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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番外.清歌莫断肠
常言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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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每逢乱世,必然群雄逐鹿,妖魔并起。
最残酷的黑暗,与最惊艳的奇迹,都会在这个时代相互并存。
有人一夜之间,从籍籍无名变为名满天下,也非难事;有人一夕之间,从千呼万唤变为一文不值,更算不上什么稀奇。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这样的戏码,每天都在不断上演。
而当年的江湖第一邪教——天魔教,正是由此孕育而生。
它从兴盛到衰落,也不过数年。
但仅仅是这数年之间,它却在整个江湖乃至天下,掀起了一场至今都令人谈之色变的血雨腥风。
而它的当家教主——魔尊哑红音,更是在这乱世之中,留下了神鬼莫哭的第一凶名。
所以,哑君岑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要坠入魔道。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正如他的名字——君岑,一世寂寥,注定孤身一人。
而他从很小的时候,也对“孤独”二字并不陌生。
偌大的宫殿之中,从来只见锦绣繁华,不见热闹兴盛。所有人都穿着花样繁复的锦袍绣裙,妆容精致,步履优雅。然后用着同一种表情,做着千篇一律的事情。
他的父亲哑红音告诉他,这叫做秩序——只有所有的人都遵守了他所创立的秩序,他才能掌控所有的人。而上位者,生来就是要掌控一切的,否则,就会失去一切。
哑君岑当时听后,内心几乎无法抑制地对自己那高高在上的父亲,产生了无以名状的崇拜。但可悲的是,这是他父亲一生中对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而那天,他也是喝得多了,才正眼看了他。
但只是这一眼,就令他和他的母亲欣喜若狂。
他也曾问过自己的母亲:父亲为何会对自己如此冷淡?
他的母亲是北狄的公主,但却长了一张中原女子的面容。本就倾国倾城的五官,不见了蛮夷女子的凌厉后,更是姿容清丽,举世无双。
正是这样一个本该被全天下男人都奉若珍宝的女子,在听了他的问话后,却无法自已地流下了两行悲伤的眼泪。
他那温柔美丽的母亲,就这样看着他一边流泪,一边沉默。
那种伤心,真是伤到了骨子里,令他一辈子都不愿再见。所以这个问题,他以后也再没问过。
可是不问,不代表他会忘记。
有一次他潜入了他父亲哑红音的房中,在那里的墙壁上看到了一副挂画。
挂画上画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那女子长得像极了自己的母亲,但神态间却多了几分英气。其他两人一个正是他自己的父亲哑红音,另一个眉宇疏朗的年轻男子看着眼熟,却一时想不太起来。
看见这一副挂画后,再联想起自己的母亲几乎从不曾照过镜子。天生早慧的哑君岑在一瞬之间。似乎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而就在这时,门外却有了声响。
情急之下,他慌忙躲入床底。但如果他当时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就算是被发现,也绝对不会躲到那里面去。
躲在床底的他,清晰地听到一对男女在交欢的声音。
对于从小就生活在天魔教中的他,这样的事情其实屡见不鲜,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如果这对男女换做是他的父母,则又另当别论。
一开始,哑君岑几乎尴尬羞愧地就要钻到身下的地里去。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母亲的声音十分痛苦——而且绝不是那种所谓的“痛苦呻吟”,而是不夹杂任何情色意味的惨烈喊叫。
同时,屋中还响起了各种打斗的声响,他能清楚地听到好几个巴掌甩出去的清脆。他相信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敢甩魔尊哑红音巴掌,那这个被甩巴掌的人只能是自己的母亲。
巨大的震惊与深切的疑虑,瞬间盖过他心底的羞愧。
这一刻,他对父母之间的关系更感扑朔迷离。
此事过后,他对自己父亲的感情,再次变得更加复杂难辨。
不过这并没有中断他想要拥有“父爱”的渴望,更畸形的是,这种渴望竟在那件事之后,反而与日俱增。
一次,他亲眼看见另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竟然可以得到父亲的赞赏,得到父亲的指点,得到父亲的笑容。心中简直嫉愤如火。
当时,他宁愿自己立刻变成那个男孩,哪怕与哑红音没有半点血缘关系。这样,至少自己还有可能得到他的一些哪怕微不足道的关注。
直至后来,小小年纪的他,竟使出了一些非常卑鄙的手段,将那男孩调到了专司暗杀的影部,让他与总教尽量隔绝。
他当时不知道,正是他使得这一次手段,却令那男孩逃过一劫,也改变了那男孩的一生。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天魔教被天下围剿的那一天,是十分恢弘壮观的。
遮天蔽日的大火连续烧了三天三夜犹不能止,将那座集世间最光鲜与最丑恶于一体的天魔宫,烧得只剩余烬。
而你很难想象,在这一片焦黑的废墟之中,曾经矗立过怎样的鼎盛繁华?
对于亲眼看着这一切坍塌殆尽的哑君岑来说,似乎也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而且直到哑红音死,他也未能再见他最后一面。
而那个男人直到死,也未再看过他一眼。
然而最讽刺的是,就连他的死,他也是后来靠打听江湖传闻,才拼凑得知。
据说当日,哑红音是被昆仑掌教断云远一剑毙命,推入山崖的。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战,也没有险象环生的波折。对方一柄剑,他一把刀,没有毒,也没有蛊。刀剑相击,人影分离,胜负就已分出。
所以号称天下第一的魔头哑红音,死得极其简单干脆。红衣坠下,尸骨无存。与他那翻云覆雨的传奇人生相比,实在令人逊色不知凡几。
哑君岑对于自己父亲的死,其实并没有多少悲伤,反而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仿佛困扰他多年的执念,终于消失。所有的渴望都渐渐淡去。
这时,他与母亲刚刚逃回北狄。
站在北狄的土地上,他望着碧草青空,看着遍地牛羊,突然觉得自己终于摆脱掉了那些求而不得的心结,能够在这里重新开始。
那一年,他十岁。
还有着一个少年的天真。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却将他的这一份天真彻底粉碎。
北狄,虽然是他母亲的故乡,却并不是他们的家。
“寄人篱下”这四个字如果没有亲身体会过,永远都不会懂。
为了政治利益,他的母亲被迫嫁给了一个年近不惑的外戚贵族,而他,则要被迫称那个贵族为父亲。
冷笑着瞥着那个脑满肥肠、笑容猥琐的男人,哑君岑几次咬了咬牙,都没有将“父亲”二字叫出口。
结果自是换来一顿血肉横飞的毒打。而他却只能一声不吭地趴在那里,放弃抵抗。
贵族的族人对他们母子俩,只有狎亵之意,全无尊重。北狄皇族那边,也只有利用,其余不闻不问。
他的母亲本是一个十分温柔的人,但接二连三的巨变,则把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积蓄了多年的满腔恨意,最后终于全面爆发。她看着哑君岑那张脸,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哑红音以及挂画上的那个女人。
所以她看到他,就会怒不可竭,就会将自己所有的恨意与遭受的所有折磨都发泄到哑君岑的身上。
如果说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是“求而不得”,那比求而不得更痛苦的事情则是“得而复失”。
哑君岑自小便得不到父爱,如今又失去了母爱。终于变成了真正的无依无靠。
那一年,他十二岁
发了疯的母亲天天对着他又打又骂,打完骂完又心疼地抱着他失声痛哭。
每一次,她都声嘶力竭地对他喊道:“岑儿,你与我所有的不幸,都是拜那个叫做李庄锦的女人所赐,都是她!如果不是她,你父亲不会不爱我,也不会不爱你!他不会死在断云远的手里,天魔教也不会灭,你我更不会在北狄寄人篱下,受尽欺凌!”
“所以,岑儿,你答应娘,你一定要替你娘把那个贱人碎尸万段。你还要为你爹报仇,你还要复兴天魔教,让所有欺负过我们的人全都寝食难安。”
这样的话,他的母亲每一天都要重复不止一次。而且她只要发现他练功稍有懈怠,就会拿着带有毒刺的藤条,狠狠地鞭打他,直至背部血肉模糊,毒痒难耐。
哑君岑的少年时光,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中,缓慢度过。
但他却不恨自己的母亲,因为她曾是那样一个温柔娴淑的女子,有着最温暖的拥抱,与最动人的笑容。
他恨的是这个世道,恨的是全天下的人!是这个丑陋的人世,把他的母亲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也将他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而他更恨的还有那些毁了天魔教的人,那些夺走他和他母亲栖身之所的人。
但他最恨的却是那个叫做李庄锦的女人,以及他早已死去的父亲。
所谓的恨意,一旦在一个人的心中扎了根,就绝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变淡。相反,时间越久,它就会越浓,最后变成一种畸形的信念,变成一切行为的理由,整个人生的目标。
恨这种东西,就是能强大到摧毁所有的人,无论是施予者还是被施予者,无一幸免。
哑君岑十六岁那年,他那一生多舛的母亲,终于迎来了最后的解脱。但她至死都不愿闭上的双眼,却无声地在告诉着他——余怨未了!
于是,他按照母亲的遗愿,从此开始踏上了漫长的复仇之路。
他的第一站,是南秦。
因为他母亲恨了一辈子的那个女人——李庄锦,现在正是南秦的皇后。
但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在这里找到李庄锦。
上天似乎总爱捉弄于他,就在他到达南秦的前一周,作为一国之后的李庄锦,竟然从南秦的皇宫出走了。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竟然也会被他赶上?他当时的心情恐怕不亚于南秦的国君。
后来他立刻向情报贩子买了李庄锦的讯息,赶紧一路追了上去。但是几次三番的交手,他都败于她的手下,最后他追到了江湖第一国盛极圣的门前,终于不得不铩羽而归。
哑君岑虽然心中恨意汹汹,但对于自己的斤两还是明白的。盛极圣并不是他想进就能进,想闯便能闯的地方。
李庄锦只要待在里面一天,他就绝没有杀死她的可能与机会。
哑君岑当时虽然只有十六岁,但他的心智已远非十六岁的莽撞少年。几番权衡之下,他立刻就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决定将李庄锦这件事暂且压下,徐徐图之。
之后,他将矛头对准了那些围剿天魔教的各个帮派与各路人马。从小到大、从弱到强,逐一地慢慢除掉,并且将杀人灭门的罪名嫁祸给另一个目标帮派,让他们自相残杀。一时之间,搅得江湖大乱,人人自危。而他则趁乱聚集势力,坐收渔翁之利。
就在他按照自己的计划,一点点地积蓄着力量,一步步地向前迈进,离向李庄锦复仇的目标越来越近时,李庄锦却突然死了。
这就好比你蓄力了很长时间的拳头,突然砸在了空气中一样,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哑君岑一心想要做的了结,就这样硬生生地扑了个空,于是他再次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困境。
他固执地决定,这件事必须要有一个了结。所以他找上了李庄锦的儿子——南秦太子皇甫广帛。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正在这时南秦却被东襄灭了,皇甫广帛命丧宫中。至此,哑君岑以及他母亲的这一腔恨意,只能被迫无疾而终,不了了之。
当恨意无处发泄的时候,就会变本加厉地转嫁到别的事情上。
于是哑君岑更加变本加厉地报复那些毁了天魔教的人,也更加努力的重建天魔教。最后,他将矛头对准了东襄——这个曾经唯一一个参与灭教的国家。更准确的说,如果没有东襄的军队势力,天魔教也不会被那些江湖上的乌合之众轻易灭掉。
而东襄的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将自己的势力扩展到江湖。
哑君岑想,如果他能将东襄收入囊中,既可以报了当年灭教之仇,还可以凭借它重建天魔教,或者说是建一个连他父亲都未做到过的天魔国。
但他潜入东襄的最大阻碍却是一个叫做顾言曦的人,而这个人正是当年被他调去影部的那个男孩。他没想到当初的那个男孩,不仅逃过了那一场屠杀,如今还成为了名满天下的军神,在东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呼风唤雨地位显赫。
看来他父亲果然是个眼光不错的人,不是随便对人青眼相加的。
但是他为什么到最后都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呢?
所以就算他死了,他也要向他的鬼魂证明:自己配得上当他的儿子,自己也配得上令他青眼相加。
于是,哑君岑在顾言曦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自己善使毒艺这一点,暗中结识了也好此道的季意然。并在多次不着痕迹的挑拨离间后,终于诱使季意然逼走了顾言曦。
此计一成,他便立刻登堂入室,进入到东襄内部,成为了季意然的亲信。再次令事情的走向,按照他的计划行进。
此时的哑君岑,已经彻底成长为一个阴谋家。
比起顾言曦的善谋,他多了一丝恨;比起李慕歌的善谋,他又多了一点绝;而最重要的是,与他们相比,他要低调得太多,也默默无闻得太多。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人,谁又能想到他曾搅得江湖血雨腥风,想到他竟有吞并东襄的野心?谁又能知道他手里重建了一个天魔教,他曾是魔尊哑红音的儿子?
哑君岑就这样循序渐进地按照自己的剧本走着每一步,将自己的复仇之路规划得完美无缺。每一天,他都会到自己母亲的牌位前,上一炷香。告诉她,自己又了结了她的哪一桩怨恨,告诉她,所有事情的进展。
直到有一天,某个意外的出现。
他的剧本终于有了一丝的不同。
那一天恰逢他母亲的忌日,他在花街里喝得烂醉,整个人天旋地转昏昏沉沉。这时,正有几个纨绔子弟也喝得高了,见他长相阴柔、姿容秀丽,以为是楼里的小倌,于是便起了狎玩的色心。
当时花厅里云龙混杂、嘈乱得很。所有人都是酒意撞头,谁也顾不上谁,更分不清谁跟谁。于是,他就被那几个人强行地拉来来去,上下其手地占着便宜。
本来刚开始,他醉醺醺地并没有弄清那几个人到底要干嘛。直到耳边的污言秽语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个沾着口水的肥肠嘴也向他袭来时,他才恢复了一些神智。
就在那醉与醒的一刻,他的眼中骤然划过一道锋利的杀机。而手指间也已在一瞬间夹满了毒钉。他心中冷笑一声,笑那些人的精虫上脑自寻死路,更笑那些人的死到临头犹不自知。
而恰巧在同一时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好挡在了那张香肠嘴的面前,同时将他一拉,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此时,哑君岑的酒已醒了三分。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眼前之人,目光中带了几分探寻与戒备。
但那人并不知道,被他挡在身后的人正以什么样的目光在看自己。
他只是板着一张俊脸,对那些纨绔子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看各位是喝多了,还是去找姑娘吧。”
那些纨绔子弟听罢,立即爆出数声□□。其中一人站出来道:“我看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小爷我还没听说过,这襄安城里有哪个敢坏我们的乐子。”
他说完,旁边的几个人立即大声附和,俨然一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那男子见状,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虽然在外人看来他的表情与刚才并无什么不同,但那几个纨绔子弟被他这么一瞪,不知为何打从心里就哆嗦了一下。但又碍于脸面,谁也没好意思第一个往后退缩。
所谓酒壮怂人胆,刚刚那个带头的纨绔子弟这时突然抽出腰间宝剑,当先冲了过来。看他的架势,竟然有着一些功夫底子。
那男子见他冲来也不闪不避,只是在他长剑刺出的同时,屈起一根食指,在他的剑背上轻轻一弹。只见那柄剑顿时就歪向一侧,从那人手中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这时,那男子身体微侧,脚下一横,不动声色地就将那个纨绔子弟绊倒在地。
那纨绔子弟摔了个屁股蹲,却再没有了刚才的半点气焰。登时傻在了当场,酒也醒了大半。
襄安城藏龙卧虎,有这样身手的人并不简单。
他们只是纨绔,却并不傻。
于是一群人立刻呼啦呼啦地跑出青楼,好汉不吃眼前亏。
哑君岑沉下目光,始终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这名男子。以他的气度与身手,不该在这襄安城里籍籍无名。
这时,那男子恰好转过脸来,一本正经的脸上嘴角微微牵起,问了句:“你没事吧?”
哑君岑觉得这人实在有意思得紧,五官虽是俊朗非凡,但却偏爱板着一张脸。而且还非要一边板着脸,一边笑,真是笑不如不笑,徒增尴尬。
哑君岑虽然心里将这个人取笑了个遍,但脸上却摆出一副温文的表情,礼数周到地拱手道:“多谢兄台相助,在下并无大碍。”
那男子闻言点点头,转身欲走,但却在转身前又停下了动作,对着哑君岑道:“我见兄台双目清朗,不似流连花街之人,这种地方以后还是少来为妙,免生是非。”
哑君岑闻言一愣,心想这人还真是好管闲事。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却话锋一转道:“兄台一副侠义心肠,不知在下可否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那男子眉峰一沉,果断回绝道:“萍水相逢,帮你也不过举手之劳,他日若有缘再见,再留姓名也未尝不可。”
正说话间,从哑君岑的身边走来一人,对着那男子招呼道:“阿七,东西到手了,走啦。”
那男子见到来人,脸上的表情顿时柔和了三分,那弯起的笑容也再不似刚才那般不伦不类。
男子对哑君岑略一拱手,跟着同伴转身离去。
哑君岑嘴角上扬,在他身后道:“兄台,你我有缘,过不了多久一定会再见面的。”
季七瞬听了没有做出回应,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行。
果然,不过两日,那男子再次见到了哑君岑。
只不过这一次的相遇并不是在青楼,而是在襄王的偏殿。
而那男子正是东襄的平承王——季七瞬。当今襄王的表兄。
哑君岑在襄王季意然转身时,目中带笑地看着季七瞬,一脸“怎么样?被我说中了”的表情。
季七瞬亦趁襄王没有注意时,有些无奈地对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甘拜下风”。
后来二人退出偏殿后,季七瞬立刻问道:“你当时就猜到了我的身份了,对吗?”
哑君岑微微拱手,谦逊笑道:“下官只是一时猜测,就算侥幸蒙对了,也是运气好罢了。”
季七瞬负手于后,摇头道:“刚才你在殿中,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这样说的。”
哑君岑看着对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说这人可真不会开玩笑。于是立刻坦白承认道:“你帮我时,我观你举手投足、一言一行,就绝非寻常之人。而你的脸面又生分得很,我心中自然就存了疑虑。后来又听人叫你阿七,于是就瞬间联想到了刚刚回到王都不久的平承王。”
季七瞬闻言,这才点头道:“阁下能够将如此细微的线索联系到一起,并推断出我的身份,也算智计百出了。”
哑君岑立刻摆手道:“小聪明而已。”
这时季七瞬,突然对哑君岑拱了拱手道:“在下,平承王季七瞬。不知能否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这话如果由别人说来,恐怕像极了一个“我将原话还于你”的玩笑,但从季七瞬口中说来,就觉得正经得不行,他似乎并没有任何开玩笑或一语双关的意思,问名字就是问名字。
哑君岑听后,亦是拱手道:“承蒙王爷厚爱,下官姓哑,双字君岑。”
季七瞬闻言不由自主道:“哑君岑,名字萧索了些。”
哑君岑听了一愣,顿了一下才垂下目光道:“是萧索了些。却挺适合这世道的。”
自此之后,哑君岑与季七瞬渐走渐进,关系也从一般同僚变为私下的好友。
起初,哑君岑接近季七瞬,自是带着某种目的,与他那复仇的计划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毕竟他位高权重,适当的时机总能加以利用。
但人心若真能收放自如,又哪来的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爱恨纠葛?
几年相处下来,哑君岑有时也分不清他每次想方设法地接近季七瞬、博取他的好感,是为了自己的计划,还是为了自己?
当他发现,有一天自己竟会被另一个人左右情绪时,他几乎看到了自己死无葬身之地的那一天。
再后来,东襄内部发生巨变。
季意然被囚禁宫,季七瞬取而代之。
他知道长久以来自己在季七瞬身上所下的筹码,是时候到了翻本收回的一天。
果然,作为季意然亲信的他,破格被季七瞬留在了身边。当时一个叫做沈逐风的人进行过阻挠,但他那几年几乎全部真心实意的感情付出,又岂会让季七瞬对他产生怀疑?
这样想来,那份不可言说、无法参透的感情,倒是令他因祸得福。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自从季七瞬当上襄王之后,那个叫做沈逐风的人就频繁出现。他叫季七瞬为阿七,季七瞬唤他为小六,而且季七瞬每次对着他时,脸上的表情,从眼神到嘴角无不柔和了下来,这让哑君岑认定他们的关系肯定并不简单。
而他虽然也在极力讨好那个叫做沈逐风的人,但那人却一直对他心存防备。
还好,季七瞬待他如旧。
他们依旧有喝酒聊天的时候,像以往一样,并无不同。
但是哑君岑知道,一切已经不同。
当他看到季七瞬与沈逐风在一起时的样子,从他心底涌起的那股莫名的烦躁与恼怒时,当他知道那种情绪叫做嫉妒时,一切就已经不同了。
当他再也不满足于与他喝酒聊天,想要更多的关注与陪伴时,一切就已经不同了。
不经意地擦过指尖后,就想要紧紧地贴住手掌;终于贴上手掌后,又想要温暖的拥抱;拥抱过后,又开始贪恋唇舌交缠的滋味;而唇舌交缠后呢?
哑君岑若无其事地站在季七瞬的身边,将所有不为人知的想法,都伪装在他那温文一笑之下。在适当的时候说适当的话,做适当的事,保持适当的距离,投注适当的感情。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败给了自己的渴望。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一生从未得到过真正想要的东西。荒芜得犹如那一望无际的戈壁。
终于那一天,他决定为自己偷些想要的东西。
哪怕那些东西到最后也并不属于他,哪怕那些东西终究都要还回去,可是他仍忍不住冒险一试。
所以,那天他灌了季七瞬很多酒,也灌了自己很多酒。
最后一粒药丸,成全了他最后的一点执念。
当时他就觉得自己真是有够可悲、可笑,心底的那份感情居然要靠一颗“春药”来成全,而他想得到的感情,也居然要靠一颗“春药”来得到。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一生。
事后,他没有离开,而是故意倒在季七瞬的怀里,佯装无知、无辜。心底带着一丝恶意,看着那个从来都一本正经、处变不惊的男人是如何手足无措、满面愧色。
而他又是如何尽职尽责地去扮演一个“弱者”,隐忍地去承受这一切,火上浇油地去激发对方心底的愧疚与惶恐。
或者,也许他对他也曾存着几分不可言说的爱?
在他决定留在他怀里“看好戏”时,潜意识里其实一直在期待着这种可能。
所以当这件事后,季七瞬看他的眼神有了不一样的情绪时,他的心底是有着被攥住心脏的阵痛。
但是哑君岑终归是哑君岑,他终究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而被绊住前进的脚步。
当他知道李慕歌就是皇甫广帛时,被压抑多年的复仇之火再次燃起。他几乎是兴奋不已地冲到他母亲的牌位前,激动得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这就好像,你打在空气中的那一拳在日渐强大后,又终于寻回了目标。而这一次,你的胜算更加的大。
于是他开始不计成本地去策划这场等待多年的复仇。他想只要李慕歌一死,囚困他与他母亲多年的心魔,就会终将解除。
而为了这个计划,他也不得不将季七瞬越推越远,越推越远。
终至那一剑刺穿他的肩膀,终至他看着他的眼神再带不出半点温度。
功败垂成后,在城墙上倒下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不甘、会恐惧、会后悔。
但是并没有。
那根植于心底的恨意,虽然没有在李慕歌身上终结,但起码在他这里已被了断。临死才知,原来仇恨对他,一直是一种不得不为的负担。
此时,他唯一的遗憾就是,鲜血模糊了双眼,让他看不清那人最后一眼。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也看不清他看他的眼神。
也或者,他根本就不会看他。因为自始至终,那人的眼睛一直都在沈逐风的身上。这是他从他出现开始,无论情势如何让危险,都在暗自观察着他的结果。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得太绝,心又太狠。在这世上,恐怕根本没有一个人会为他的死,感到哪怕一丁点的悲伤。果然应了他的名字——君岑——一生寂寥,注定孤身一人。
也许曾经可能会有那么一个人,作为这世上他唯一的朋友,关心过他。但这个人也已被自己亲手推得越来越远,形同陌路。
正如现在,他们之间虽只隔着数米,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而他一闭眼,这千山万水又变成了黄泉碧落。
最后,不得不承认,那个从小被他父亲青眼有加之人——顾言曦,果然厉害。他若狠毒起来,就是自己也要为他让位。
他竟然在他这个将死之人的耳边说:“哑君岑,你和你母亲这辈子都恨错了人。哑红音一生爱得是断云远,而非李庄锦。否则他怎么会不爱酷似李庄锦的你和你母亲呢?其实他恨李庄锦,恨他抢了断云远。”
他的这句话,果然让哑君岑没有合上眼。
为了这场复仇,他付出了自己多年的苦心经营,付出了自己对季七瞬的爱,乃至最后付出了自己的命······他付出了所有的一切,付出了一生,最后却发现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狗血烂俗的误会?任谁恐怕也会死不瞑目。
但再不值得,他这一生已经结束。
如果在结束的这一刻,他能饮上一滴酒,恐怕就不会尝到那种,终于想要流泪,却永远都流不出的悲伤。
一滴酒,一场醉。
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