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晨钟》兰宾

2、瘦尽灯花又一宵 等到小

　　等到小暑一过，他们就做汽车上山了，山里头的公馆别墅大多都是富人所建，一路上像是有走不尽的盘山公路，兰舟将车窗摇下来一些，汽车慢慢开上山顶，两旁是茂密的国槐，叶子在微风里哗哗作响，她一边吃雪糕一边下结论，“山上环境好。”
　　山上地气潮湿，门外总还建有几十来级台阶，汽车只能停在家门前的马路上。
　　众人纷纷下车，她带了缎带的遮阳帽，还是觉得热，一面吃雪糕一面擦汗，众人搭着话，“避暑倒也罢了，长久居住可不太方便。”
　　话音刚落，就听见后面有人呼唤，兰舟应声回头，看见一辆汽车停在路边，一名女士探出了面孔，又扬起手臂招了招，她穿一件无袖旗袍，露出大截白嫩嫩的小臂来，声音极是热忱，“婷卓。这位想必就是顾大小姐了罢。”
　　兰舟见她做派新颖，唤的又是卓姨的小字，想必也是有几分熟稔的，卓姨云淡风轻的携了她过去，身后的女眷也极有分寸在后面等候，“兰舟，见过霍大小姐。”
　　兰舟深吸了一口气镇定情绪，随即颔首叫了一声大姐，她虽是霍三少爷的未婚妻，平时等闲不这样叫的，只因为最重礼数，只好开口。
　　大家不过寒暄两句，兰舟心下暗度这位霍大小姐举止做派并不老气，一看便是国外回来的，说到兰舟在德国的学校，更表示了一番夸赞，随即匆匆走了。
　　兰舟摘了帽子，随卓姨缓缓走上台阶，“你与这位霍大小姐想必也是旧相识了。”
　　“是了，交情也有一些。你不过想问我，既是旧相识，且看她不会太年轻，如何称呼小姐。”
　　“你有意告诉我，何苦扯上我。”
　　“这位霍小姐也是近来才回天津卫的，她之前的丈夫是北部的大军阀，曾经也告诉过我的，姓白，大约叫什么白芳廷的，姑且就叫他白芳廷吧，他前些日子在河套地区对付闹独立的蒙古军队，名声倒是响亮，他们二人早不在一起过的。梓澍近日回来，大约也是因顾霍两家的婚事。”
　　兰舟不关心，始终淡淡的，最后发表了结论“哦，老兵侉子。”
　　容妈笑了笑，“小姐，可是先生生前也是行伍出生呢。”
　　她斜了一眼，“我父亲身上没有他们的兵痞气。”
　　没过两日，家里就开始忙请客，山上这个顾公馆前两年重新修葺过，花了二十来万，兰舟下午常坐在花园小憩，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二十来万。
　　她之所以记得这样清楚，只因她名下的一间银行前些日子破产了。
　　她想着我什么时候也开始焦虑钱方面的事了，又想到这间银行是父亲放在自己名下的，不由生出十二分的伤心，秀气的眉毛蹵起来，像一只怪好看的苦瓜似的。
　　下午五时，兰舟请的几位女子教会中学的同学也到了，其中同她最要好的是宋绮茉，她俩正要走开独自去取乐，容妈却不许，拉她到一边耳语到，“太太让我嘱咐您呢，晚些时候要下来同霍家眼前露面的。”
　　她听了便是一惊，“他们也在山上？”
　　容妈又道，“是了，到时候您也理理三少爷呢，总是要讲些感情的。”
　　兰舟听了啼笑皆非，“我同他能有什么感情？”
　　说罢携了宋绮茉上了卧室。
　　这位宋小姐前些日子刚从美国回来，彼此也有一段时日没相见了，一进了房间她便拉着兰舟问：“我一回来便听母亲说你要嫁人了，嫁的是霍家三公子，可是真的？”
　　兰舟认真锁上了门，勉强一笑“正是呢，父亲生前为我定下的婚约，婚期在年下。”
　　“这么仓促？你们二人还未订婚呢。”
　　“那不过是个虚套，外界早知道了，我也不想牵扯过多。”
　　宋绮茉吃着冰糖核桃，“兰舟，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温吞性子，感情的事情是要自己争取的。外界这两年对霍家几位公子一向高看，也不过因为他们是霍甫廷的儿子，咱们以前可是顶看不上这些军阀新贵的。”
　　兰舟皱着眉若有所思，“霍三么，外界风评还是好的。”
　　宋绮茉压低了声音，“哪里呢！听家父说，他这个人极不好相与的，心高气傲，城府极深。”
　　兰舟半信半疑，也不往心里去。绮茉父亲是满洲王公，紫禁城没了，旗人没落了，随之迁来天津。这些蒙满的贵族，最是看不上这些大权在握的军阀。她笑了笑，“我父亲也是军阀头子，你可有微词？”
　　绮茉笑了笑，“你父亲同那些丘八可不一样，就连家父那顽固的老思想，也不禁要对你父亲的做派高看一眼。而霍二近年在热河渐有亲日的苗头，咱们可是最不齿这类人。”
　　兰舟笑了笑，暗想她果然是懂我的。“霍二公子早同家里断了来往，霍老爷可是中央军的人。你从哪里听来的演义，也上我这里胡诌来了。”
　　绮茉总有一番赖皮的功夫，“他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二人谈了一番，天色也暗下来了，绮茉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倒是下去看看你未婚夫。”
　　兰舟记恨别人这样调侃，仿佛那是吃了天大的亏，所以下楼时也神色郁郁的。楼下宾客多少来齐了，绮茉很快混入人群中，兰州看了，深觉她很有当交际花的潜质。
　　她就着红葡萄酒吃了一点杏仁蛋糕，还是没见霍家有人来，于是一口接一口只是吃，想着我并不是高攀他们家，如何还同我拿起架子来。
　　卓姨本在门口待客，看她渐渐露出不耐烦来，不由抽身过来，拿了一杯洋酒，“沉住气了，等一等也无妨。”
　　“哼，等闲是我们高攀了。”
　　“顾家嫁女儿，哪里有高攀的说法。我今日才同霍大爷霍选仁通过信，来商议两家的事情呢。”
　　这时下人悄声上前报备，“霍家来人了。”
　　二人循声望去，果然见霍梓澍着一件鸡心领子的旗袍款款而来，人走近一些，随即带来铺天盖地的法国香水味道，让人顿时招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