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情》百川0

5、第五章

　　数月后。
　　我站在他的身侧，眼前是我的姐妹，和她在人间的夫君。
　　方杭朗朗而道：“无论怎么说，我一定要见爹娘。”方和皱眉，厉声道：“不行，爹娘不会同意的。”方杭笑道：“那又如何？”转而眉眼一凛，伸手一挥，打掉方和的手：“无论怎样，我都要见到他们。”然后，一手拉上我，迈腿进了里门。
　　果不其然，他的父母未曾答应。
　　他出来的时候，神色很是惨淡，看向我的时候，眼神中只是黯然无色。我忙问道：“怎么了？”他望着我发愣，一言未发。很久，忽地眼前一亮，遂几步跑到门外，一撩袍跪下，然后重重磕下一个头。我一惊，忙上前去拉他，他抬起头来，望向我，笑道：“没事，你别管。你先走吧。”我道：“我看你这个样子怎么能走？”他笑道：“你还不相信我么？”我转念一想，沉沉点头，佯装离开，却是走到一柱子后方，然后暗中观察。
　　那是一个下雪的夜晚，月光溶溶冷，他就那样长跪在冰凉的石阶上，在他父母门前，磕下一个又一个的响头。我在一旁躲着，看着，哭着。可他那一个又一个的响头，还是重重地磕在了我心底。
　　终于等我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扶起他时，门也“吱呀”一声开启，我只顾看他，只知道他在我的怀里，挣扎着看了一眼门开的地方，然后，软软无力地望着我笑了，“你瞧，人间还是有真情的。我们，并非孤军奋战。他们……就是要同意了……”
　　我深深望着他，一直不忍眨眼，可恨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直滴在他的脸上。
　　他缓缓抬起手里，抚着我的脸颊，缓缓笑道：“当一个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流泪的时候，一定是这个人最脆弱的时候，一定是这个人真的很想很想哭的时候。你看我受伤，很想哭是么？一切都是多么幸运，我终是感动了你，让你为我哭了……”

　　是的，那天过后，他的父母真的同意我们在一起。但是他得了重病，每天都卧在床上。我坐在他的床头，日日夜夜的，光明正大地照顾他。每天都看着床上熟睡的他，等着他在新的一天睁开眼时，看向我的那一个含情默默的眼神。
　　可是，他醒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最终，他再也没有醒来。
　　那晚，是雪最大的一晚。
　　我横抱起他的尸体，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无视身旁的庶人，径直走到高山之上。在高山边际，我伸出手来，以手刨土，一捧一捧地将土捧起，然后一捧一捧地洒在边上。等看着差不多了，便又抱起他来，放入坑中，然后跪在坑边，望着他紧逼的双眼，蓦然间，就流了泪，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泪水落在他的脸上。只是可惜，他不会再醒来，然后我玩笑着说，“一切都是多么幸运，我终是感动了你，让你为我哭了……”
　　我深吸一口气，含着泪笑道：“你告诉我，以手刨土葬人，是人对逝者最大的尊敬与爱。方杭，我爱你，这是真的……但是，从今往后，你我，也该恩断义绝。”然后，我含着泪，一捧一捧地将土捧起，然后不顾手微微一颤，再一捧一捧地将土浇在方杭身上。如此一次，我便再忍不住，一把跳入坑中，扑上前去，紧紧环着方杭，大哭起来，实在不忍离开。
　　数月前，我看着小孩子亲手葬了她的母亲，今日，我便要亲手葬了方杭。我如何舍得。但尘埃落定，生死由命。舍得舍不得，终不过枉然。我哭着哭着便睡着了，再醒来时，方杭不见了，换来一块牌子，上书“方杭”。
　　我第一眼见到那块牌子，只是缓缓接了过来，望着牌子上“方杭”二字，眼睁睁的，忽然便流了泪。即可就瘫倒在地上，怀里仍是抱着牌子不肯放松，哭着嚷道：“方杭方杭！你们给我他的灵位又有什么用！我要的是一个人，不是一块牌子？”我越哭越是伤心，焉知一梦醒来，别人告诉我这样一块牌子，便是方杭。

　　转眼，回到眼前，傻蛋说：“你抱我干嘛？”我忽觉悲哀，缓缓放开他，恍然回神，眼睛一盯他，狠狠地道：“明知我实在放不下他！你又何必让我又想起他？傻蛋是么？我恨你！”然后，转过身去，大跑起来，直到跑到了前年我亲身葬方杭的地方。
　　傻蛋紧紧追了过来，一眼便见我倒在方杭墓前痛哭，连忙上前来扶我起来，用着炙热的目光盯着我，眼神中，无一不是悲哀：“你何必这样？千年间，你能遇见多少更好的人？何必为了一个他，放弃了一千年？”我蓦然苦笑，任他扶着我，只顾自望着方杭的碑，痴痴而道：“别人再好又怎么样？我爱的男子，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你们，都比不上他！”随后，我紧逼上眼，心中悲哀之情急涌而出愈来愈深，愈来愈沉，愈来愈重，直到我终不能忍，大喊一声，气绝之时，心头悲绝，全身一软，瘫倒在地，只是早已无泪。
　　不知过了多久，恍然睁眼，正瞧见方杭的石碑，忽然一笑，挣开傻蛋，迎头撞了过去。从此，阴间相见，缠缠绵绵，永不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