一天的船逆流而上到斯洛伐,然后翻过埃罗斯梅山脉离开戈瓦纳,在这之后一路向西北方前进,直到抵达刻洛拉的骑士山。”
沿着吉尔桑达指出的路线,塞吉维娅仔细地看着那些莫名有些熟悉的地名,她记不清了,以前自己离开萨利亚蒂的时候是否到过这些地方?
“你从商人那里弄到马了吗?”她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黑透的天空里除了星星什么也没有,明天会是一个适合赶路的日子。
“当然,事情不大顺利,那匹马有点老,他的主人本来打算把它处理掉,但是我觉得它可以帮我们坚持到德里克利镇,你骑我的马,我骑这匹新的。”
“可是只要我们一起行动那么不管谁来骑它都一样不是吗?”她把窗户关上,隔绝掉冬季夜晚寒冷刺骨的空气,转身对吉尔桑达说:“我很感谢你桑达斯先生,但是我希望您不用太过迁就我。在看到通缉令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是一同逃亡的同伴,以后我会还有许多事需要你帮忙,但是绝不是这些我自己可以克服的问题。”
她说这话时,吉尔桑达能够从塞吉维娅的眼中看到坚定的光芒,那是理智与智慧复苏的征兆,他欣慰地点点头,并不坚持。“那么你明天早上先试一试,或许老马更能体贴骑手,第一天我们不会走太远,你的身体还需要恢复。现在睡觉吧,我们要在天亮前离开。”
房间里的床不大,吉尔桑达没有再要一间,他要趁着夜晚的时间替塞吉维娅治疗,知道这点的塞吉维娅愧疚地主动帮他在床边把买来的一件毛皮大衣和多出来的床单铺上,另一件大衣则让他披在身上。
在简单的洗漱后,她躺到了床上,对着漆黑的天花板她说:“晚安,桑达斯先生。”
吉尔桑达靠着床铺笑了笑,说:“我的本名是吉尔桑达,桑达斯只是一个化名,山的孩子没有姓氏,叫我吉尔就好了。”说完,他吹熄了蜡烛。
黑暗里,塞吉维娅的声音像是清澈的泉水般传来,“晚安,吉尔。”
“晚安,塞吉维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