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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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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帝都十里红妆,在这样桃花漫天的季节里,堪比帝后大婚的繁华和热闹深深地感染着帝都的百姓们,亦有儿童歌谣唱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今日是那昔日才华横溢的白衣公子,如今位高权重的丞相楚阖大婚的日子,他的新婚妻子是当朝的荣华郡主,岳轻鸾。
烛火通明下的寝房中,一袭嫁衣如火的少女端坐在床榻上,轻纱盖头下的面容眉黛如画,脸颊白皙光滑如玉,只是那秀美的柳眉下却隐隐带着几分痛苦的神色……子衿哥哥,对不起,这一生终究是我负了你。
漆黑夜色笼罩下的宫廷尽显出它的华贵与奢靡,朦胧的烛火映照着华丽的寝殿,穿过重重明黄色的丝幔,依稀可见那垂靠在光华流转的琉璃玉壁边上,一位锦袍少年正在颓靡地灌酒,那迷离的眼眸落在手中的玉杯上,薄唇喃喃溢出心中最想念的人,阿鸾、阿鸾……
阿鸾,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早就说过,等到西北战事一平,便会迎娶你做我的皇后。可是阿鸾,你为什么不肯再等我几天呢?你就这样放弃了我们之间的誓言,嫁给了别人……
想到这里,那少年再次朝自己的口中灌起酒来,猛烈的辣意灼烧和浸透着他此刻麻木痛苦的内心,酒液顺着他俊逸的脸庞滴落至锦缎华贵的衣衫上,然而他只是毫不在意地将酒杯随意扔在身边,目光低垂间忽然发现有一个华贵的藕荷色裙摆正在逐渐靠近自己。
“祁子衿。”伴随着少年怔愣间,一个低沉冷酷的声音响在寂静的殿内,他刚刚恍惚地抬起头来,迎面而来的掌掴让他瘫在了地上,披散着的黑发遮挡住了他的脸庞,这才猛地清醒过来,便听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祁子衿,你可真是哀家的好儿子啊。”
说话的女人身着一袭华贵的锦服,浓密的发间带着的凤凰金簪昭示着她尊贵的身份,她的脸庞上已显出了几分岁月的沧桑,此刻她的眼眸透出的是怒气,但更多的却是无奈和痛心,“堂堂天子,竟为了一个女人颓废成这个样子!”
说着,太后缓缓蹲下身来,看儿子这幅狼狈颓唐的模样,伸出纤长的手指落在他脸上,似是叹息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声音却是冷漠低沉,在这空寂的殿内显得分外清晰,“你说那岳轻鸾为何选择了楚阖?”
此话一出,祁子衿的眼眸中渐渐有了些神色,看到自己的母后与自己视线交错间,说出口的话令他心神巨震。
“因为,你不如楚阖!”
祁子衿的瞳孔一缩,看着眼前的母亲站起身来,悠悠开口,“子衿,你知道那楚阖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便已经能够在朝堂上游刃有余,先帝亦是十分器重他。可是你呢?”
太后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满意地看到他眼中异样的神情,再次开口时平淡的语调中透着几分嘲讽,“除了这个天子的身份,你还有哪里比得上楚阖?你知道的,岳轻鸾从小就仰慕着那些戏曲里的英雄……”
“可是我爱她!”祁子衿猛地喊道,眼眸中盛满了悲伤,“楚阖他……怎么可能比我更爱她?”话虽这样说,但语气已经渐渐弱了下去,但其中含着的痛苦和伤心去一丝未减。
“是,或许你比楚阖更深情。”太后深深地望着他,朱唇轻启间说得云淡风轻,“可是你真的知道岳轻鸾想要的是什么吗?”祈子衿手指微颤,看到自己的母后踱步在眼前,她的目光忽然变得犀利而尖锐,“自你登基以来,想尽办法讨她欢心,何曾将政事放在心上过!当年我费了多少心思才将你送上皇位,可是你却只专心于儿女情长!”
祈子衿感觉到自己的内心都在不停的颤抖,眼眸怔怔地看母后走向自己,嘴唇开合间说出口的话语让他无法反驳,“纵使你对她有千般宠溺深情,可或许在她的心里都是不屑一顾的,因为她想嫁的,是像楚阖那样有作为的男人。”
祈子衿脑海中轰然作响,他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只手紧紧地撑在地上,双唇紧抿着苍白异常,眼眶已变得通红湿润起来,明显看得出来他在竭力地压制着内心的情绪波动。
太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疼爱,但随即嘴角轻勾透出一抹冷笑道,“那岳轻鸾享受着你的深情,让你成为了无心朝政的庸君。如今却转眼嫁给了位高权重,名满天下的丞相楚阖。子衿,你是帝王,将来有无数美人在侧,根本无须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作践自己,你明白吗?”这话说到后来,已然带上了慈母的温柔与关怀,一时间令祈子衿有些怔忪……
听着耳畔母后温柔的话语,子衿的脑海里却恍惚浮现起当初与岳轻鸾在紫绫阁的那个夜晚。“阿鸾,此生我祈子衿定不会有负于你。”他深情款款地凝望着面前的少女,看她羞红了脸颊,明眸如水光潋滟亦回望他道,“轻鸾愿意一生追随子衿哥哥,永不背离。”
“哈哈……”祈子衿蓦地大笑出了声,渐渐地那笑声回荡在殿中,不仅透着压抑和苦涩,更带着几分悲哀的自嘲。什么永不背离!什么永不相负!如今看来都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枉他将她捧在手心,视若珍宝,是不是在她眼中权当成一个可以取乐的工具?祈子衿疲惫地闭上了双眼,无力地靠在身后的琉璃玉壁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与肌肤相切,一如他此刻冰冷的心……
晨曦很快便到来了,荣华郡主携夫君于大婚次日入宫拜见圣上与太后。而此刻,在皇帝身处的宁安殿中,气氛着实微妙得很。
祁子衿坐在主位上,嘴角含笑着望着面前的一对璧人。今日的岳轻鸾身着一袭嫣红长裙,昔日总爱随意垂散在身后的秀发如今也绾成了单螺髻,看上去颇显娴雅端庄。而她身边的男子身着一袭暗紫缎面的锦服,如墨般深邃的目光透出几分温柔体贴,虽然只有一玉簪束发,却依然掩盖不住他的温润气质。
“今日是郡主大婚后回宫的日子,大可不必拘礼,晚上朕会在紫绫阁设宴。”祈子衿面容上含着淡笑,恰到好处的清淡眸光却是令人感到了若有若无的疏离。
丞相楚阖温声应着,垂眸抚摸着面前的茶盏,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这个皇帝陛下,似乎是哪里与从前不同了。而因为他的沉思,也就没有注意到当紫绫阁这三个字落入岳轻鸾的耳中时,她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起来。
祈子衿将面前这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仍然是不可抑制地涌起了酸涩之感。阿鸾,你为何会是这般神情?若是你还难以忘怀,又为何要嫁给别人?
夜色很快便笼罩了天地,金碧辉煌的宫廷在夜色中更显出迷离和奢华。而此时的紫绫阁中舞衣翩跹,彩袖红妆环绕,祈子衿靠在软榻上,看似目光中满是漫不经心,实际上他却是时刻关注着坐下的岳轻鸾夫妻。
“荣华郡主从小长于后宫,备受疼宠。如今出阁嫁为人妇,也难免会有不周之处,还望丞相多多担待。”祈子衿举起酒杯,语气中透着的全然是一副疼爱妹妹的兄长模样。楚阖听罢,嘴角微微勾起一弯浅笑,亦举杯回礼道,“阿鸾是臣的妻子,是臣要与之白头偕老的女子。臣定然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
“很好。”祈子衿掩袖将杯中酒引尽,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原来他也唤她阿鸾。岳轻鸾怔怔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只觉得心中闷的疼痛无比,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的愈发收紧起来。
“荣华郡主刚刚大婚,虽正新婚燕尔。不过念及太后实在想念郡主,不如今夜郡主就留在宫中一夜,陪陪太后如何?”祈子衿的声音柔和,眉眼间的温润一如从前。楚阖眼眸一闪,随即微笑道,“阿鸾也曾对臣说过,她与太后娘娘情同母女。”
祈子衿面容含笑,心中却不禁苦涩万分。岳轻鸾静静地坐在一边,垂眸望着桌上的杯盏,心思百转千回。“这是轻鸾份内之事。”她的声音却是平静之极。
夜宴方罢,楚阖作为外臣自然不该再留下来,与岳轻款柔声叮嘱了几句后便告退离开了。望着楚阖退出殿外的背影,祈子衿的淡然神色渐渐也消失了下去。
他侧首望着岳轻鸾灯火下的柔和面容,目光中透出几分隐隐的哀伤,“随朕出去走走吧。”挥退了众多跟随着的内侍,祈子衿与岳轻鸾并肩走在寂静的兰池畔,任月光朦胧在水面映出粼粼波光,两个人却是沉默着……
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已走到了一处僻静的亭阁之中,岳轻鸾才发觉似乎有些不对劲。刚想开口询问,便突然被一阵熟悉温暖的气息紧紧环住……“陛下……”岳轻鸾身体一僵,她实在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大胆地抱住她,“你疯了吗?”她恐慌中不禁带了低斥的味道。
“阿鸾,阿鸾……”祈子衿对她的反应仿若未闻,依旧紧紧地将头放在她的颈项间,呼吸着思念已久的馨香,声音中满含着沉痛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嫁给楚阖?我们不是相爱吗?”
岳轻鸾的身体微颤,眸光中带着复杂而忧伤,她怔怔地望着兰池那一汪潋滟的波光,任祈子衿埋首在她的颈项处低声喃喃,良久之后才缓在缓开口道了一句,“我们是相爱,可那只是曾经。”
祈子衿如遭雷击,竟向后踉跄了几步,深深凝望着眼前这看起来淡然无比的女子,眼眶微红着艰难地问了出口,“我明明还爱着你,你为什么突然不爱我了?”岳轻鸾转过身来迎视着他的目光,声音虽然平和温柔,但落在祈子衿的耳中不亚于平地惊雷。“因为陛下,给不了我想要的一切。”
祈子衿震惊地望着她,仿佛是难以置信一般,“我是帝王,还有什么是我给不了你的?你喜欢海棠花,我便在那晨风宫里种满了海棠。你说想看日出,我就在夜里带你偷着跑到山上等日出……”“不!”岳轻鸾猛地打断了他的话,神色间溢满了哀伤,却也带着几分坚决和无奈,“陛下,你根本就不懂,我想要的是什么……”
祈子衿怔愣地看着她朱唇开合,似是叹息般的声音幽幽响起,“我想要的爱情从来都不是一味的纵宠和溺爱。”说着,她的目光落在祈子衿的脸上,看到月光照耀下映出的他脸色苍白,虽然心有不忍,但还是继续说道,“或许再直白一点就是,与其是陛下给我那样毫无底线的爱情,我更需要的是一颗能够懂我的心……”
祈子衿紧抿着双唇,手指紧攥在宽敞的锦绣丝袖内,修长睫毛下的墨色眼眸在月色下朦胧出依稀的水光,他垂眸怔怔地自言自语般开口,“原来……是我做错了吗?”岳轻鸾听着他飘忽的声音,心里也蔓延上切肤的痛楚,昔日的往事还历历在目,她又怎能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不,是我辜负了你的深情,想要去追求那样的爱情,不是你的错……”岳轻鸾的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悲伤和痛苦,更有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而祈子衿只是缓缓地摇头,嘴角掀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可那笑意却带着苦涩,“不……是我无能,让你觉得无法将一生托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