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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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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江南,金陵城外。
独孤韫依然一身白衣,猴子不知去向,福伯跟在后侧,二人慢慢的向城门走去。
“无论在哪个世界,江南都是这般柔美秀丽。”独孤韫看着青青柳丝倒映在小桥流水。
“公子,前面你看。”福伯注意到前面人声鼎沸。
二人抬眼望去,只见今日,金陵城门大开,高大的城门气势非凡,城门口,几个士兵正在对一个农夫推推攘攘,周围围观了很多人。独孤韫走上前,三个士兵将那个乞丐打扮的老人推倒在地,其中一个人说道:“今日睿婕郡主出城游玩,正门不允许乞丐难民等衣着不整洁的乱民通过,小心败坏了郡主游玩的兴致,你有十个脑袋你都砍不起。”
独孤韫微微皱眉,他看见在不远处挤满了看起来像是逃难的百姓,衣不蔽体,面黄肌瘦,而在另一边,停着几十辆华贵的马车,河边,还搭起了几顶帐篷,同样富丽堂皇,里面不时传出欢声笑语。独孤韫拉住路过的人,
“小哥,打听一下,这难民是怎么回事?”
被拉住的人打量了一下独孤韫,叹了口气,“这些人基本都是西北逃难过来的,西北最近气候无常,庄家活不了,还有外族的入侵,是在活不下去,只能往江南这种富庶的地方跑。”
“那怎么难民都拥挤在城外?”
“唉,你有所不知,难民想要进城必须经过检查,看看没有什么传染病,就跟检查牲口似得,正门那是给达官贵族走的,一次一个难民不小心弄脏了一个什么官的衣服,之后,正门就不让人走,说是有碍观瞻,现在在正门旁开来了小门,所有想进城的难民都要在那里接受检查。”路人边说边望了望前方。“哎呀,不说了,好像快轮到我了,我可是整整等了三天。”说着一溜烟跑了。
独孤韫看着前方拥堵的人群,沉默不语,渐渐的走到了排队的难民中,福伯有些诧异,但也没多说什么,在身后默默跟随。两人的白衣在难民中十分显眼。
不远处,郡主的马车缓缓的走出城门,士兵看见郡主的行撵,一时间更加驱赶道路上的难民,使得人群更加拥堵。
一只仿若无骨的纤纤玉手掀开了车帘,隐约可见一身妙龄女子的身影。
“这城门外这么多难民,真是扫本公主的兴致!”女子说罢,还用手帕下意识遮住了口鼻。
“郡主别扫兴,这看守城的王大人也真是的,明知道郡主今天出游,连这些难民都打发不了!”
“行了行了!本郡主难得能出王府一次,你打发小李子让王守业赶紧把这些难民给处理了。”睿婕郡主撇了一眼车窗外,突然看见难民中有两个白色的身影。
“咦?翠喜你看,难民里还有这等白白净净的俊公子?”翠喜闻言也抬眼望去,果然,在拥挤的人群中,有两个身影格外显眼,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看样子也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公子,怎么混到难民里了?”
“行了,快把本郡主的白檀香点上,我都喘不上气了!”睿婕郡主看了一眼那个白色的身影,手帕一甩,放下了车帘。
独孤韫此时有点儿郁闷。
“福伯,下次买衣服能不能别老是就买白色的?”独孤韫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上几个泥点。
“有钱,任性。”福伯看了独孤韫一眼,哼了四个字。
“既然如此,我那几天看见那块玉石着实不错,入手温润。。。。。。”
“免谈,玉石?那玉石有个凳子高了,你让我一个老人家天天给你搬石头嘛?”福伯一副你不提倒好,一提满肚子牢骚的样子。
这一路上独孤韫尽是看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玉石诗画古籍倒也算了,直到独孤韫一次借着研究双修奥妙的名义,拿着厚厚一本春宫让福伯掏银子的时候,福伯终于忍受不了爆发了,彻底封杀了我们独孤少爷的财路。
独孤韫讪笑了一下,“福伯,行了行了,咱们到那树荫里站会儿,多大个事嘛,不买不买了,你说我好歹是个少爷,现在竟然连买个衣服都不能自己做主。”眼看福伯又要吹胡子,独孤韫赶紧闭嘴。二人走到了路边的大柳树下,树荫下果然凉快了很多。而且还有一个卖茶的摊子。
独孤韫巴喳巴喳嘴,可怜巴巴的看着福伯,福伯暗叹一声,嘴上发着牢骚,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向店家要了两碗茶水。茶摊很小,只有三张小桌子,因此免不了拼桌。独孤韫和福伯坐下后,同桌还有两人,打扮俭朴,都带着宽边儿草帽,看不清面容,不过看身形应该是两个年轻的小伙儿,其中一人并没有用店家的大碗,而是用了一个周身白色隐隐泛青的梅花杯,独孤韫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由此也便知此二人身份也不简单。
独孤韫见二人并无打招呼的意思,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懒的理会,桌前正好多出了一碗茶,独孤韫实在口渴,没有多想,拿起来便一饮而尽,岂不知对面的两人突然一起抬头,其中一人吃惊的望着独孤韫,满脸都是你刚刚做了什么有种在做一次的表情。
这次独孤韫看清了这二人的样子,受到惊吓的看起来年纪不大,面容清秀,放到独孤韫以前的世界形容就是眉清目秀的高中小嫩草,另一个,虽然脸在草帽的阴影里,但是不难看出是一个十分英俊的青年,尤其一双眼睛,黑的纯粹,亮的惊人,浓眉星目,高挺的鼻子,嘴角微微勾起,温和清丽的像是阳春的一缕清风,随着嘴角弧度的扩大,顿时让人觉得暖意融融,即使寒冬腊月也温暖人心,他穿着平常百姓的衣服,粗布的墨蓝色的直襟长衫,头发随意盘起,但是遮盖不住那股出身书香门第的风采。
“你你你你。。。。。。喝了那茶?”小嫩草终于忍不住道。
独孤韫看了小嫩草一眼,“茶不用来喝难道用来吃嘛?”
“可是那茶。。。。那茶。。。”小嫩草指着茶碗结巴道。
福伯听言,拿起茶碗嗅了嗅,“公子,没毒。”
听到这句话,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那位大帅哥将目光落在了独孤韫的身上。
“少爷。。。。他喝了那茶。。。。”小嫩草继续。草帽帅哥沉默不语。
独孤韫被盯的心里有些发毛,感觉气氛也越来越怪异,
“额,那个,在下复姓独孤单名一个韫,这是我的随从福伯,我二人云游至此,刚才这碗茶不知是公子二人的,多有冒犯,今天的茶钱就由我付了吧。”独孤韫首先抛出了橄榄枝。
“等等。。。。这个不是问题的关键。。。。。”小嫩草还想继续说。
“四九,不碍事。”大帅哥开口了。
“独孤公子客气了,这顿茶公子不必请,相反,应该由我来请公子。”他看着茶碗,眼神含笑。
“好吧,你付,店家再来两碗。”独孤韫回头招呼店家。
“噗!”对面二人同时喷出一口茶水。
“公子,矜持点儿行不行!买那破石头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会算计!这点儿茶钱我还是掏的起的!”福伯也看不下去了。
“嘿嘿,这个。。。知道了知道了。”独孤韫搓搓手道。
草帽帅哥一时有点儿感觉自己的价值观有点儿被扭曲,初见这主仆二人,尤其这位感觉白衣翩然,俊逸灵动的公子,还以为出自哪个名门望族,没想到本质居然这么,这么无赖。
名叫四九的小嫩草有点儿忍不住了,“看你穿的人摸狗样的没想到这么抠门!”
“什么叫抠门,这叫节俭知道嘛?”独孤韫正义凛然。“还有,什么叫人摸狗样,本公子生来潇洒非凡,深受各个年龄层老少中男男女女的厚爱,你这个未成年明显在羡慕嫉妒恨。”独孤韫抬手,拿起茶碗,自认为动作帅气潇洒的做了一个喝茶的POSE。
福伯听独孤韫讲节俭,眉头跳了跳,赶紧喝了口茶压压惊。
“你!”四九头一次见人对自己这么不客气,“你别这么嚣张!实话告诉你,你刚才喝的那碗茶,是,是,是,是我们王。。公子的漱口水!”四九说完满脸看你知道真相怎么办的得意劲儿。
独孤韫自以为帅气的摆着造型,这句话,让这个POSE僵了。
“呸!呸!呸!”
“漱口水你怎么不吐地上。。。。”独孤韫抓着喉咙,一字一顿的说。
草帽帅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保护环境。”
独孤韫感觉自己的肠胃都扭动起来,克制住干呕和忍不住想跑到树根旁好好吐一场的冲动,毕竟周围人这么多,一个白衣俊秀的公子突然面色扭曲的蹲大树旁呕吐确实不符合独孤韫的角色设定,要高冷!要逼格!
独孤韫深吸一口气,压下胃的翻腾,定了定神,“那么现在我们来谈谈赔偿问题吧。。。。。。”
经过友好的协商,赔偿问题在一片轻(wu)松(lai)友(sa)好(po)的氛围中友好结束,独孤韫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以及用听者伤心见者流泪的表演成功征服了在做的茶客,在大家一致的同情的声讨声中要走了“王公子”价值不菲的梅花杯,福伯拿着梅花杯欣慰异常,咱们公子终于能挣回点儿钱了!
当然,独孤韫也要有点儿交换,陪王公子去看看睿婕郡主的春游诗会。开始我们独孤公子很不理解为啥要自己要亲自作陪,他认为自己作为一个受害者,没有拖着王公子去医馆开一堆人参燕窝补一补心灵的创伤已经够仁慈了,没想到对方还讨价还价。
王公子轻轻拿起梅花杯,表情理所应当,“独孤公子真是不给在下面子,在下真是失望之极呢,我呢有一个毛病,心情不好就会双手不听使唤,双手不停使唤就拿不稳东西,现在我的心情可真是不怎么好呢?”说罢特意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你的内心还真是敏感到脆弱易碎啊”看着他右手稳稳当当的晃了两下,独孤韫的眼角跳了两下。
“别得意,我是看福伯的面子答应你。”独孤韫头一摆。
诗会诗会,当然就是要吟诗作对,独孤韫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但是看着福伯拿着梅花杯不愿撒手的样子,只好无奈的跟着王公子,去见识见识那个什么春游诗会。
“一听这名字就知道就骚气的很!”独孤韫小声抱怨道。
“你说什么?”王公子回头笑眯眯的问道。
“我说,你口水真难喝。”独孤韫没好气的说。
“不知道有多少美女佳人想喝还喝不着呢!”四九争辩着。
“是~~~可惜被我喝了,不然咱们合伙儿做个小生意,你让你家公子多吐几杯,咱们卖给那些饥渴的美女佳人,我七你三。。。。。”独孤韫还没说完,就被福伯捂着嘴拖走了。
王公子看着独孤韫,眼神深深。
四人一路上穿过想要进城的难民,看着衣衫褴褛的难民,一时间气氛沉默,突然,一位蓬头后面的老婆婆抓住了走在最前面的王公子的衣角,王公子看着老婆婆的粗糙肮脏的手皱了眉头,四九见状,连忙把老婆婆拉开,独孤韫此刻正在跟福伯耍赖要求平分梅花杯,正好走过来看到了王公子衣角上的脏手印以及被四九拽开的老婆婆。王公子俯身整理衣袍,突然他感觉身边的气场有些不对劲,他转过头,看到了独孤公子。
独孤韫扶起老婆婆,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白色的长衫沾上了污渍,白衣顿时变得斑斑驳驳,在他询问之下,才知道,老婆婆全家一路逃难过来,中途和自己男人儿子失散,一路艰辛终于到了金陵城,今天碰到刚到的同乡捎来了自己老伴的家书,但是自己不识字,周围也没有个认字儿的,好不容易看见远处过来几个打扮像是读书人的人,一时间着急就上前抓住了王公子的衣服,其实只是想让人帮忙读一下家书。独孤韫看着抱着孩子的女人以及眼前眼神流露出无限焦急和渴望的老婆婆,打开了手中这封已经泛黄残破的书信,沉默了一小会儿。
“公子,这信上到底说了啥?”老婆婆情急之下又抓上了独孤韫的衣服。
独孤韫抬眼看了看老婆婆,然后轻轻一笑,语气缓重低沉,“老婆婆,你的丈夫和儿子在路上有了奇遇,现在跟随着一个有名的商队踏上了丝绸之路,他让你们等,等他们挣了大钱就回来找你们。我给您念念原文啊,母亲大人膝下,家母见信心安勿念。。。。。。。。”
独孤韫轻轻的念着书信,老婆婆和儿媳认真听着,一字一句,生怕漏过,听他们跟随商队出塞贸易,内心即欢喜又担心,西北农业不发达,经商才是最挣钱的营生,独孤韫读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将书信折好,交还给老婆婆,老婆婆捧着书信,拿出可能是最干净的一块儿碎布,将书信包好,这个经历了一路艰难险阻的女人眼神里渐渐有了希望和生机。
“行,我们娘三儿就在这等着他们爷俩儿,谢谢你啊年轻人。”她回头看着自己儿媳和孙子。
“不客气,老人家好好保重身体”独孤韫面带微笑,“等贵公子飞黄腾达了我没准儿还得有事相求与您呢”
“这话怎么说的,呵呵呵”,老人的皱纹因为高兴更加深刻。
“对了,我能买您点儿东西么?”独孤韫突然道。
“什么?”老人疑惑道。
“那个,”独孤韫指了指儿媳怀中孩子手上的野菜窝窝头。“我突然饿了”
“这。。。这怎么能成,这是我们穷苦人吃的东西。”
“没事,给我一个,您忍心看我饿肚子嘛?福伯,掏银子。”独孤韫手一伸,语气低沉不由分说。
福伯递给独孤韫钱袋,这次,福伯出奇的没有反对。
“银子您拿着。”说罢,独孤韫毫不客气的伸手拿了个野菜窝窝头,然后扭头走了。
“这。。。。。”老婆婆没想到这个俊秀的公子口味居然这么重,她看了看手中的银子,整整一百两。“公子,这可太多了。”可是这位白衣少爷已经在人流中渐行渐远。
王公子一直在注视着独孤韫,他真的有点摸不清这个家伙的脾气,耍心眼儿抢梅花杯的时候分明是个无赖,现在却一本正经的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他当然,要是无视掉他衣服上的脏手印和手里的窝窝头。看着走在前面那个白色的背影,他略一思忡。
“刚才拿封家书。。。。。。。”他忍不住出声到。
“是假的。”那个背影略一停顿,身影缓缓传来。
“那你念的那些。。。。。”
“是我编的,”独孤韫缓缓转过身,面目表情的看着王公子,王公子突然觉得现在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信里原本的内容是说老人的丈夫和儿子遇到突厥骑兵遇害了,写信的是个好心的同乡。”独孤韫盯着手中的窝窝头。
“那你为什么要骗他们?如果她们知道真相的话怎么办?”王公子的漆黑瞳孔中倒映着那一抹白。
“希望,人求生于世,因为抱有希望,我不想毁了她们的历经千幸万苦的理由,现在她们有了继续生活的希望,即使到时候知道了真相,生活中也多了很多不能放弃生存的理由,所以,我撒了这个谎。”独孤韫咬了一口窝窝头。
“知道这尝起来什么味儿嘛?”独孤韫看似自言自语道的
“什么味儿?”王公子看着那个干裂粗糙,黄色像是石头的东西。
“生的。”
“生的?”王公子不理解。
“恩,有一种生叫苍生”独孤韫又咬了一口。
“对了,这位老人希望你以后在金陵城里多多关照一下,我想这对于你来说,应该算是小事一桩吧。”独孤韫咽下了这一口。
王公子微微诧异的看着独孤韫,对方目光澄净,面色平和毫无波澜,他竟然有些呆住了,但随即微微一笑,“好,我答应你。”
“多谢了。”独孤韫继续啃着窝窝头。
“吱吱吱吱。”突然一个黄色的影子飞窜出来,落在了独孤韫的肩头。
“你还养猴子?”四九看着正在拽独孤韫头发的金刚。
独孤韫费了半天劲才把头发从猴子手里解救出来,往福伯怀里一扔,“你想要?二十两一斤。”猴子在福伯怀里朝独孤韫挥了挥拳头,猴手里还拿着从独孤韫那里抢来的吃剩的窝窝头,不客气的塞进嘴里。
“我才不稀罕,公子,咱们那只鹰隼最爱吃猴子。”四九撇撇嘴,眼睛还是不住的往猴子哪里看。
王公子看着独孤韫嘴角的渣滓和散开的头发,竟也不自觉的笑了起来。这一幕深深的烙刻在他的脑海里,因此很多年以后,每当他回想起当年那个啃窝窝头的身影,伴随而来刻骨铭心的伤痛都会像巨大的海浪一次次将他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