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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乔装打扮 ...

  •   吉尔桑达从噩梦中醒来,眼角还带着泪花,有那么一阵子,他的神智混沌而迷乱,大脑无法思考,只能睁大了眼睛茫然地在纯然一片的黑暗中扫视,看见房间的轮廓渐渐显露清晰。缺角的桌子、低矮的置物架、他的身上披着厚厚的毛皮大衣,发酸的肩膀还靠在床边。这里不是伊达山,没有普照大地的灿烂阳光,没有青青的牧草和稚嫩叫喊的羔羊,也没有阿尔萨德尔轻蔑满足的微笑与阿苏娜残破的躯体,在距离他不足一尺的地方,另一个呼吸声平稳地起伏,尽管遭受过法术的虐待,她的生命安稳无虞。
      像是快要溺水一般,他伸出手碰了碰床上那个被柔软的被子包裹住的躯体,受到这微不足道的骚扰,睡着的人挪动身子翻过身换了个姿势,他的心平静下来。悲惨的梦境被艰难地抛到脑后,他告诉自己应当坚强,现在他有了新的责任。过去的事已经完结,始作俑者为他的残酷得到了代价,而这一次他也绝不会让他如愿。就像他对她的遗骸发过的誓言一样,他会永远是他罪行的监视者,哪怕这会耗尽他的生命。
      吉尔桑达在心里默默念道自己曾经发过的誓言,一面支起麻木的腿站了起来,他把身上披的大衣盖到了塞吉维娅的身上,自己在黑暗中忙开。
      要准备的东西并不多,他迅速的清洗过自己,把地上的被单折回柜子里,然后检查两个行囊,里面放着均等的钱财和各自的衣物,以防两人意外失散的可能。这为旅行而准备的财物在他闯入教廷山之前就被寄放在了城外的树林某个隐秘的洞穴里,他自己的居住朴素到近乎简陋,因为他知道自己来这里不是为了享受余生,而是为了弥补过失。总有那么一天,在他找到阿尔萨德尔之后,他们会发生不可回避的冲突,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奥多伊克斯惩罚神子的手段不可胜数,而伊斯妲却告诉他他被贬入凡躯,吉尔桑达断定这其中必有更不可告人的预谋,一旦确保了塞吉维娅的安全,他会回去当面去质问他在萨利亚蒂的所有图谋。
      是时候了,他走到床前用手轻拍熟睡中的女孩的脸。她在过去的夜晚睡得很好,在他在屋里走动时她的神智已经逐渐从深层的睡眠中被零碎的声响唤醒,现在她睁开眼睛,眼神朦胧但没有困倦,只是疑惑地看着他,带着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纯真与信任。敏感与自傲不过是她的家世和经历带给她的微不足道的毛病,她知道该怎么克服它。
      “起来吧,我们最好在天亮前出发。”
      她带着睡意迟钝地思考了数秒,然后人彻底清醒过来。
      “好的,我会很快的。”
      吉尔桑达点点头,到桌边拿来一条又宽又长的羊毛织巾,黑青色,没有图案。“把它围在你的头上,头发不要露出来,脸也要遮住,只露出眼睛。”
      塞吉维娅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吉尔桑达又说,“等下你好了就下楼找我,记得把匕首藏在腰带上,用长巾挡住。它的长度足够把你全身都裹起来。最好穿红边的那条棉裙,刻洛拉的新娘都会被要求穿这个颜色。”
      他自己则已经换上一套略带污渍的普通服饰,骑士的轻型盔甲早被扔在了密境里,现在完全是山民的打扮,皮靴、蓝色裹腰带上别着一把短剑,缠头巾把头裹得严严实实,剩下一截垂到肩膀上,一副刻洛拉山里男人的模样。
      塞吉维娅在心里揣摩着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忍不住将脸埋入羊毛长巾里。
      吩咐好一切,吉尔桑达从外面拉上门。他轻手轻脚地走下有些腐朽的木质楼梯,绕到马棚里。年轻力壮精力充沛的达达尼在他进入马棚前就闻到了他味道,等他走过来,立马就亲热地凑上来,用鼻子拱他,而另一匹昨天才买来的老马看上去还不够清醒,他拍了拍它硕长的面颊,用一把豆子哄它醒过来。达达尼也凑过头来,一起享用了这道太早的早餐。
      塞吉维娅下来的比吉尔桑达预料的晚,她试过很多种方法,都没能做到像吉尔桑达说的那样把头发和脸都遮起来,最后只能勉强把长巾绕在自己脖子上,背着皮包裹踉踉跄跄,随时注意不让自己踩到滑落的巾角,下了楼梯。
      住宿的店主是个丝毫不接受赊欠的家伙,两人的过夜费在入住时就缴纳清楚,所以当塞吉维娅背着包裹推开破木门的时候,负责看店的小伙子只是含糊地叫她记得把门关好,便把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再次打起呼噜来。
      狭小的巷道仍沉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塞吉维娅用她才适应黑暗的眼睛看见在离她不远处的另一扇门处,一个男人正牵着一高一矮两匹马等在那里。她走了过去,一边把裹巾往上捞,然后猛然停下。她不大确定自己看到的是谁。他眉毛高挑,鼻梁高挺,面颊瘦削,眼神锐利的就像贫瘠的荒山上兀然突出的石块,见她停下来便主动靠过来。
      寒冷黑暗的空气里,其中一匹马重重的打了个响鼻,塞吉维娅有种它在向她打招呼的错觉。
      “怎么了?”那个人问道,在黑暗中闪着微光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她乱七八糟的新装束,然后把手里的缰绳递到她手中,“这东西是挺难弄的,来。”
      他把她身上的裹巾扯了下来,在自己手里稍作一番整理,抓住了其中的一头往她头上套去。
      他的声音,他靠近她时身上传来的石楠花清香对塞吉维娅来说是多么熟悉啊,她放松下来,把这一切变化归于神古怪的能力。
      她把头发都抓到手里,配合他利索的动作。他先用裹巾的一头在她头顶紧紧包缠住,把末端塞进缝里,然后抖开另一半,盖住她的脸,固定好这端后,裹巾就像一件巨大的斗篷把她的上半身都罩了进去。
      “这样我们就安全多了。我可以短暂地改变自己的发色,到时候那些拿着画像的人就没法认出我们来,除非他想冒着和刻洛拉男人决斗的危险,扯下你的长巾检查。”他仔细地检查过自己的工作,总结道。
      “他们决不不会想到你能够改变自己的容貌和发色!”塞吉维娅受到鼓舞地说。
      “不完全,阿尔文熟悉我的小把戏,不过他没法向发出通缉令的骑士团解释这件事,他可能不久会以别的名义搞来一张我这个模样的通缉令。我的脸他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
      “那你就再变个模样。”塞吉维娅绿色的眼睛里露出狡黠的笑容。
      吉尔桑达不愿打击她刚刚恢复的好心情,不过,“我就只能变成这个样子。”他含糊不清地说出这个让他害羞的事实,承认自己能力不足。
      “是吗?不过,比别人多一张脸已经很够用了。”她转过头,把目光放到两匹马上,其中一匹刚才就不停地来回跺脚,另一匹则安静地像睡着一样,她过去查看那匹安静地站在黑暗中的马,它的毛皮勉强可以看出来是红色的。她从吉尔桑达手中接过缰绳,爱抚地摸摸它并不光滑的马鬃,这匹性格温顺的老马温情地用下颚蹭了蹭她。
      “它叫什么名字?”
      “卖它的人叫它嘚嘚。说它年轻的时候比谁都跑得快,跑起来四只蹄子发出清脆的嘚嘚声比哪匹马都要动听。”
      “那我们可要好好配合了,不是吗嘚嘚?”
      她没有费什么力就骑到嘚嘚身上,它是一匹知道配合骑手的好马,只是因为年迈而有些体力不支。吉尔桑达骑着活力四射的达达尼在前面带路,黑暗中一开始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七弯八拐的穿过小镇坑坑洼洼的石板路,然后些许的微光开始出现在东方,在他们经过的一扇扇门扉里各色的谈话声,活动声渐渐便大,再过不久这些门扉就都打开了。
      当他们骑到镇外的一片小树林里向回望去时,东方的太阳彻底照亮了小镇的新一天。
      田野间还留着前一天的雪,那些为了生计起早贪黑赶路的人已经将厚的像砖一样的积雪踩碎,碎雪在逐渐升高的温度中融化,同原本就湿润的黑色泥土混在一起,到了正午,道路泥泞不堪如同泽沼,就连达达尼也减慢速度小心谨慎,以免自己的蹄子放错了地方。
      在路过一洼泥水时,嘚嘚终于还是没有站稳,它不住地打滑,努力的想要纠正自己的姿势避免摔倒,最终仍然失败地侧身轰然倒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塞吉维娅在它挣扎的时候已经有了预感,及时从马镫里取出了自己的脚,并将身子侧向另一边。吉尔桑达也帮了她一把,她摔进了泥里,不过没有被压在马下。
      她半跪在地上,两手浸入冰冷的泥水中,一只脚连着马镫搭在嘚嘚的肚子上,另一只则挨着地,膝盖隐隐作痛,打湿的冬裙和衬裤沉重冰冷,就像在里面塞满了冰块。
      吉尔桑达下马扶起她,塞吉维娅抓住他伸来的胳膊吃力地站起来,一面拨开合着泥点粘在眼皮的头发。“你的情况怎么样?”他问。
      塞吉维娅摇着头,忍住把裹巾拉下去的冲动,说:“右边的膝盖很疼,我的衣服打湿了,必须找地方换掉。”她说着往身后看了一眼,嘚嘚一边粗喘着气,一边挣扎着从地上重新站起来,枣红色的毛皮脏的不像样子。“我太勉强它了。”
      吉尔桑达向前方望去,那里有一座低矮的农家茅屋。
      “我们到前面去。”
      他把塞吉维娅扶到自己的马上,然后牵着两匹马小心走过这段烂泥地。
      开门迎接他们的是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农妇,她的丈夫出门办事,她则一个人在家里操持家务,吉尔桑达的现在的模样和口音使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但是还是看在塞吉维娅一身狼狈的份上转身请他们进屋换衣。
      “真是太感谢您了。”塞吉维娅对她说道,然后跟着她一路进了简陋的内室。为换洗准备的冬裙还两条,但是首先她取下了裹巾,沾湿的裹巾比棉裙干的快,靠近胸口处沾有泥土的那块已经开始发出难堪的臭味。裙子只有等到有时间的时候再做清洗,塞吉维娅飞快地用农妇打来的水擦过自己,穿上衣服,又随手搓了搓裹巾沾上泥土的地方,然后仿照吉尔桑达的手法把自己的头和脸都遮了起来。
      这时候,屋外却响起了吵闹的声音,她们听见一个粗粝地男声愤怒地高喊道:“你是谁!为什么在我的家里?!”
      听到自己丈夫的声音,农妇哀嚎一声,“可千万不能让他误会!”便打开门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对自己马上就要大打出手的丈夫喊道:“奥尔沙,这位客人只是带着他的妻子来寻求帮助的。”
      “帮助?我们能给他什么帮助?难道他们还指望从我们这间破烂的房子里掏出什么来吗?就连一粒面包屑也别想!”
      “什么也不用给他们,我的丈夫。科拉太太跌进了泥水里,她就来这里换上一件她自己的衣服。”
      “这倒没有什么。”,他的语气平静下来,“那么这个男人为他的妻子给了你应付的报酬了吗?”他问。
      “什么报酬?”她不解的问。
      “你这个蠢货,如果她想要在这里换一件衣服,那她就该用另一件衣服作为使用我们房子的报酬。喂,你现在把报酬给我吧,我的妻子可不是城里做慈善的太太小姐,你得到她的帮助难道不该回报她什么吗?”
      挟恩索报的人塞吉维娅从未遇见过,她抱着换下的衣服走了出来,忍不住打量了那个村夫两眼。他身材不高,长着满嘴乱糟糟的黑色络腮胡,脸被冻得通红,神情如同一头傲慢的老狗。
      她看向吉尔桑达,他投来的眼神表达了和她同样的想法——没必要和他纠缠。
      吉尔桑达掏出一枚银币,对农夫说:“我想这些足够了吧。”
      农夫怕他反悔似得连忙抢走银币,嘴里嘟囔着:“算你懂规矩。”然后他转过身,对自己妻子吼道:“以后没有我的准许不许放人进来,否则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塞吉维娅按捺着自己的怒气,如果不是在这个时候,不是在逃亡的路上,她恐怕会警告他不要这样粗鲁的对待自己的妻子。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和吉尔桑达一起朝门口走去。
      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燃烧着火焰,一股难以描述地渴望自这个农夫心里腾起。一个蒙面的女人远比将自己的所有都直剌剌展示在阳光下的女人诱人。
      “等等,你们不能就这样走了!”,他自己也不自觉地喊了出来。
      “怎么了?”吉尔桑达转过头,他和很多人打过交道,知道怎么去对付他们中不同类型的家伙,而武力的威胁对粗鄙之人最是有效,和他们讲道理只会白白浪费时间。他眉头高耸,瘦削的面颊扭曲着,一双鹰眼恨不得剜出农夫的骨头,看上去凶狠异常,他又把手按到短剑上,作出一副极不耐烦的姿态,这是戈瓦纳人理解中的粗暴易怒的山民的形象。“你向我索要报酬,我便给了,还有什么话要说?难道银币还不足以满足你的贪婪吗?”带着异国口音的声音洪亮如狮子的怒吼,经历过的最严重的争执不过是农夫间斗殴的男人一瞬间吓软了腿。
      但是他的心里有一千只小虫在爬,它们催促着他编些话让这个女人停下来。
      “刚才……”他起先是小声喃喃道,随后见吉尔桑达没有真正动手,便壮起胆子大声说:“你的女人一个人在我的屋子里呆了那么久,我必须先检查她手里的衣服下有没有藏有属于我的东西才能让你走。”
      “你的东西?”吉尔桑达嘲笑道,“看看你烂草堆似的屋子,这里能有什么东西?我给你的银币就足够买下你房子里的所有东西!异乡人,你的同胞因你蒙羞。”
      “不管你怎么狡辩,也得先让我检查了再走。”农夫坚持地说,到最后这理由竟让他自己也相信了,他不过是在行使自己正当的权力。“你想要走出这间屋很容易,但是我会到村里去告诉大家来了个外国强盗,到时候你就别想走了。”
      塞吉维娅扯了扯吉尔桑达的袖角,大声说:“让他检查吧,除了我自己的东西,我什么也没拿。”这话是说给农夫听的,然而涨红了脸的却是他的妻子。
      她低声对自己丈夫说:“奥尔沙,让我来检查这位太太的东西吧,女人的东西男人是不好碰的。”
      他一手把她挥开,“你这个笨手笨脚的东西,就连线都能缝歪,要是看漏什么怎么办。”
      农夫走到塞吉维娅面前,他看了看她手里拿的冬裙被勉强的叠在一起,上覆着裹巾垂落的一角。
      “让我检查下你手里的东西!”说着飞快的把冬裙连同裹巾的边角一起拉走,原本被塞吉维娅生疏手法戴上的裹巾被猛地扯掉,她光洁的面庞露了出来,亚麻色的长发一泄而下。
      “天啦!”塞吉维娅尖叫起来,她被农夫的行为吓了一大跳,她的脸颊因为这个粗鲁的举动勒出一道深红色的痕迹,吉尔桑达一手将她揽进怀里,一手掐住农夫的脖子。
      “你最好能够解释你的行为,否则我不介意和你决斗。”
      被掐得难以呼吸的农夫涨红了脸,他使劲地想要掰开吉尔桑达的手,可是狮子和野狗间的力量又怎可同日而语?他开始翻白眼,这时候农夫的妻子过来向吉尔桑达哀求。
      “请原谅他,请原谅他大人!他就是一个愚蠢好色的傻瓜,可是没有他的话我就活不下去了,为了我请您进屋原谅他吧,大人,夫人!”
      她一边说着,农夫也竭力地点头附和。
      她把撒落的裙子和裹巾捡了起来,走到吉尔桑达的面前。“快把它为您的夫人戴上,她的贞洁没有受到任何玷污,我们戈瓦纳人从不因为妇女被人瞧见她的面容而轻视她,她依旧纯洁如初。”她的话有些语无伦次,但是没有人责怪她。塞吉维娅郁闷地想,她当然不怕被人看见面容,如果它没有出现在通缉令一旁同样被赏以重金的话。
      吉尔桑达把农夫扔到了地上,接过裹巾,不放心的在塞吉维娅脑袋上多缠了几圈,将结系得严严实实,,然后拔出腰间的短剑,把它架到农夫的脖子上。
      “忘掉她的脸。”
      农夫惊恐万分的连忙点头,他这才把剑收起来。
      两人走出门外,这次换塞吉维娅骑在了达达尼身上,吉尔桑达翻身坐上嘚嘚。嘚嘚不满地打了个响鼻。他拍拍它的头,“好伙计,就再走一会儿。”
      太阳跃过天空的高点,在大地上投下斜斜的光辉,泥洼里的水少了,道路开始变干,接下来会是一段轻松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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