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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之子于归 第二节 家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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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快起床了,该上房去请安了。”
刚一睁眼,阿萱已站在面前。
身边被褥早冷,想来齐如璋一早已经离开。清扬急忙下床凑到镜前看了看,还好,眼睛只是微红,不太能看出昨晚的痕迹了。
阿萱端过面盆拧了一把毛巾,递给清扬。
“怎么?”清扬诧异,触手一片冰凉,竟没有一丝热气。
“小姐,”阿萱放低声音,“我找了一圈,找不到一个人,只好去井里打了点水,先将就洗洗罢。一会儿来了人就有热水了。”
就着凉水胡乱洗了脸,阿萱给清扬盘上发髻,换上家常衣服。
正在梳妆,忽然看见门边一个婆子隔了帘子立着,清扬忙叫道:“进来。”
婆子进来,福了一福,“二少奶奶,是时候去上房清安了,怕二少奶奶不认识路,奴婢特来带二少奶奶过去。”
“有劳了。”清扬和阿萱跟着婆子一路弯弯拐拐,经过一个小院,一片荷塘,方才来到齐府正厅大院。天还不十分亮,北方不比南方,早晚俱有凉意,加上刚才洗脸时残存的冰冷,看见正厅的一刻,清扬全身一个哆嗦。
齐府十分宽大,从正门进来,经抄手游廊,进中门,正对一方影壁。又经过一方天井,这才到了正厅。进得正厅,早看见几个人立在那里。正中椅子上坐着一个妇人,年约五十许,广颐方额,肃穆庄严,这就是齐夫人。清扬看见椅子前摆着一个垫子,便走过去跪在上面:“媳妇给母亲请安。”又早有人递过一钟茶来,清扬接了,双手奉上,“媳妇给母亲敬茶。”
半晌,齐夫人才接过茶,却不喝,皱着眉头看了一看,又放下了。
“起来罢。”齐夫人吩咐道。
早有下人过来扶起清扬。
“老爷在世与你父亲交厚,是以订下此门亲事,齐家虽说富贵,却也不是嫌贫爱富之辈。不过,既入得齐家的门,就要守齐家的规矩,恪守妇道,安守本分,上敬公婆,下睦姑嫂,晨昏定礼,不可偏废。这就是我的话了。”
清扬福了一福,“媳妇谨记。”
“罢了,我也累了,李妈,让她见见人罢。”齐夫人说罢,径直往后堂去了。
一个婆子赶过来,指着立在右边的一个男子,“这是大少爷。”
大少爷齐如瑄面目宽大,颇有齐夫人之风,二十六七年纪,面有骄矜之色。
清扬福了一福,大少爷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是大少奶奶。”大少奶奶勉强地笑笑,也算是认识过了。
清扬听母亲说过,大少奶奶是当今吏部右侍郎之女。今天一见,容貌虽不是十分美丽,但衣饰华丽,贵气逼人,气势竟是十足。
婆子转到左边,“这是赵姨奶奶。”
齐如璋站在她旁边,想来这就是齐如璋的妾室了。
清扬抬起头,正对着一张雪□□致的鹅蛋脸,一双眼睛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清扬忽然想起昨夜齐如璋说的“娶妻娶德,娶妾娶色”的话,如此绝色,应该就是夫君口中的“色”吧。
一旁赵姨娘早已福下来,“姐姐不必客气,叫我月月就好。”
清扬还施一礼。
站在一旁的齐如璋脸色未变,视若无睹,倒好像与他无关。
再过去就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对着清扬微微一笑。
“这是三小姐。”
清扬也点头一笑,看着三小姐的笑脸,心里稍稍放下半分。
婆子指了齐如璋旁边的位子给清扬坐,清扬坐下,长吁一口气,总算不那么尴尬了。
“咦,二弟怎么是和赵姨娘提前来请安,竟不曾和二少奶奶一块来。”大少奶奶斜睨着清扬,“难道心疼二少奶奶,让二少奶奶多睡一会儿不成?”
“大嫂说笑了。”齐如璋语气平淡,“小弟因为庄上有几件紧要的事要处理,打算早点请安后赶过去看看。”
“啧啧,燕尔新婚的,二弟对生意的事可真上心,比你大哥强多了!”大少奶奶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一旁的大少爷脸色骤地一黑,“二弟,有什么事,交给大哥去做。哪有新婚第二天就出门的道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齐家无人了。”
“但是,这批货……”齐如璋的神色有些为难。
“怎么?不相信大哥吗?”齐如瑄面色阴沉,提高了声音。
“那就有劳大哥费心了。”齐如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旁大少奶奶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请安完毕,清扬他们不认识路,又不知弯弯拐拐了多少次,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小姐,你渴吗?这一大早地空肚子站那么半天,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我给你倒去。”阿萱四处张罗着。但屋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似乎连粗使丫头都没有。
“早上没热水,现在连个使唤的人都不见。你是少奶奶,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待你?我找二少爷说理去!”阿萱气呼呼地说着,眼看就要出门。
“阿萱。”清扬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省点事罢,何苦去自找没趣。我也不渴,你也歇歇吧。昨晚在哪儿睡的,睡得好吗?”
“那你就任他们欺负。”阿萱气不过,“你行。我可不行!临走前夫人交待过我的,要护着你,不让你受委曲。少爷不行,还有太夫人呢,我就不信没个讲理的地方。”屋子本就不大,阿萱在清扬面前又说又比,情绪激动。
“你坐下,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把我眼睛都晃花了。”清扬把阿萱使劲摁向床边。
“小姐,”突然阿萱不挣扎了,视线望向床边的小几上。“这是……?”阿萱指着桌上丝毫未动的两杯合卺酒。
清扬默默点头,“是。”
“小姐”阿萱抱着清扬,“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阿萱嘴里喃喃地说着,眼泪早已打湿了清扬的肩头。
清扬的眼圈也红了,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阿萱,不像是丫头,更像是一个知心的妹妹,聪明灵巧,善解人意。又像是护雏的母鸡,生怕她吃一点苦,受一点委曲。
“好了,别哭了,让人看见又不知要怎么说了。”清扬擦干眼泪,“我们的东西,也该整理一下了,还搁在箱子里没拿出来呢,那些书什么的别压坏了。”
阿萱急忙擦干眼泪,抢在清扬前面出了屋子,想是拿东西去了。
临走前,又回过头来问一句:“小姐,你饿不饿,这半天,我可是饿了,我先上厨房找点东西去。”
清扬笑着摇摇头,这个阿萱,何尝是饿了,只是怕我饿,找个理由给我找吃的罢了。阿萱哪阿萱,有你这个好妹妹陪着我,我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阿萱走了,屋里十分安静。直到现在,清扬才看清楚洞房的模样。
除了大红的罗帐,大红的蜡烛,这个房间似乎看不出有更多的喜庆迹象,连妆台和窗户都没有贴上大红喜字。帐幔衾褥,只属中等,丝毫不见齐家的富贵之气;陈列摆设,皆青瓷白釉之类,倒也甚合清扬心意。最为可喜的是,西墙满满的一架古书,里面竟然有李太白的诗集,稼轩长短句,易安居士的《漱玉词》,还有怀素、米芾等书法名家的几本字帖印本……就这些,就足以让清扬兴奋了。
想不到富贵已极的齐家,居然有这样一个好的所在。而这个地方,居然指给了我,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清扬走出屋子,想把自己带来的书搬进来,放在一起。
“老天!”,出得门来,清扬只剩感叹的份。原来屋外竟是一片竹林,奇石修竹,相映成趣。一条卵石拼成的小路,延伸到竹林深处。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竟是辜负了如此美景。
沿着小路走过去,过了仪门就是走廊了。只见门上立着一个匾额,上书“幽篁别苑”四个大字,飘逸灵动,和园景甚是切合。
清扬正在细细玩味,迎头碰上阿萱,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两碗清粥,一碟小菜。“小姐,在风口子上站着做什么,小心风大。”
“小姐,赶紧喝粥吧,我热了热,应该还没有凉。”
“你也喝吧,都忙半天了。”清扬也说道。
两个人吃着粥,半晌,方才觉出一点温暖。
一时吃毕。清扬道:“收了罢。”又指向那两杯酒,“这个,也收了。”
阿萱的眼里掠过一丝诧异,却没说话,依言收了。
两人搬出自己带来的箱子,开始整理起来。东西不多,无非就是一些家常的衣服,还有一些父亲的书,几本字帖就完了。难怪别人要说二少奶奶娘家家世不好,这些东西,在齐府的人眼里,怕是连一个得势的下人都及不上吧。箱里还有一个匣子,里边有一对白玉手镯,一些簪环钗钏之类,是齐家的聘礼。一路行来,清扬怕这些东西易碎,跌破了反而不好,就收在行李里,婚礼前又急急忙忙,被喜娘弄得头昏脑胀,不曾把东西拿出来,只带着贴身不离的银手镯拜了堂,更是让人笑话了罢。
两人刚收拾完,就听见门帘响处,一个婆子带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却是早上在齐夫人身边的李妈。
李妈福了福:“二少奶奶早。这是桃儿,拨给二少奶奶使唤的小丫头。我看您这边只有一个丫头,对府里又不熟,多一个丫头方便些。我是李妈,以后缺什么可以找我,也可以让桃儿告诉我。二少奶奶有事,我就不打搅了。”
清扬一一谢过。李妈交待完,转身欲走,桃儿赶紧替李妈打起帘子,动作熟练,看来是做惯的。
李妈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道:“每日午时,在大厅传饭。二少奶奶可认得去大厅的路么?”清扬忙说认得,李妈方才去了。
桃儿形容尚小,只说自己原是在下面作粗使丫头的,大手大脚,看上去也不甚伶俐,有几分憨憨的模样。
阿萱问桃儿厨房在哪里,要水去哪里要等等,桃儿一一答了。
不多久,就到了传饭时间。这次,是桃儿带清扬阿萱去的。
早上天色未明,加上匆匆忙忙,没注意齐府居然有一片这么大的荷塘。时值初春,荷叶初绽,茕茕孑立,若不是春寒料峭,真的让人以为到了江南,清扬竟是看得痴了。桃儿连催几声方才醒来,往正厅中走去。
三小姐、大少奶奶和赵姨太坐在桌旁,齐如瑄、齐如璋两兄弟中午照例都是不回来吃饭的。
李妈安排个位置给清扬坐下了。齐夫人出来,在上首坐定,方开始传饭。
齐夫人老年人,胃口本不甚大,且注重养生之道,提倡少吃多餐,因此吃饭实际上是摆个样子,果然,齐夫人略略一点箸,便起身说已用过,要歇午觉,起身往内室去了。
众人方长出一口气,席上气氛略见轻松。齐家世居北方,饮食多为北方口味,味道浓厚,不似南方清淡,清扬有些不习惯,又不好即刻退席,只得慢慢吃着,听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姨娘今天的头发梳得好精致呀!”大少奶奶像是刚刚才发现似的,“是丹凤髻吧,哪个丫头这么巧手,什么时候也让她给我梳一梳。”
“大少奶奶的珍珠才是一等一的巧手,这点小玩意哪入得了大少奶奶的眼,月月倒想向大少奶奶讨教呢。”赵姨娘客气一番,“不过,这个丹凤髻却也有番来历,是我向卢大人的三夫人学来的。”
“卢三夫人,是不是那个圆圆脸儿,眼睛大大,时常作宫妆打扮那个。她梳这种高髻原也好看些。”
“大少奶奶可还记得那次去清虚观进香,因为身子不爽你没去那次?”赵姨娘的凑近大少奶奶,十分热络的样子,“正好那天卢大人一家也去进香,就顺便聊了几句。我看见三夫人的丹凤髻十分别致,便请教她怎么梳法,是不是又是宫内新近流传出来的样式。三夫人倒是热心,不仅告诉了我梳法,还让她的丫头马上给我演示一番。”
“我回来这些天,直到今天这个头才勉强可以见人,可见也是笨手笨脚的,不如大少奶奶灵心妙手。”赵姨娘摸摸自己的发髻,嘴上客气,眼神里却流露出自得。
“姨娘不必过谦,姨娘巧手谁不知道,听说连二弟的头都地姨娘亲手给梳的。”大少奶奶似笑非笑,目光带着探询的意味。
“劳碌命罢了。二少爷嫌丫头粗手笨脚的,偏愿意使唤我。说起来真是好笑,今天一大早,二少爷就急急地跑来,要我给他梳头,说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赵姨娘瞟了一眼清扬,“我还说二少爷,哪有新婚第二天就出门的道理,再说有二少奶奶,在二少奶奶那边梳了过来不是更方便吗,又不是没人服侍。这不,吃了早饭就忙忙地出去了。男人啊,没一个在家里呆得住的。姐姐,你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