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朝与暮》冷月书

48、第四十八章 只要她能换

　　“雍关以东，沙洲绵延三千里。朔望之晦，南星直指，朱雀下首，可见芳草从，有玉鸣之声自其出，故称之‘玉丘’。”
　　祖师爷写到玉丘的时候说的还是人话，越到后头越是玄乎，需得连蒙带猜。
　　等说到无极殿后面一些的事情，就有些晦涩难懂，札记结尾之处却是猜也猜不明白了。

　　视野所及处皆是一片枯黄色，秦暮楚合了书册揉了揉眉心。
　　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等到了地方再看看这札记，或许才能参悟透。

　　他进沙洲已经十日，总算在第十一日找到了那座有圆形穹顶的碧色宫殿。
　　如札记中所记，无极殿一切皆讲究阴阳两极，圣使亦分男女二人。

　　叫他出乎意料的事情，是见到一个故人。

　　从极明亮刺目的室外进入室内的一瞬间，他尚有几分不适应。与沉渊寒暄一番，交代了自己的来处，眼前刚清明了一点，就看到了这个人。

　　她换了一身全然不同的异域打扮，入乡随俗地穿着无极殿侍女同样的纱质袍子，轻纱遮面。端端正正地站在身姿婀娜容貌俏丽的异族圣女身后，一动不动。

　　****
　　“果然是你。”
　　他自己都没觉察句末一点笑意。

　　他松开她，刚要问下一句，被她抢了先。

　　“有人来了。”

　　花六重新挂上面纱，将秦暮楚直接沿着来路送了回去。
　　只留下一句“我迟些来找你”。

　　这一迟就不知要迟到何时……

　　无极殿内供极乐佛。
　　佛有七种法身幻化，鱼虫走兽各不相同，应对人世七欲——骄奢淫逸贪嗔痴。无极殿地底，相应设七重无极牢。
　　若得以自无极牢安然无恙脱身，便是通过佛之试炼之人。所有属于无极殿之物，任其取求。
　　若是不出意外，今日夜里，他就会被带去无极牢中。
　　秦暮楚叹了口气。

　　沉渊特意安排了汤浴替秦暮楚接风洗尘。
　　等他泡完拖着疲累身躯躺到无极殿客房的床上时，之前数十日劳心劳力日夜兼程的倦意悉数席卷而来。
　　他带着满腹心事，原本只想眯一眯，但眼睛闭上再睁开时，天已经擦黑。

　　花六原本想趁莱娜晚饭之前沐浴时去找秦暮楚，不想下午莱娜一醒来就闹了别扭，她跟本脱不开身。
　　赶到圣女殿时，莱娜仍在抽抽搭搭地哭，一问才知道是梦魇了。
　　她拍着莱娜背脊哄了又哄。

　　“凡是自来无极殿者，皆是心中有求，受极乐佛之指引才可寻到此处。”
　　“圣子与圣女便是极乐佛在无极殿所派驻的使臣，替佛司传令、试炼之职。”
　　“日月同辉映，天芒现紫星。达成这两个条件才可寻到无极殿。”
　　“我本以为我与渊哥哥会与上一任圣使一样，有生之年都不会等到能找到无极殿的人。”

　　莱娜脸上挂着泪珠，羽睫上也沾着一些晶亮，宛若细碎的星辉一般。
　　“阿六，我梦见我被困在无极牢中……我从没去过那里，我害怕……”

　　花六已根据莱娜所言，大抵梳理清楚了事情的脉络。
　　秦暮楚长途跋涉来此，定然是为了无极殿中的什么东西……要得到这东西，需得通过无极牢里圣子与圣女的试炼。

　　花六替她抹了眼泪，“阿六陪圣女同往，圣女放心。”

　　“圣女职责所在，不可要求他人陪同。”莱娜吸了吸鼻子，靠在花六肩膀上。
　　“不要紧的，阿六，我就是一时有些紧张害怕。”

　　西洲人骨骼长势不同中原人，面部轮廓又深邃，往往看起来比实际年岁稍长一些。莱娜看似约莫十六岁，实际年龄只得二七年华。无极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花六不知道，但在这个年纪，突然被关进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恐惧也是自然。

　　她想了想，对莱娜道，“圣女需要做些什么？”
　　“若由我替圣女去，是否可行？”

　　莱娜还落着金豆子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惊疑地瞧着她，“阿六当真愿意？”
　　见她点头，莱娜总算止住了哭。

　　花六心中想到自己来意，点了点头。
　　“我替圣女去。”

　　如若无极牢当真是个有来无回需争出个你死我活的地方，那她与秦暮楚之中总有一个人能得到所求。

　　不过小半刻功夫，莱娜已收拾好情绪，面带喜色地拍拍手掌唤来另外四个随行的侍女，开始忙前忙后。
　　“从现在开始，阿六替我当一整日的圣女。

　　莱娜翻出一件悉心保存多年的圣女吉服在花六身上比了又比。
　　“应当正合适，阿六快换上我瞧瞧。”

　　圣女的衣饰在背后有一片镂空，花六正犹豫着，另外的四个侍女已褪下了自己身上衣裙。
　　果不其然，她听见莱娜“呀”地一声惊呼。刚要披上外衫挡住背后，莱娜的手指已经触碰上来。

　　“疼死了，是不是？”
　　她转过头，瞧见圣女眼里又开始掉金豆子。

　　“不疼的。”

　　“阿六骗人。”莱娜擦干眼泪，“你等等我。”
　　她翻箱倒柜半日，总算寻到了一个褚色釉彩箱子。

　　花六几乎是被莱娜的侍女压着趴在了床上，她看不见莱娜那箱子里倒出来的是什么，只觉得有什么活物在自己背上缓缓爬过……她觉不出疼，只觉得很痒。
　　稍稍偏了头，见到白色的一群蚂蚁行军打仗一般密集地蠕动，行至一处停下啃咬片刻，又往另一处去……
　　她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阿六莫怕。”莱娜手指拨了拨，露出方才蚂蚁停留过的一块。那里的疤痕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嫩红的，新生出来的肌肤。
　　不消半刻，花六身上的旧伤疤痕已被蚂蚁处理得七七八八。
　　“此乃嗜腐蚁，有去腐生肌之效，是无极殿历代圣女所用圣物。”

　　莱娜刚收拾完那群蚂蚁，带着花六去浸牛乳浴。转头又有一个小侍女捧着一个锦盒到圣女殿中。
　　打开盒盖，自里面飞出一只翅膀暗紫色花纹斑斓的蝴蝶来。

　　“竟是要去蝶笼……”
　　莱娜一招手，将那蝴蝶引到自己食指上停驻。

　　“蝶笼？”花六不解。

　　莱娜端起花六的食指将那蝴蝶渡到她指尖。
　　“蝶笼为七重无极牢之中的一重。极乐佛在其中化身为引梦之蝶，啖人精血……”

　　“引梦之蝶……可是用来做引梦香之物？”
　　“不错。”莱娜笑，“阿六竟比我所料想还要见闻广博。”

　　她本就肤色极白，浸没在牛乳里几乎融为一体，像是池子里生出来的另类美貌精怪。细巧的手指轻轻搭在花六肩膀上，碧绿的一双眼睛望不到底，朱唇微启，语调幽幽。
　　“圣使说，人生在世皆有欲求，阿六也是如此吗？”

　　不知为何，花六只觉自己一时被莱娜的美貌摄了心魄，一言一行竟全被她所引导。
　　呆愣地怔了怔后顺从点了头。

　　“阿六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花六不答。

　　异域的女妖得逞一般笑，这笑容里透着点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妩媚。
　　“不管阿六要什么，若是你能平安出来，我一定允你。”

　　“阿六可知圣女到蝶笼后，需做些什么吗？”
　　见她摇头，莱娜绕到她身后，自背后环住了她的腰，“无妨，我来教你……”

　　池中所盛一片乳白，花六看不见莱娜一点点朝下的手，却能感觉到它探到某处……
　　她脸已红得要滴血，逐渐无法自持，发出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在她的手攀住池边之前，那只原本稳稳立在她手指上的蝴蝶似乎一早觉察她颤动，振翅飞远。
　　莱娜终于停下动作，贴在花六耳边。
　　“到了蝶笼，圣女圣子即成为活祭……”

　　花六愣神之际，莱娜指挥几个侍女将她扶出了池子，先是替她全身涂抹了一层带着甜香的膏脂，接着又替她整妆。

　　一番打理下来也有一个时辰，花六只需端端正正地坐着，什么都不用她管，到后来有些恹恹思睡，直至莱娜用一条丝绢蒙住了她的眼睛。

　　“阿六随我来。”

　　她被莱娜牵引着，走上一条狭长的石廊……
　　此时情状，叫她想起自己头一回到锦衣楼的时候……

　　当日她能平安走出永明地宫，今日，也能平安走出蝶笼。
　　不管那蝶笼里有什么等着自己，圣子也好，活祭也罢……
　　只要她能换回自己想要的，哪怕自己付出所有，只要自己能给得起，都不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