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游记》大漫手

2、古代的故事 第二章

　　郦汉又唤芳馨过来问：“你单要个什么样的人” 芳馨见问，把脸儿腾的红了。郦汉见女儿如此光景，越发生起气来，叱责一通。芳馨从未受过这般教训，好不委屈，一挪脚，眼眶溢出泪来。乐夫人素来心疼女儿，便将郦汉责骂一回，搂住芳馨朝房里去，边走边道：“你瞧着钟相公如意，做娘的替你作主!” 芳馨益屈，泪儿一颗颗滴在襟上，直哭了半个时辰。
　　再说那丫环撵着了媒婆，一把撕住道：“我家老爷传话，不说这门亲了，老爷另有主张。”说完，也不等媒婆问她缘故，撒腿跑了。媒婆由喜变惊，自语道：“估猜那老鬼要作梗，不期正如所料。” 媒婆回去将这番曲折告诉才居。才居怔怔的呆了半日，始嘱婆子不要把这事说出去，便谢了她。因这事才居把的紧，艾母等都不知晓。
　　却说过了十数天，忽一日才居自地里回家，见一个苍头兀自坐在堂上吃茶，心下蹊跷，乃上前唱诺。那苍头忙起身答礼，礼毕道：“今奉蓝桥村乐夫人的话,请相公随老仆去郦老爷家里走一趟。”才居心里有了底细，却又顾虑，因探问道：“小生素来不识乐夫人，不晓得有甚么分咐” 苍头道：“老仆也不晓得，揣想恐为小姐之事。”才居听了，故作冷笑道：“小姐是大户人家千金，我是个农夫，若老世兄为这件事来，前番媒人唐突不敢不鉴。烦老世兄转告乐夫人，小生实不敢跨高门槛。”苍头见他推辞，起身道：“相公的分咐老仆自当回报。”又斜眼而笑道：“当去不去恐生后悔哩!”才居道：“但烦老世兄求乐夫人恕罪。”
　　彼时郦汉将客人安顿停当，径来柳氏室里。见烛光灿明,柳氏斜仰在床上,乌鬓蓬松，红唇舒香，鼾声如蛐，且已是暮春时节，气候温热，那紫绸撤花被只一个角儿盖在肚上，露出葱绿抹胸，袒半痕玉脯，柔腻悦目。郦汉见此，不由春性萌起，况又酒兴未退，便吹灭烛火。柳氏因芳馨之事尚未睡深，朦胧中醒来，只叹命苦。郦汉狎毕睡去，值鸡唱时辰，一觉醒来，翻了一个身。此时柳氏也醒，忽想起昨晚的事来，翻身相对道：“我劝过芳馨，恐她不听呢。”郦汉道：“由不得她，昨晚我已允了杜家。杜大人今日辞去，择日即叫小郎来送礼迎亲。”
　　柳氏不知有此一着，欲要劝他，又恐震怒，便以乐夫人之威陈其厉害。因道：“若芳馨不肯，大夫人怎肯依这门亲那时自家唱对台戏，恐被人家笑话。”郦汉道：“不论皂白，我的主张做定了。”柳氏道：“恐芳馨又要生出前番的病来!果真那样，再也无脸面请钟相公了，他晓得了也未必肯来。”郦汉道：“我自有处置。”说话间，不觉天已大亮，各自起床梳洗。郦汉陪客人用过早膳，吃过茶，私下又说了阵子话，方送客人去了。

　　此时艾母自灶上端炒熟的花生来，听了二人说话，急的了不得，一面责才居不知事理，一面将果子捧过来招待。苍头全不理会，冷笑而去。艾母送苍头去远，生着大气转回来责才居。才居笑道：“妈妈甭急，明后日必又来请我。”艾母叱道：“你是甚么人家，人家三番五次请你” 才居道：“过一两日便见分饶。”果然隔了一日，那苍头又来请道：“相公的话老仆已经禀了，乐夫人未见得气，倒更敬重相公了，定要一见。但求相公高移贵足哩!” 才居见老仆又来，料已得计，故而道：“若夫人果为小姐的事差老世兄来，何必恁急恐有别意也算不定，所以不敢恭从。”苍头料早晚瞒不住，又兼情急，便将实情相告道：“那日媒婆为相公牵线不成，小姐就闷出病来了，请了几处郎中也治不愈，而今人已瘦成一把骨头了。恐早晚性命不保，百般无奈，因命老仆请相公走一遭，若病好了，乐夫人本是个菩萨心肠，必然成全好事。”才居既知芳馨病症，心中隐隐含痛，本想随老仆前去探视，又恐那时病愈郦汉又要作梗，乐夫人做不得主张，倒败了事，有心要郦汉出面，那时好说。便忍痛推辞道：“乐夫人之令，小生左思右想，实不敢顺从，非是我不怀救难之心，实恐郦老爷拒我于门外，那时不好看。”老仆听了，急的了不得，百般恳求，怎奈才居固辞不去。
　　老仆只得回去禀告。乐夫人听了道：“唤老东西来。”须臾郦汉进了芳馨房里，就听乐夫人怒道：“而今女儿病成这副样子，茶饭不进一口，全不是你作的孽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拚个一死!” 郦汉本也痛爱芳馨，见女儿病得可怜，如何不急正不得法子，又遭一顿叱责，不是味儿。乐夫人又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站着做甚么不能眼睁睁……”一句未了，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郦汉默然半晌，遂就芳馨案头摊下纸笔，写了个箴贴，着苍头送与才居。
　　这里才居看罢贴子，急忙更衣，将贴子揣在怀里，匆匆往蓝桥村来。到了村头，早有婢子候在西门口，将才居迎进宅子，经倒座、外院、垂花门进去里院。才居顾眼看时，但见闲庭邃宇，花草怡目，中间一条甬道直通上房，两边栽着桃树，正值花期，左右两旁厢房都是格子门，破子棂窗，妆饰甚好。婢子又请才居进上房。才居恰走上月台，就听桃树上吊着的鹦鹉作语道 “客来。”郦汉、乐夫人听见赶忙迎出来，礼毕，略叙一番，乐夫人即把才居引入东厢房里。就听乐夫人唤道：“我的儿呀，快睁眼看一个人！”
　　芳馨躺在床上，朦胧中听见叫唤，慢慢睁开了眼，看见才居站在跟前，竟以为梦魇，直过了半晌眼角方滚出颗泪来，滴在枕上。此时才居眼里也湿润润的，心底里有无数话又不便说，也直愣愣觑着芳馨。郦汉见两人这般光景，大不自在，托请才居吃茶为由，将他唤入堂间，聊以叙谈；见他落落大方，出语堂皇，倒也怀三分敬意。
　　这里乐夫人见才居果如媒婆所言，心下欢喜，因抚慰芳馨道：“我儿好生养息罢，只要你心里如意……”见芳馨闭眼睡去，就将帐门放下，命两个丫环好生看守。便出来，盯着才居细瞧，愈看愈喜，禁不住欢喜道：“待芳馨这病好了，只要她合意，我也巴不得的呢!”才居暗喜，因见郦汉蹙眉不语的，料必生绊子，暗里计策道：“我若不趁机说话激乐夫人强他，这门亲如何能成”于是说道：“小生虽然久已存此念头，只是家道中落，想是小姐玉体凤姿，怎肯委身与我纵然屈就，恐郦老爷也未必应允。”乐夫人听了道：“儿女姻缘早有定数，岂有贫富之嫌的道理若是扯断了捆脚线，就是转到来生也要配做对子。”又转对郦汉道：“你若再捱她，芳馨要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郦汉转笑道：“承相公仁义，小女的病痊愈了，自当厚报。”才居道：“承令爱的厚意足了。”郦汉又谢。
　　当晚早早设了宴，款待毕，郦汉欲派人将才居送回，不期天上滚着黑云，竟下起大雨。这雨噼哩啪哒，虽无风无雷，却下个不住点儿。郦汉焦急，唯恐才居走不成，正要另设他法，怎奈乐夫人执意相留，弄得郦汉暗里叫苦，只得将他往套间里安顿了。
　　次日才居起床，雨仍不住点儿。早膳毕，才居佯装要走，又被乐夫人挽留道：“待天晴了走不迟，况且芳馨的病还没好呢!”才居心里甚喜，半推半应了，无事时探视芳馨，每一见辄泪光莹莹，秋艳幽邃，始知她郁抑甚深，因越发感伤。待天霁时已过了两三日，芳馨的病稍有转愈。才居念事已小成，久留无益，便强辞告回了。
　　且说芳馨自见过才居，又吃了乐夫人定心丸，后又见才居频频来看觑，以为父亲允了亲，心中稍安，那个郁结之病渐渐解了，亦渐进饮食，不过旬日也能下床了。郦汉见女儿病好，倒也欢喜，只恐才居来纠缠，便命道文包十两银子送去酬谢。道文去了半日光景，复将银子带转回来，反捎了一枝枯花给芳馨，又托句话与郦汉，“我只收小姐的厚意。”郦汉心又不安。道文献策道：“爹不用犯愁，依孩儿的意思，不如先着银芝开导妹子，再叫姨娘慢慢劝她，倘或有个回心转意，不怕钟相公怎的，那时母亲自然好说。爹斟酌如何” 郦汉点头称是，且暗里另思高策。
　　当晚道文在床上同老婆将主意说了。银芝道：“恐怕无用。”道文道：“她不是个石头人，怎么无用”银芝不耐烦道：“你家妹子父母作不得主，倒要叫我做难人!”道文道：“一个女子家有甚么主张，不过迷了心窍，一旦点醒就省得了。若执迷不悟，自有治的法子。”银芝冷笑道：“等好戏瞧罢。”
　　这里乐夫人每晚与女儿簇在床上，一声声把话来安慰。芳馨倒也惬意，暗里思着才居，念及他情深意长，越发遂心。
　　且说这日郦汉把管家汪发唤入斋房，将一封书子递过道：“送交杜大人。”又在耳边嘱咐几句。汪发遵嘱去了。
　　再说银芝按着道文的主意，每趁芳馨愉悦之机，便过来说话。芳馨虽素厌嫂子为人促狭，倒也过得去，也与她说长道短。这日银芝见芳馨在丫鬟房里，便走进去玩笑，话中或明或暗夹些开导之辞。芳馨初不在意，后因说得明朗，心里老大不快，敛容道：“嫂子不必开导我，我横竖死了心！” 银芝笑责道：“死丫头，我为你前程，你反把颜色给我看。一个穷书生，谅他的见识，不过在乡里帮人写写贴子对子，有甚么长进你竟要自误终生!”芳馨见她小觑才居，愈发生起气来，起身作色道：“快闭了你的嘴，做牛做马我自甘心!”说完走了出去。
　　银芝愣了一会，自觉没趣，赶出来欲赔不是，恰巧撞着柳氏。柳氏笑问道：“你们姑嫂有甚么讲不来的，当着我说说罢。”银芝道：“我是好意，哪晓得反得罪了她。她又跟我耍小性子了，姨娘去替我解和罢。”柳氏笑道：“我晓得你得罪她甚么了。无妨，我也要劝她呢。”遂过来推芳馨闼门，见她正簇在乐夫人旁边坐着，怔了怔，不敢跨进门槛，怏怏去后园里消遣。
　　是日晚饭毕，因郦汉陪远来的客人吃茶，乐夫人与村里王婶子谈家常，柳氏窥芳馨独自傍灯挑花，笑吟吟的走进来道：“人家还没送彩礼哩，你倒先办嫁妆了——咦!你用的甚么针子呀”芳馨听见声音，忙拿布将绣花架盖了，起身道：“姨娘休笑话。”柳氏笑道：“横竖没有旁人。”把布揭了，见是一只凤凰栖在梧桐上，待细细一看，又见反面也绣着一只鸟，因惊赞道：“姑娘巧手，便是韩希孟也不让她!” 又道：“瞧你二人心照不宣，实是并蒂连理了，只恐命不随意呢。”芳馨见这话说的蹊跷，怔着望她。柳氏道：“我实告诉你罢，老爷叫我劝你，单要你回心转意，不然，要以家规治罪呢。”芳馨顿时失色，渐渐不能支持。柳氏扶她上床，劝道：“姑娘也不必过虑，‘命里有时终须有’，何必自寻烦恼。”见芳馨闭目睡了，抽身回己室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