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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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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韩怡终究还是进宫了。
别人看来,这简直是无上荣光。若非韩怡是韩大将军的女儿,又怎么能一进宫就封了妃位?更何况她从小在军营长大,兵法倒是读了一肚子,女孩子该懂的却是一窍不通。
韩怡倒是无所谓,反正她进宫不过是给皇上一个韩家的把柄罢了。虽然韩家世代忠良,但毕竟功高盖主,自己作为“质子”入宫也是必然,封妃不过是名声好听一点罢了。不过进不进宫也无所谓吧,反正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
韩怡想到这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演练过千百遍的完美笑容。自从关小将军战死后,她便是一直这样笑的。
“怡儿,等我这次凯旋归来,正巧能赶上你的及笄之礼,到时候我就向韩将军提亲,你等我!”一年多了,他的声音还在耳边,依旧如此清晰。
“好啊。”轿子里的韩怡轻声念叨着这不知自言自语了多少次的答案,与那时的答案不同,却是自己的真心话。她的笑容依然完美,如果忽略突然夺眶而出的眼泪的话。
进宫,面圣,封妃。然后呢?然后韩怡就一直窝在自己的和安宫中,除了每日拜见太后和随便捡一支树枝练剑,什么多余的事都不做。
皇上不来,她也不去邀宠,日子久了,宫里的其他人都快忘了还有她这么一位妃子。份例什么的自然想克扣便克扣,她也不去争。后来所有人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位“好欺负”的妃子,便谁都想来踩一脚。
韩怡也不在乎,左右其他人碍着她将军独女的身份也不该太过分,怕万一惹急了她,后宫朝堂都没有好果子吃。
不过一年时间,她宫中的太监宫女都走了个干净,韩怡也乐清闲,每日除了练武便只坐在窗边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一直保持着那完美的笑容。
散步偶然走到她宫殿的皇上孟亦行看见的就是这场景。
“你在想什么?”孟亦行看着这满目萧条的场景,不禁开口问道。
韩怡一愣,面上的神色却是没有变化。
起身一礼,答道:“在想塞外的春天。”
“那是什么样的?”
“天寒地冻,没有一点春天的样子。”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孟亦行的意料:“那你为什么还笑的那么开心?”
“开心啊……”韩怡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又看着皇上回答:“因为再也见不到了啊……”
“你不喜欢塞外?”
“曾经喜欢。”
“曾经?“
“嗯。”韩怡应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皇上也觉得无趣,环顾四周,问道:“你宫里伺候的人呢?”
“各奔前程去了。”
“真是一群大胆的奴才!来人!”
孟亦行的话还没说完,却被韩怡打断:“皇上何苦动气呢?不过是人往高处走罢了。”
“那你呢?你就不想往高处走?”
“我已经是妃位了,还要高到哪里去?”
“那你可知,没有朕的宠爱,你这个妃位有名无实。”
韩怡又露出了完美的笑容:“我知道。”
“那你为何不争?”
“我争,皇上会给吗?”看见皇上犹疑的神情,韩怡继续道:“一切随着皇上的心思,这便是韩家的家训了。皇上可以放心。”她最后一句话说得似有所指。
“你……”孟亦行顿了顿:“你这种女孩子本不该局限在后宫之中的。你当初进宫并不甘愿是吗?”
“自然是心甘情愿的。”
“为韩家?”
“为了皇上。”
“为朕?”
“皇上是明君,若是我进宫能让皇上更信任韩家,那君臣无隙,则江山无虞,自可名垂青史。”
“你威胁朕?”
“不敢。”
“你胆子倒是不小。”
“皇上过誉。臣妾从小在战场上长大,胆子自是不会太小。”
皇上随手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剑,架在韩怡脖子上:“朕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皇上不会。”韩怡脸色丝毫没有变化,只是笑得更深了。
听她这么说,皇上又将剑向她脖颈上送了几分:“朕会。”
“好。”韩怡应了一句轻轻闭上了眼睛。
那把剑终究从她脖子上拿开了。
“有意思。”孟亦行轻笑,随即吩咐道:“今日朕便在韩妃这里歇了。”
韩怡一愣,又立刻恢复了原有的状态:“皇上若要在这歇着,臣妾自然拦不得。可臣妾近日却无法伺候皇上,还请皇上见谅。”
孟亦行听到这话沉了脸色:“朕却不知你竟这么凑巧。”
韩怡似是不知他动了怒,依旧笑道:“皇上当日召我入宫,家父已言明臣妾早年间受过伤,身子虚弱,怕是不能时时侍奉皇上。但皇上并未在意,这可真称得上皇恩浩荡。臣妾就算肝脑涂地也难报一二,臣妾并非不愿,只是怕坏了皇上的性质。”
“罢了罢了,既然如此,朕也不强人所难。——来人,摆驾昭阳宫。”
见到孟亦行离去的背影,韩怡长舒一口气,本以为做好了一切准备,到了紧要关头,还是不禁退缩了。
不过也无所谓,父兄在朝堂一天,自己便能多活一日。而且孟亦行去昭阳宫,似乎对朝堂军中也没什么影响。
昭阳宫是婉嫔唐婉柔所住之地,她虽只是朝中四品官员之女,但因极其貌美,舞蹈更堪比赵飞燕,于是特赐封号与昭阳宫给她,可谓是宫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韩怡想到这儿轻轻地笑了,帝王的宠爱啊,真的是个好东西,只是自己好像并不需要呢。爱别离求不得,所爱之人已然战死,还有什么值得争的呢?只是父兄受皇上猜忌,还需要自己来平衡,这可能就是自己存在的唯一价值了吧。
韩怡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起身去关了门,自行安歇了。
说是安歇,不过又是睁眼到天明罢了。已有一年的时间没有睡过完整的觉了,梦里越甜醒来越苦,当年那个闪着桃花眼对她说着以后他做将军,让她做将军夫人的少年,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呢?
起身披了件衣服,抬头望着那片月光,韩怡口中不断无声地念着一个名字:“关月白,关月白……”
第二日,与平时毫无分别,前一天皇上来过和安宫并没有人关心,宫中的大小嫔妃在给太后请了安以后,都涌到了昭阳宫。即使再嫉妒又怎么样呢,皇上喜欢,自然需要好好巴结。这个妃子送婉嫔一枚玉镯,那个妃子送条手串,无非就是想让她在皇上面前多提自己两句。
唐婉柔温婉地笑着,与众位姐妹说这话,却丝毫没有将他们送的首饰戴到身上意思。
闲话了半晌,众位嫔妃觉得无趣,便相继散开,各自回宫了。
可这一切都与韩怡毫无关联,和安宫可谓门可罗雀,即使处在多数人去往昭阳宫的必经之路上,也没有人想着来这里看一眼。
日子就这样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中秋之日。这一日宫中按惯例举行家宴,所有妃子都要到场。韩怡按照位份坐在孟亦行的右下手边,毕竟如今中宫无主,宫中还没有超过妃位之人。
孟亦行看见她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她是哪位,也不多说,便坐定开席了。
中秋晚宴,嫔妃各自献艺,只有韩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优雅地进食,不被旁人干扰。不知谁突然说了一句“韩妃娘娘也露一手给我们看吧”,便听得孟亦行应了一声“韩妃请吧”,把韩怡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口中。
韩怡无奈,上前一礼,招呼一声将御前侍卫的佩剑抽了出来。那佩剑在她手中似乎有了生命,剑锋让满月都逊色不少。
虽是一年多未曾好好练习,可动作丝毫未见生疏,似是已经刻在骨血之中。孟亦行看得有些热血沸腾,刚要出声喝彩,却见那剑招戛然而止,韩怡却微微侧了头向一个无人的位置笑了笑,这笑容和她眼中的神采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只是这笑容也稍纵即逝,似乎是韩怡发现那个位置并没有人,一瞬间竟没有控制好自己失落的表情。不过很快,韩怡便恢复了往常不惊不喜的样子,对孟亦行一礼,下台而去。
孟亦行心中泛出了淡淡的嫉妒,他丝毫不爱她,却十分喜欢她刚刚的笑容。如果那个笑容能再停留久一些,他不介给她些宠爱。可是那个笑容是给别人的,是谁呢?
只是,孟亦行没有时间多想了,周边一阵异响,扭头一看,便见一支箭射了过来。眼看避无可避,却猛地被人拉了一把,一下躲过了箭矢。拉他的人,正是韩怡。
只见韩怡手中握着那把没有归还的佩剑,替他挡着不断射过来的暗箭。接着便是不知从哪钻出来的黑衣人。韩怡便与他们战在一处。
不知怎的,孟亦行突然有些恼火自己武艺不精,还要靠一个小姑娘保护。正想着,有一个黑衣人一脚踢开了自己的侍卫,举剑向自己刺来。说时迟,那时快,眼看剑已经到了跟前,孟亦行却忽然被转回来的韩怡护在身后,只听刀兵入肉的声音,韩怡和那刺客一起倒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