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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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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这几日,他才知道一九在奇门中口碑极好,每个人见到她,都是笑意盈盈,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虽然性情冰冷,可却能让人对她推心置腹,放下隔阂。可他知道那都是假象,她的笑里掩着清冷,夹着高傲,虽然身跟你贴近,心却拒你千里。
雪夜寒冷,他的屋中续着暖暖木炭,她会一直站在寒冷的门外,直到他睡稳了,她才也倚着门小睡一会。
今日天又降下大雪,此刻怕是极冷的很,他唤她进屋,嘱咐她把桌上的药方复写一遍。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黑色棉袍的肩上还有未融化的一层薄雪,手中的茶暖暖的温度沉入他的心里,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太久了,他猛的张开眼,不知自己睡了多少时间。
“只睡了一刻”她在坐在对面的罗汉床下的踏板上,手中拿着颗白子。
“谁让你动我的棋?!”他飞速奔到她面前,却被眼下的棋局吸引。
棋盘上,她刚下了一个黑子。只是单单的这一个子,全盘改变了棋局。本就无法可解的死局,豁然开朗,黑白两子均是可攻可守。
“你会下棋?”他双眼紧盯着棋盘,心中已算了十步,手中擒过黑子,坐在了对手席。
“会一些。”她毫不犹豫,落了手中白子。
两人无话,对战瞬间白热化。
棋盘上星云斗转,而她去占尽上风,像补雀的猫儿,潜心设局,只等绝杀的机会。那么多年,再次执起棋子,竟是此时此地。不用在隐瞒自己,随心而来,把对手杀得片甲不留,竟是这样畅快。
风启是皇子与他的棋艺都已经万人能及,可眼前的女子步步为营,棋布错峙中尽显大将风范,仿佛手中握着的是百万兵权。
裳云翊败的无力回天,轻声缓了一声:“再来!”
这几日裳云翊脾气越来越差,而站在他身后的一九仍旧是一张死鱼脸,不悲不喜。
有人看到这几日入夜时分,一九就进了裳云翊的住处,直到早上才离开,闲来无事的众人总是耳语猜不出,但是就知道两个人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事。
“一九!”玉里从不远处气喘吁吁的跑来,抓过她的手,拉倒一边僻静的小路:“我有事问你。”
她笑着呼噜他的头,半蹲下身子:“什么事呢?”
“门里都在传你和公子的事”他怒气冲冲,想到刚刚沈丛说的话就觉得刺耳的很。
“这样…”她不在意。
“他是个花心大萝卜,我见到过他上次跟九华派的许月琴好了,又跟…”话还没说完,他被人从后拎起。
“你说我什么?”裳云翊的脸黑的跟锅底一般,转过仁心堂时,他就看到这两人在竹林鬼鬼祟祟,一把抓起玉里:“你不在沈丛那里练功,在这里偷懒!!”
“没什么…”她拽了拽他的袖,示意他松手。
他紧了眉,松手放下玉里,转回身对她嘱咐:“别忘了,今晚的事。”
见他走开,玉里看着她,眼里充满了疑惑:“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她嘴角噙着笑,凑近他的耳边,几句之后,玉里开心的笑着,一扫之前的阴霾。
烛火点燃屋中,恍如白昼,罗汉床一靠一坐的两人手中的棋局,竟总是一人赢。
“玉里白天说我什么?”他落了一子,抬头询问。
“说你是个花心大萝卜。”她忍不住一笑,置了颗黑子。
“我有什么办法?”他耸了耸肩膀,倚在侧档上,眉头飞扬:“你看我,就是生了张迷惑众生的脸,可惜啊…”
“可惜什么?”她抬头望着烛光下的脸,柔美的侧脸几分似佛。
“可惜…迷惑不了你。”他低头看棋,说者无心。
若是抬起头,定会迎上她冰冷的目光,也一定会看到她眼里闪过的那一丝复杂。
“有个男人,你很爱他吧?怀的是他的孩子吗?杜四娘说是你亲手把自己的孩子从肚子里挖出来摔死的…可我不相信。”
他缓了口气,巧言试探:“你那么喜欢玉里,应该不是坏人…虎毒还不食子…”自说自话没有注意她表情的变化。
“在你心中,我是这样的人呢…”她在浅笑,手中从盘里又捏了子,欲落又停,像被人触痛了心最疼处那样:“那不是我的孩子…”心中的那句解释,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此刻若是说出自己肚子里的本是溃心蛊的母蛊,他也是定不会信的,谁也不会信吧…
“可你那么重的伤,还能活着…想来也是个奇迹…”他抬眼示意她下定:“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就光是那种疼痛,就足以让人丧失理智…”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成了唯一的方式,又在棋盘添了一子,不着痕迹的转了话题“奇门中的人都在传,每日我入夜而来,日出而走,是你拿来方便暖床的人。”
“可你不是!”他瞟了她一样,七分戏谑:“凭你这个品相,也只有刑彪那个蛮子看得上…还不如将你许了他,我倒落个安心…”
“刑镖头也算的上英才…”她落了子,前欠着身子又瞧了瞧棋盘“总的来说,要样貌有样貌,要谋虑有谋虑,手下管的人听说不比公子您少…”
说话间,两人又落了七八子,她赢局已定。
“这奇门里的人,闲了个九分…,若是开个镖局…”
他抬手打掉了她手中的子,他在看她,这仅仅一眼仿佛就透了骨看到了心,她猛地住了嘴,叹了口气,看来还不是时候,必须在等。
离开他的住所已是卯时,雪如筛灰般纷然而下。这条回廊像走也走不完,手中的烛火给冰冷的梅花渡了一层暖色,她倚着廊柱,眼中映着烛光。
“夕儿,怎么那么喜欢下棋?”祖母抱着只有六岁的女孩,仿如珍宝一般。
禁宫中,只有千挑万选的她年幼独自居住,来来往往的人只为了培养她而来,很难想象年幼的孩童承载着连大人都难以想象的压力。
“一年,祖母才能来一次,不问我过的如何,却只问夕儿喜欢下棋吗?”她俏皮的扭着妇人的手指,撅着嘴。
“我听你的讲师说,最近你对下棋极其痴迷,这不是件好事。还记得我对你说的,不能对任何人,任何事透露出情感,因为你是…”
女孩从怀里溜走,带走温暖的体温,站在妇人面前,水汪汪的眼里却带着一丝忧郁:“祖母,我以后会记住的。”
“夕儿,一旦你露出丝毫的感情,别人就会投你所好,应你所喜,掌握你的弱点,杀你于无形。”
妇人的手,褶皱的皮肤告示着她已入年至花甲,挲着她的脸颊:“隐藏自己,是多么难得一件事。但那是在帝王身边,唯一存活的方法。记住你未来的身份,要么成为南阳王,要么成为皇帝身边的凤妃。”
“除了这两个选择,多一个我都没有,不是吗?”她一笑,贴心挽过祖母的手臂:“今后喜好之事,子夕,定尊祖母今言,分寸谨记,不轻易展示于人。也会更加的努力,早一天出了禁宫,为尹家谋权。”
南阳王一位传给了十岁的幼女,朝中无数的人递折子要求弹劾她,全国兵权哪能随便落于孩童之手。
国西战争告急,五位将军都被人猎杀军营,无人敢轻举妄动时,她却主动请缨,三月之间,仅帅几人,暗灭南蛮头领,设计巧散军心,亏十万大军于一夜之间。
朝中的各方势力才看清,作为帝王的犬家的继承人,她是不出则已,一出惊人。战后,龙颜大悦,特设她一人掌管国七军所有事物,真正手握重权,傲视朝中。
“皇上爱下棋,皇子也纷纷效学,这半月一次的斗棋上,少主你为何总是故意三输两赢?要是论实力怕是这天下无人能及你。”
“烈叔,在尹家做事三十年了吧?”她淡淡一笑,晃过低压的梅枝,缓步向前。
“十岁进府,二十岁得老王爷赏识,在少主身边当值也十年了。”
“那你怎么到了知命之年,反倒越发糊涂了?”她站在梅林中心,鱼白一般的手指,扫过半开的丁香:“我年幼却高居南阳之位,最易招人妒忌,若不小心为事,怕我早已死了不知几回。当今皇上的喜好可不好猜出,一方面他叫我将修改过棋谱交给棋师,一方面放手让皇子们开展斗棋…谁会想到这皇城中所传的棋谱竟是残缺呢,若是皇子和皇子下棋,大部分也会都是和局结束吧…”
“少主,一向谨慎。可这只是宫围里,皇子之间互相消磨时间的游戏而已。”
“而已?皇帝已经借着下棋之口,窥视所有皇子之间的关系,还有应该已经开始着手安排太子的事…而我更是刀尖上走,既不能用传世棋谱上的绝杀,也不能输的太惨,这个度掌握的不好,随时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外人都看得出,他有心立你为储妃,少主你以后只会平步青霄…”
“太聪明的人,在这皇宫里活不久,可没脑子的人,根本不得活的机会。我是在输,可也在赢,输了棋盘中横竖十九,却赢了皇帝心中左右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