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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仿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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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
“谁在弹奏《圆圆曲》?”
“我。”
闻声回首,一道银光倏忽不见。
惊醒。
又梦到这首曲子。
自我被田弘遇花20万两银子从江南赎身接走之后,这支《圆圆曲》便总是在梦里出现。
记得田弘遇带着20万两银子去赎我的那天,小婉、香君她们都为我由衷地高兴。是呀,对一个妓女而言,还有什么能比有人替自己赎身更值得开心?只有如是姐姐叮嘱我,“圆圆,今日来为你赎身的是何人,你可知晓?我听闻那田弘遇是个只会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贪生怕死之辈,虽说今日这卖身契一毁,你便回复自由之身,可你跟的是这田弘遇。我只怕你往后的日子要比现在多吃百倍的苦。”当时我只道是因为我曾经是妓女的身份,恐被世人耻笑,便没把如是姐姐的话放在心上。可如今,离开江南不过一月,我便明白如是姐姐说的“苦”到底指什么了。
如她所料,田弘遇因女儿要讨好崇祯帝而听女儿之见把我送入宫中,却不曾料到动荡不安的政局已让崇祯帝整日忧心重重,哪还有多余心力亲近女色。于是我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被退了回来。
我想,田弘遇一定心有不甘吧。毕竟他花了20万两银子为我赎身,原是指望借我为他觅一棵大树,在这个乱世供他田家避难。如今我却被他想依靠的大树给退了回来,可这同时,也给了田弘遇另一个信息——其实崇祯帝也自身难保。
于是,田弘遇把我收做私房,夜夜在家中大宴群宾,并于席间令我以琴艺飨客。我知道,凡是在田府宴上的宾客都是权倾一方之人,换句话说,无论哪一个都是田弘遇想攀结之人,所以,但凡席间谁有暗示,田弘遇便大方地任其将我带走。我纵心有不甘,终是只能认命。谁让当初花20万两银子为我赎身的,是他田弘遇呢?何况我生不逢时,在这乱世之中,多活一日便是幸运——即便是忍辱偷安,苟延残喘。想到此,我竟有些怀念在江南的那些时日。虽说是妓女,但因挂得是头牌,自由还是有的。每日与一些文人雅士抚琴而歌,对联和曲,好不闲适。
“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
这熟悉的旋律于无声处响起,我用了数秒钟的时间来确定这不是梦境。转身,见一个陌生男子端坐琴前,完全无视我的诧异,依然静心弹琴。
我从未见过如此魅惑的男子,那头如缎的银发和琥珀色的眸子美得妖冶。不似人间应有之物。
我刚将他打量完毕,他便开口了,带着一种释然的口气,“你终于看到我了。”
“终于?”我的脑海里充满了疑问,难道他一直都藏匿于我周遭的无形之中?
那男子并未解答我的疑问,只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我改日再来吧。”
“改日?”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奇美的男子让我无端地生出恐惧来,由其他脸上写满熟识的表情。可我可以确定我是第一次见到他。而他也一直在犹豫,似乎想确定什么,良久之后,终于开口。“人人都被网于各自那一张宿命的网中,你也是。但你相信宿命么?”
“宿命?什么是宿命?何人为我定下的宿命!”这样的回答,多少带着一些不甘和无奈,像我这样一个寄人篱下的侍妾,相信宿命如何?不信又如何。一切都不会改变。
那男子终于满意地笑了,只听他低语着,“还好,她还记得。”便于瞬间消融于四周的空气里。
我由惊讶转为平静。其实刚才我想告诉他,“我相信。”
自那夜偶然遇见那银发男子之后,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过。我依旧在田家享受着锦衣玉食,日日歌舞宴饮,如玩偶一样供人玩赏取乐。我想,也许这样的循环反复才是生活既定的轨道,那夜与神秘男子的偶遇,不过是一场眼离的幻境。
我虽身处高墙之内,但还是从侍从们口中多少知道一些当下的局势。从田家日渐森严的警备,我也猜出了时局动荡的程度已不如当今统治阶级以为的单纯。
我依旧每日赋诗弹琴,兴致来的时候,便嘱几个丫头与我合一出《牡丹亭》。我知道这个社会的规则,女子不言政事。所以,大明王朝的兴亡也与我无关。
那夜,田弘遇又在府上宴客。较往常不同,这次,他竟差人把府上珍藏的珍宝悉数取出,叮嘱我务必尽心打扮,还格外开恩地告诉我,宴上的才艺可由我随性而挑。之后便随膳房过来报宴席菜式的副厨匆匆离开。于是我知道,今夜所宴之宾于田家格外重要。
我在镜前悉心打扮,亲自挽了云天髻,换上了那件许久不曾穿过的翼袖霓裳。可是当一切收拾妥当之后,我才发现,那一堆田家的珍宝竟没有一件可用作配饰。那堆色泽抢眼的饰物与我而言,太过浮艳,于是犹豫再三,终是放弃。在侍女的三催四请之下,我莲步移出,故作矜持。田弘遇碍于有客在场,也不便发火,只嗔怒几句,便以玩笑带过。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倦,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茶蘑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的圆......”
那夜,我终于可以尽心地唱我钟爱的《牡丹亭》,只《游园》一折,便以让我在那百转千回的字里行间沉醉的如坠云雾,意乱情迷。
一折唱罢,席间只有一人鸣掌,随即掌声遍布大厅的每个角落。我在谢礼的一掬中记下了那率先鸣掌的男子的模样。终于,在这宴客厅里,还有一人也懂得欣赏《牡丹亭》。我听席间有人称他“吴总兵”。
次日,那男子又至田府。田弘遇照例关照我务必精心修饰,而我依然以昨日的衣妆示人,因为自昨夜的鸣掌之中,我看出了那男子试图压抑的情欲。假如他将是我宿命中的一个转折点,那么,因他这份知遇之情,我愿放手一博。
我依旧唱《牡丹亭》,只不过改唱《惊梦》一折。我毕竟不是一个豪放泼辣的女子,所以只能以《惊梦》一折,给他私密的暗示。
他自高堂之上走下,笑意盈盈地来到我跟前,自袖间取出一支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芙蓉簪,亲自替我插到发髻之上,轻声道,“我想,惟有此簪最能合乎你的心性。”我抬头看他,笑颜尽展。浅笑低头的瞬间,一抹银光擦身而过。府上警报突起,田弘遇佯装惊恐地上前问道,“贼寇若至,君当若何?”只听他答道,“若能以圆圆见赠,吾首先保护君家无恙。”未等田弘遇正面允诺,便径自带我离开。其实我知道,田弘遇是会答应他的。
我虽觉又被人似玩物般交易,却仍于眉目之间难掩欣喜之色。我想,一个懂得识玉之人,应当不会亏待于我。
吴三桂在将我接入府中一周之后,便因前方军情紧急,被调往山海关抗击清军,本欲带我同去,又恐无端招惹是非,便将我交于其父,藏于京城。
自吴三桂走后,我仿佛也看到了大明气数将尽。自古一个王朝的覆灭多是外忧内患,举步维艰的境地。而今的大明王朝就是如此。山海关的抗金尚且力不从心,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便已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北京。崇祯皇帝迫不及待地以“殉国”为最后的诏书,命后宫嫔妃投胭脂井自尽,自己却带着苟且偷安的侥幸心理逃离北京,却终因大限将至,余半路被旧时部下截住,在煤山以三尺白绫了却残生。原来所谓“大势已去”,这“去的”不过是前朝君臣,与百姓无关。
京城内的官员,大多已经投降李自成,包括吴三桂的父亲。而吴三桂所在的前线,依旧消息不明。有人说吴三桂已战死沙场,也有人说他还在誓死抗金。我高悬数日的心,终于塌实落地。只要他没有投降,我便以他为傲,不在乎他是生是死。因为我已被李自成的部下所掳,强抢做妻,即便他还活着,我也无颜面再与他相见。
数月之后,李自成败走。历史上又一次规模浩大的农民起义军以失败告终。不过与已往不同,这次,是有人通敌叛国,而这个人人欲得而诛之的卖国贼,便是曾使我日夜心悬的吴三桂。当他在围剿起义军余党的途中与我相逢之时,我竟无语以对。此时此景,叫我如何是好?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像如是对钱谦益那样的体谅;也做不到像香君对侯公子那样的绝情。虽然逃亡的途中,我已多少听说了他引清军入关实为无奈之举,可我终究是一个世俗的人,抛不开世人会加注在我头上的谩骂,而将数日的相思化为一句怨忿,“夫君为何不战死沙场!”
我以为此话一出,他定会拂袖而去,谁知他却上前拉住我的手,告诉我,“大丈夫不能自保其室何生为?我冲冠一怒只为筹知己之情,纵使背负千古骂名,只愿你不负我心。”毫无预警,泪便自眼中碎裂而下。我不是一个有雄心大志的女人,顾不得那些誓死当守的气节,我不管天下人何想,我只要身边有他。
不久,吴三桂因围剿前朝余孽有功,朝廷钦赐他为“平西王”,另其坐镇云南。其实他和我都知道,之所以钦赐他为“平西王”,只是为了牵制他的势力,怕他有朝一日起兵谋反。可是他告诉我,只要有我作陪,其他一切都无所谓。
可我也知道,他是铁打的男子汉,不会甘愿像丧家犬一样的屈居人下受辱。一到云南,他便于翠湖,莲花池等处大兴土木,极尽奢华。我暗自替他担心。虽说山高皇帝远,可他这般不避讳众人耳目,只怕被一些鼠辈加以渲染,招引非议。他却说,“而今我已无兵权,难道连建房搭楼的权力也没有了么?”我便知自己不该再给他压力。
自到云南之后,一切归于平静。他为我建了数不清的莲花池。他告诉我,纵使满园姹紫嫣红,也只有莲花一种与我生息相通,使他心动。我曾一度以为,至此,我与他便可共赏风月,抚琴而歌;酌酒逍遥,忽略人间何年。
可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像他这样一个参加通敌叛国的人,在朝中也是腹背受敌。虽然他从不曾在我面前抱怨过,但我知道,他那顶“平西王”的帽子也戴得不容易。所以我尽量不与他多谈政事,我不愿惹他烦心。我可以忽略所到之处如海啸一般涌来的对他的叫骂声,只每日静心温书抚琴,在傍晚的莲花池中与他合一曲《牡丹亭》。对一个女人而言,幸福不过如此,不该再起世俗贪欲。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世局都以平静,为何他还要剿杀永历父子。记得当我闻讯赶到金禅寺的时,永历已被他用弓弦勒死。面对我的责难,他告诉我,朝廷对他不信任,所以他要以行动进一步证明;他告诉我,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能够给我更好的将来。
我听后没有再说什么。他还不知道,朝廷已派钦差微服出巡,而且已到云南。那人托我给他带去一把印有玉玺的折扇。
其实不论他投降清朝的心是真是假,朝廷都不会给他真正的信任。一个会背叛国家的人,本身就是很难让人信任的,加之当初,在永历父子随旧部逃亡缅甸之时,朝廷便不予追究。因为朝廷也知道,永历父子在中原百姓之中深得人缘,而清朝初掌江山,是需要一些怀柔政策来安抚民心的,可是如今,他连永历父子也杀了,这不是明白无误地与朝廷相悖么?说什么是为了我,其实是他心有不甘而已。
未征得他的同意,我便独自搬到了莲花池。
我不愿背弃与他的夫妻情义,所以只能尽量让自己忽略他的所作所为,我已经不敢揣测他大肆招兵买马的目的。
我开始每日吃斋念佛。我本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可如今我希望能够替他赎罪。
黄昏。
天边一帘淡月。莲花池内有水雾腾起,四周一片氤氲。
我将侍女支开,独自绕着莲花池,碎步而行。
想着莲花池自落成之日,至今已近半载,我曾与他同游来此数次,却只有这一次,我像打量一位重遇旧友似的,对它专注而细致。这座错落有致匠心独具的莲花别苑和一池淡水中娉婷秀放的莲花,让我感到一种与他初遇时的慰藉。
即使某一日,他也离我而去,至少,我还能守着这一泓淡水的安宁。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幽寂。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沉思年少浪迹,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
有琴声响起,音韵缠绵悱恻,似一个深闺女子幽怨的叹息。我惊讶地举目四望。记得当年学琴时,师父告诉我,这支《霓裳中序》,传下来的已是变本,真正会原本的人,世间屈指可数。
终于在湖心亭中觅到一抹静坐的素白身影。
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原来一直在我身边的,竟然是这一抹鬼魅。
“你终日无处不在,究竟是何用意?”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时的寂静总让我感觉压抑。
“你怕我么?”他问。神情淡定。
“我为何要怕你?”这样的回答,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其实我一直对神秘的事物心存敬畏。
“因为我有你想知道的秘密。”他眉目间含着笑意,夜在一个瞬间躁动不安。
我静默不语,因为失去勇气。
时间就这样被静默一点一点吞噬。他那头光泽的银色长发,也字静默中愈渐黯淡。良久,只听他一声叹息,低声地呢喃着,“这么久了,还是个孩子。”神情落寞,转身便隐入夜里。
一切回归死寂。
时至今日,纵使我相信宿命又如何?一切已经毫无意义。
这些天,陆续有人送来一些时鲜果品和各地土货。每个侍者都会对我说,“王妃,过些天便是中秋佳节,王爷特意设宴,邀娘娘一同赏月。”我温和地回答每个人,“好的。”我庆幸他终于提出和解。只是我不确定,他为这次和解做了怎样的准备。
中秋的时候,我如约而至。他亲自到庭院接我,步履已显老态。看得出他还是记挂着我们之间的夫妻情分的。为了讨我开心,他竟饶有兴致地唱起了《客途秋恨》,我冲他会心一笑,他方才满足地拉着我的手,带我朝□□走去。
久别重逢,喜悦自是不言而喻。我们都尽量回避着那个矛盾。在今天,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屏弃过往,只顾沉醉在《牡丹亭》的梦境里。
一折唱罢,他返回亭中,温一杯酒下肚,开口,“圆圆,许久不曾听你唱曲了。”看我的目光中,依稀还能看出对旧时的迷恋。我点头。
“九分恩爱九分忧,两个相思两处愁。
十年迤逗十年受,几遍成几遍休。半点事半点惭羞。
三秋恨三秋感旧,三春怨三春病酒,一世害一世风流。”
本该是喜庆的日子,却不知为何,我的手指一碰上琴弦,便不由自主地弹起这首曲来。空气中的沉寂宣告了我们彼此掩饰的失败。
“圆圆,你这又是何必?”每一个字都透着他的无奈。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夫君,我只问你,你广募兵卒,预为何用?”
“近日中缅边境,局势不稳,我只是加强防范,以备万一。”
“好个避重就轻的说辞。”
他不再言语。看得出,他正压着火气。
一切又回归静默。我转头看向远处。那银发男子正立于平湖之上,安然地对我微笑。
“报——”急令由远至近。他的脸上忽有惊慌之色,来不急阻止,来人已经开口,“启禀王爷,三军已整装待令,择日即可出发。”
“王爷!”我闻言惊起,已顾不得再三考虑,“你当真准备谋反么?”
整装待令?难道起兵谋反便是他向我和解的方式!
“圆圆,当日山海关前,我为你冲冠一怒酿成千古骂名,今日,我便要夺回江山,匡扶明朝。”他不敢看我的眼睛,语气有种犹豫的力不从心。
气绝。我恨不能立刻死去!半世夫妻终究敌不过坐拥江山的权力。原来他早已后悔当初的豪言壮举。
我笑,笑得放浪形骸。我终于知道,像我这样的女子,纵有万般苦楚,也只能自吞下肚。
“匡扶明朝?匡扶谁的明朝?朱由俭的明朝?李自成的明朝?还是你吴三桂的明朝!”
“陈圆圆,你!”
一切嘎然而止。
原来这便是决绝——纵有千言万语也不愿再说,转身便是陌路。
我颓然地跌坐在地。
“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
“谁在弹奏《圆圆曲》?”
“我。”
闻声回首,泪终于倾泄而下。艰难地开口,“只有你还在。”
我泪眼婆娑,他消融于夜色,只留下他的一句呢喃在冷风中飘荡。
——“你可知道,你的眼泪有多珍贵。”
我开始真正地皈依佛教。因为只有在佛堂里,我才能远离夜夜沉沦的梦魇,获得安宁。
转眼已是秋末。昔日生机盎然的莲花池一片死寂。水面如墨色般深沉,偶尔飘过零星的残叶,也已辨不清它最初的模样。偶尔于深夜自梦中惊醒,环绕四周的永远只有冷风的悲鸣。
我已许久不曾抚琴作画,吟诗唱曲。每日只像行尸走肉一样地维系着生存所需的最低需求。因为我还记着当日与他的誓言——我们要彼此携手,共赴黄泉。
我活着,是因为我知道,他还活着。
自吴三桂走后,那银发男子日日都会在我毫无预警之时在我身边出现。不似以往那样地停留,只给我惊鸿一瞥。
我曾揣测那银发男子的来历,我想,他也许是我于轮回的某世中走散的亲人,不然,他看我的目光中为何会有怜惜。
“满溪绿涨春将去,马踏星沙,雨打梨花,又有香风透碧纱。
声声羌笛吹杨柳,月映官街,懒赋梅花,帘里人儿学唤茶。”
是夜。我于湖心亭静坐,贴身的丫头给我送来御冬的寒衣便退下。相伴多年,她已知道我骨子里喜欢独处的安静。那银发男子在不远的回廊中弹琴,竟是我闲暇时涂鸦而作的《丑奴令》!他连这都知道!而他此刻却无视我的惊讶与羞赧,依旧静心抚琴,神情泰然。
一曲毕,他向我走来。
“今夜留下是为合事?”我知他有事要说。于是先行开口。
“为何还用这支白玉簪。”出乎意料的回答。
我轻笑,“别告诉我,这是理由。”
他笑,随后回复往日的淡定,“吴三桂战败,已被正法。”
啪——我听见灵魂摔碎的声音,眼泪无声地坠落,只一滴。瞬间挥发无迹。
“噢——原来如此。”我想,朝廷应该不久便会派人来查抄平西王府吧。
“我来带你离开。”
“为何?”
“因为你遗失的心,在我这里。”
“噢——原来如此。”我终于释然。原来,他不是我于轮回中走散的亲人,他只是负责带走我灵魂的使者。
......
“报!已全府搜遍,家仆共计十人,已全部带至庭院,惟独不见陈圆圆踪影。”
“什么?再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陈圆圆找出来。”
......
“报!陈圆圆已投湖自尽。”
“什么?立刻命人将她的尸体打捞上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报!湖面忽有浓雾凝结,水深难测,恐怕......”
“......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