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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裂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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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你刚刚,顶撞族长了?”赵年一边在旁边带路,一边小声询问着。
南宫远没有回答。
“我伺候族长这么久了,从没有见过他那般神情。今日不同往昔。风雨欲来,你……还是万事小心吧。”赵年有些担忧地说。
南宫看了眼昔日一同把酒嬉闹的好兄弟:“没关系。你放心吧。我自有分寸的。”
赵年还想要说什么,介于是在宫中,还是不便于多说,只是深深的看了南宫远一眼。
南宫远朝他轻轻点点头。
两人互相明白,便都一同沉默了。
杏花疏影,春日桃红。因为张凤筱年轻时曾写过一片关于桃花的赋,盛赞桃花乃花中枭楚,温婉中别有一番凄冷之美。宫中阿谀奉迎的好事之徒便种植了这绵延一里之长的桃林以迎合上意。如今正是花开时节,满树粉艳动人。漫天花瓣随风飘飘洒洒,煞是壮丽。南宫欣赏着无边美景,不觉走的慢了几分。
桃花深处,有明艳艳的色彩晃动着。
细看来,竟是两列盛装的宫女,自远处向这边走过来。中间走着的是一个身着紫色曳地华袍的妇人,头上带着明晃晃的珠花翠玉,却看不出什么品阶身份来。那妇人身形袅娜,行动举止如弱柳扶风,远远看过去便让人无法忘记。她此刻拉着一个小男孩,正在指着树上的桃花向小孩子说什么,态度亲密,想来应该是母子。
直待走得近了,才看清楚那张无双容颜。
是莲怡。
即使相隔这么多年,那样的眉梢眼角,那样的风姿神韵,像极了另一个熟悉至骨的人。恍惚之下,竟是本不应有的惶然。
要知道,眼前站着的,是那曾几何时不爱说话的最让人怜惜的小妹妹,莲笑的妹妹。
从不怎么说话,只是与姐姐在一起时才会很快乐的说笑,会躲在莲笑身后羞怯的唤着:“南宫哥哥。”
时光流转,沧海桑田。
“怡……娘娘。”南宫与旁边的赵年等一起深深拜下去,行礼道。
莲怡低头看着南宫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娘?”一旁的小孩子悄悄扯她的手,“娘?”
莲怡看了看小男孩,又看了看面前的南宫远,缓缓道:“卿家起来吧。”
“谢娘娘。”南宫说着,却并不急着起身,“这位想必就是溟皇子吧。”
“卿家尽管起身便是,不必客气。”小楚溟回答,声音稚嫩,语气却是相当纯熟,有着一种超出了年龄的沉稳之感。
“南宫将军许久未回皇城了。”莲怡慢慢的说。
“这次只是偷空回来而已,过段时日恐怕还要再去南疆。”
莲怡抬眼望了望满树的桃花:“南宫将军是第一次看到这些桃树吧。”
“是,娘娘,很美。”
“花开时当然美,再过几天这里就形容萧索了。”莲怡牵起楚溟的手,“花儿落尽后一样是万枝空罢了。南宫将军慢行,我和溟儿先离开了。”
“娘娘,溟皇子慢走。”南宫恭顺的说道。
莲怡回过头,又很用力的看了一眼南宫远。
这个人,曾给了姐姐最大的梦想,又亲手毁了所有的一切。她现在还清晰的记得家中角楼临湖的那个露台,可以看见满湖的烟树与荷花,姐姐微微仰着头,茕茕茵光中周身都散发出神奇的光彩来。
“怡儿,你以后就会明白了。这是每个女人命中的劫数。逃不掉的。”
小小的莲怡高高的抬头看着姐姐,眼睛睁得大大的。尽管被父母锁在角楼中那么久,可每次姐姐只要提到那个人,姣好的脸庞就会一下子发光彩来,美丽而不可方物。即使绝食抗议了那么长时间,只能虚弱的躺在床榻上,可是举手投足,顾盼斜晖,莫不优雅的不可思议。
这就是她的姐姐,她记忆中就一直高大坚强保护着她的姐姐。
可是姐姐要死了。娘亲抹着眼泪深深的叹着气:“笑儿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那可是族长啊。他的命令怎么可以违抗?你们爹爹虽然表面上深得器重,可不管再怎么说也是文职一个,手中又没有什么实权,尽是些不中用的名号。你姐姐这样子根本就是要逼死你们爹娘啊。我怎么养了一个这么不听话的女儿?我是遭了什么孽啊……”
旁边的周姨娘就会不住的轻声劝慰着:“哎,女儿大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就说话不中用了。还是让老爷再去问问看吧。”
“老头子?老头子有什么用?那个臭脾气,谁受的了?怎么说当官也当了这么多年了,一个能管事的至交朋友什么的都没有落下来。现在可好了,看他可以找谁说去……”
又是一番哀叹连连。
记忆里又是父亲那张憔悴的面庞:“笑儿,我知道你心里不乐意。可是这是族长的旨意,谁也违抗不得啊。你怨你父无能,我委实无话可说。可是你能怎样?姑娘不可能不出阁的。若你真的有意中之人。你父亲不是不通情理,大不了我厚着老脸上门求人家娶了我的女儿,你父一把年纪,横竖一条命而已,族长便也无话可说。可是你现在这样算什么?赖在家里,却不承守族长的婚约。你要把家人置于怎样的境地?”
再后来,又是连连的哀求:“笑儿啊笑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说与为父听听可好?你怨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罢,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女儿,你父一把年纪,别吓我们好么?”
姐姐不说话。一直不说话。紧紧咬着嘴唇,咬得上面青紫青紫。
那段时间,一向宁静平和的家中是混乱不堪的。整个记忆都被蒙上了重重的暗褐色,画面摇摇晃晃,缥缥缈缈的辨不真切。隐隐约约的有匆匆跑来跑去的丫鬟,有号啕大哭的孩子,有点着了火的红灯笼,也有散落了一地的珍珠玉镯,白惨惨,名艳艳,晃花了人眼,刺得生疼。
那是族长下的聘礼。一箱又一箱。那么多的宫人,那么多的红匣子,好长的队伍,迤逦绵延了大半个皇城的街道,远远望不到尽头。家中的门槛都快被踏烂了。拿着诏书的大臣响亮地嗓门,响彻府里的每一个角落。
“哎呀呀,卜大人好福气啊。”
“是啊是啊,卜大人这下子就是皇亲国戚了。与族长攀上了亲缘,真是一朝得女,老来无忧。”
“令媛以后可就是名正言顺的黄子妃了。我等还要多多倚仗呢。”
“卜大人还要多请几次客才好,否则我们这些小字辈心里肯定又要酸溜溜的了。”
……
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一大群不认识的人,每一个都穿着火红的朝服,红的简直要把整个房子烧着。他们长着大嘴巴,吐出一个又一个听不懂得字眼来。年迈的父亲被围在最中间,不断点着头,诺诺应承。
已经奄奄一息的姐姐被丫鬟们打扮的花枝招展,涂了厚厚一层粉来遮掩病情,然后高高架着拖了出来。这满屋的聘礼,需要由她来开口接受。
姐姐努力抬起已经苍白的脸颊,微微笑“你们……你们放心。”
满屋的人都在无声的笑。
“你们放心,我,死都不嫁。”语气坚决而锐利。
可是没有人在乎。扶着姐姐的丫鬟使一下劲,中间的病人随着上下潦草晃动一下就算是颔首答应了。大家继续着刚才上演的筹码。
小小的莲怡弄不清楚这些人究竟想要做什么。惊恐的站在拖地的幔帐后面紧紧地抓着帘子拼命的向里面躲,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没有人发现这里躲藏着的孩子。只有莲笑,完成了出场的任务,就又被拖走了。临离开的时候,微弱的向幔帐后面凄苦的一笑。
怡儿,姐姐不好,姐姐保护不了你了。您别害怕好么?
可惜,这些话姐姐现在说不出来。姐姐真是没用。姐姐就要走了。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只因为那一笑,小莲怡突然间就有了无穷的勇气,心底里也不再害怕起来。只是她不知道,那个时候,莲笑已经起了寻死之心。
还深刻的记得,那个灯火阑珊的晚上,娘亲一遍一遍的哭着絮絮叨叨的说:“儿啊,不是爹娘狠心。爹娘知道把你嫁给一个已死的人根本就是毁了你的一辈子。可这是朝中所有大人商议决定的啊。你爹树敌太多,远非当年的声望可比。多少人红着眼睛盯着你爹的位子,想把我们一家赶尽杀绝呢。你明不明白,若是皇子在世时还好,现在皇子不在,这婚约就事挽救我昆仑一族千年社稷的大事情。容不得有半点闪失,一家人的命,可就攥在你一个人手里……”
如豆的灯火兀自跳动着,将母亲的身影拉得细细长长,映在墙壁上,诡谲的扭动着。撕裂的轻纱飘飞,整个府宅可怕的宁静凄冷。
记忆再向后跳转,就是大片大片的血水,喷涌而出。姐姐倒在血泊里,腕上好大的口子。小莲怡从未见过那么多得血,着了慌,使劲地用手去堵,可是怎么努力都堵不住,血水不断的涌出来,漫了她整身,她一边哭一边堵着,白白的裙子,染了姐姐的血水,再也清洗不掉了。
“我儿怎么这么想不开,你死了让做娘的怎么办?”娘哭得凄厉的可怕。
而爹只会说一句话:“爹不好,爹没用,爹不好,爹没用……”
姐姐只是笑得快乐:“爹,娘,儿死了,族长,便不会为难二老了。这样一来,可不是好?”
姐姐终究没有死成,但是和死了,又有多少分别。
也就是那件事后,小莲怡在半夜里光着脚跑到了爹娘的房间去敲门。
“把怡儿嫁过去吧。”
卜太傅和夫人都愣了。他们这个女儿向来在人前连句像样的话都讲不全,即使在父母面前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有和莲笑在一起会说些什么。未想到才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话来。
这种想法,卜太傅与夫人何尝没有想过,只是这个孩子一向愚笨,在人前又不能讲话,即使在家中,都经常忽略了她的存在,除了莲笑,她也不搭理任何人,嫁进宫去还不得惹族长不悦?于是夫人温柔的抱起女儿:“怡儿乖,你年纪还小,不到出阁的年龄,我们怎么好欺骗族长?这可是杀身之祸。”
“将我的年纪改大两岁就好了。家中的奴仆丫鬟都交代一下,仅仅两岁,不会惹人怀疑的。”小莲怡满不在乎的说。
“可是……”
小莲怡一脸的认真:“如果父亲母亲担心怡儿不会说话,那没有关系,明天就可以带怡儿进宫见族长,怡儿请求他收回成命,选怡儿为皇子妃。”
回忆到此嘎然而止。
疏疏落落的画面,残残破破的声音纷至沓来,扰得脑袋生疼。
而这一切的元凶,绞碎了一切宁静和美的人,刚刚正一脸沉静的站在自己面前。单纯良善的给自己请安问好,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什么都不知道。
厌恶的闭一下眼睛,再睁开,旁边是一张无比认真的脸:“娘,你怎么了?”
莲怡深深的伏下身子:“没什么。溟儿乖,娘亲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