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寻仙》浅深白

2、二·沉霜

　　霜儿已在玉素峰上住了三五日，她生性好动，四处探玩儿，已将地形知了个七七八八。之前她上山，是穿过千年松林涉雪而来，现在才知道，这上山确是没有可行之路，有人来往，都是御剑飞行，或用术法来去。明珏和她的住处，是穿过千年松林接近山顶的一处平台，有小楼两三座，后有一小院种着仙草灵木，饲了一对仙鹤，再往后走，则是一眼终年不冻的温泉。
　　这日她正乐不可支地在温泉边玩耍，一双赤足浸在温泉水里，暖得发红，连带着圆圆脸上也是红彤彤的。她一边以岸边碎石击水，一边用赤脚打水，折腾得衣服上也沾了水珠，自己也浑然不知。
　　明珏来寻她，见她这般模样，不由有些头疼。
　　他从未收过徒弟，只觉得平日清心殿上见顾掌门带着一帮后辈，都是规规矩矩，大气都不敢出的模样，哪知道自己带回的这个小童，似有无限精力，没一刻是安静的。“过来。”
　　霜儿见了师父，甜甜地笑起来，鞋也不穿，赤脚跑到人跟前，咋咋呼呼地扑在人身上，一双湿漉漉的手就抹湿了明珏的衣摆。
　　这下明珏已是哭笑不得。“你怎如此顽劣。”将她从身上拉下来，如揭狗皮膏药一样，看人湿漉漉的一身，恐她着凉，又用内力蒸去了湿气。霜儿不明所以，只觉得身上突然干燥了，暖烘烘的，又是高兴，“师父真了不起。”
　　干衣服也能叫了不起，明珏只觉得这小儿的标准着实太低。
　　“勿让他人知晓你的真身。”
　　“哦。”霜儿听话点头，想了想又是不解，“娘亲说有了红铃锁，就没人看得出我是妖怪。为什么师父一下子就看出来了，难道是娘亲骗我……可是娘从来不诓我的。”说罢又玩儿起颈上系着的红铃。明珏适才想起，初见她时，的确从她身上感觉不到丝毫妖气，便弯腰将这有人类七八岁身量的女孩儿抱起，研究起她脖子上的朱红铃铛来。只见那红铃看似普通，银杏果大小，外涂一层红漆，光泽熠熠。随霜儿动作起来，就发出叮叮当当的细声，声音清脆，似是铜制。而用神识探寻，在红铃之上，附着一个封印术法，初看时觉得力量极弱，细细察之，却发现这个术法是与女孩儿本身的灵魄相连，受她的灵力供养，又以此制住她的妖气，构想精妙复杂，常人难想。这样一来，这个术法遍随霜儿的成长而成长，她的力量越强，术法就越强，便可始终控制住她越来越强的妖气和妖性。看来这个施法者，是打算藏这小妖一世，让她远离妖魔之道，走上正途。
　　明珏正思虑着红铃上的封印之奇妙，却未想霜儿耐不住在他怀里发呆的折磨——这百无聊赖的呆坐真是无聊至极，又被师父拽着脖子上的铃铛，头也不能转，只能盯着师父的脸发呆。离得如此近，明珏的五官就可以看得清晰无比。霜儿其实是不大懂哪样的人是好看的，原本就是半个妖身，天生就能幻形化状，对外貌如何从来不甚在意，幼时又是随母亲生活在偏僻小城里，也没见过什么英俊面庞，可不知为什么，她就觉得师父是顶顶好看的，哪里都挑不出不好来，哪怕是平日披发青袍，也不似凡人。特别是那双眼睛，不像自己的那般装不住情绪，又深又沉，直视自己时好像能把人看穿一样，低头沉思时候，长长的睫毛遮住一半的瞳子，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碰一碰……
　　“霜儿？”
　　“啊啊啊！师父我错了！”
　　正在她终于忍不住伸手去，就要碰到师父的睫毛时，明珏松开握住红铃的手从沉思中回神，抬了抬眼看鬼祟动作的女娃。肉乎乎的小手硬生生在空中僵住，霜儿大窘，羞得满面通红，不管不顾地从人怀里跳下，一溜烟儿的跑走了。
　　只留下明珏看着她红袄团团如道喜童子一般跳走的身影，茫茫然地怔愣了许久。

　　直到晚饭时分，霜儿都还未回来。
　　说到吃饭，修仙讲究辟谷忌食，早已修得仙体的明珏仙君自是不用吃饭，可霜儿则不同，一是妖本就享受吃喝，二是她正在爱吃的年纪，第二日就饿得忍不住央明珏给她吃食，当然是被训斥了一顿。训是训了，当晚明珏也还是用法术布了一桌菜色给她。自此对于霜儿来说，在学习辟谷的这段时间，这每天一顿的晚饭，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的。
　　明珏素来淡漠，虽然奇怪这平日贪吃的小姑娘怎么没像往常一样早早等在桌边，也没多想，照往常一样用法术从布了些清素小菜在桌上，就研究前些日子得到的书简去了。过了小半个时辰，只感觉有隐隐灵气自山下来，迎到屋前，见到踏剑而来的是青阳首席弟子牧清源，而他手中拎着的那个小娃，不是霜儿还能是谁？
　　“师父师父，”被拽着后领的霜儿还没待牧清源开口便呜呜起来，可惜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只能以泪眼汪汪的大眼看着明珏，“师父救我！”
　　牧清源只得把她放在地上，拱手向明珏行礼，“仙君。”
　　明珏略略一点头，看了看可怜巴巴的霜儿，几不可察地微皱了眉头，“这是？”
　　牧清源无奈，“这女娃在晚饭时分偷偷闯进了给初入门还未修得辟谷之术的弟子做饭的厨房偷食，正好被去送些物件的宋韵师妹撞了个正着。先以为是哪位师叔师叔祖门下不听话的弟子，却没想到她一直叫嚷着自己是仙君的徒弟，一番询问之下，确实没有哪位师叔又这么一位莽撞的徒弟，只好将她带了过来。”
　　“我就是师父的徒弟！你们怎么都不相信我，坏蛋！”动不了的霜儿忿忿地插嘴，“坏蛋！”
　　“不得无礼，”明珏淡淡制止了一句，就见霜儿嘴一瘪，又要哭将起来，就又道了一句，“眼睛像兔子似的。”
　　霜儿那一声准备出口的哭嚎便硬生生给这句话梗在了喉咙里。
　　不说霜儿，牧清源也有些哑然，他入门已不算短，两百多年来只听闻明珏仙君是寡言冷情的，哪见过仙君用这么一句逗趣的话堵哭闹小孩的嘴？再则仙君从未收徒，可如今看来……
　　“确实是劣徒。”简单一句解释，见人不再哭闹，明珏就抬了抬手，解了她身上的定身咒。发现自己有能动了，霜儿赶紧跑到师父身后，离给自己下奇怪法术还把自己拎起来的坏人远远的，紧紧抓着师父的衣角像黏在人衣摆上的一个红团子，还探出头来，冲“坏人”吐舌头。
　　牧清源已经是哭笑不得了。
　　“原来真是仙君爱徒，也是我们莽撞了。”惊讶过了，也只能收拾收拾心情接受这个事实。牧清源只得拱手向仙君道歉，纵是平日见惯奇闻异事的他，也不由有些赧然。
　　“也是劣徒莽撞，是我管教不严，让诸位烦扰了。”
　　牧清源心下苦笑，青阳掌门顾陌虽然慈眉善目，但教育徒弟极为严正，众人更是秉承这严谨不苟的门风，稍有逾越之事便是重责，久而久之青阳门内少有如此之事，还真的让众人大大意外。然而念及这女童是仙君门下，意外之于，牧清源又有些好奇，不由细细打量藏在明珏身后的小姑娘。方才制住她时，已发现她根骨过人，也不知是否还有什么原因，让从未收徒的仙君破了这个例。
　　“不知这位师……仙君的这位徒弟如何称呼？”一出口就有些尴尬，仙君在青阳门内早已无法排辈，都一概以仙君称之。若要认真算来，这女娃大概辈分比自己还要高上许多，陆清源想到这一点，对这位小小的“师叔祖”又打量了两眼。
　　“坏人！”霜儿又叫了一声，彻底躲到明珏身后，把自己藏住了。
　　如何称呼？明珏适才想起，入门之后许多贫寒人家的孩子若是没有一个适当的名字，便是让师父重新取名的。这白狐女娃只道自己叫做霜儿，似乎也没有正式的名字，大抵也是算作这一类。自己这两日顺着叫她霜儿也是惯了，但终究是要有个称呼的。
　　略一思索，想起的是初见那日，化为狐身小妖通体雪白，在面前腾跃的模样。她作妖物时跳脱可爱，化成了人形，也似这般，纯粹无暇不更事的样子。虽然修仙愈是心智纯粹便愈是容易有所成就，但这般单纯的样子，总有一天要给她惹下祸端来。
　　“她唤作锦沉霜。”
　　锦裘沉沉人自暖，遮没灵物白胜霜。如此，吾作你的锦裘，护你一世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