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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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青阳山外二十里的阳城里，还是一片热热闹闹的新年景象。这阳城风水极好，人杰地灵，熙来攘往却少有妖物祸害百姓的传说，世人说起，都赞是个好地方。而老百姓们都说，保得这阳城一方安宁的，就是那青阳山上住着的仙人们。这些仙人平日里是不出现的，上山去找，也寻不见，可只要哪里有妖怪出没，他们一定会及时赶到，降妖除魔。
平常百姓将那能御剑而行，驱妖斩邪的，统统称为“仙人”，殊不知这其中也是有细细分别的。大多数修仙者，习辟谷之术，吐纳之法，延年益寿，又有驱魔降妖之术，但说到底，不过也就是有灵根的凡人，也是同样会生老病死，入六道轮回的。而这些修仙者中，偶有极有灵气的，便能修得仙体，脱出轮回，位列仙班，称为他们口中真正的“仙”。这青阳山上，实是一修仙之地，山上设了结界，若无灵气，是怎么也进不了真正的山门的。
而此刻这青阳山门前，正两三人白衣翩翩，或御剑而行，或持诀踏风，行到山门石阶前，与那扫地的童子抱拳一礼，急匆匆地就向山上行。那小童显是见惯了这景象，还了礼，笑嘻嘻地说：“牧师兄，你可回来了。”
为首的男子正是牧清源，青阳派的首座弟子，他与扫地小童点了点头，就带着几位师弟拾级而上，“正是，今年不知哪里来了一群蛇妖，在阳城外落了地，多耗费了我们几日。回来向他老人家交代，不知掌门师尊人在何处？”
小童往拿山上虚虚一指，“师尊正和明珏仙君在清心殿里论道，师兄若赶得上，还能见到仙君。”
如此，牧清源一行来到清心殿时，便正遇到掌门送明珏仙君至殿前。
青阳掌门顾陌，须发皆白，眉目慈祥，谈笑从容，在晚辈后生中极有威望，此刻乐得双眼微眯，倒不像修为深厚的修道之人，反而如寻常人家子孙满堂的老人一般开怀，牧清源行到跟前时，只听到“听此一言，晚辈茅塞顿开”云云，不由暗自咂舌——能让掌门自称晚辈的，除了这山上除了明珏仙君，还能有谁？
而掌门身旁一直不发一言的，便是明珏仙君了。只见人青袍广袖，长簪束发，与其他弟子并无不同，举手投足间却偏生出几许旁人不及的淡泊，似不带一丝凡气。传仙君二十三四便修得仙体，从此容颜不老，而此番见之，更是神清目明，虽未必然是处处皆为完美，但因那清明气质，尽微妙地将五官调和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一丝不喜，也是应了那句眉目如画之说。纵然牧清源是个男人，也内心感叹仙君这天人之姿，更莫说在女弟子眼中，仙君当是无人能及了吧？
“仙君，师尊。”
顾掌门乐呵呵地应了，明珏则只是略一点头，便御剑离开。仙君速来沉默少言，众人也不奇怪，由掌门引进殿里，纷纷谈起山下除妖的事来。
明珏则是御剑回了玉素峰，玉素峰少有人来，一是山高水寒，终年积雪，常人难以久居，二是众人皆知明珏仙君不喜有人打扰，若无大事，是无人上山来的。
然而今天，似有例外。
明珏未到屋前，便察觉一丝人气。来人也似未想隐藏，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极无章法。要知修仙之人多有仙气护体，即使功力稍弱，做不到踏雪无痕，脚印也是极浅的，这深浅不一的凌乱脚印，却像是毫无修为的常人所留。不待明珏出声，一串极欢快的笑声传来，却是一个女童的声音。微微抬眸，只见松树枝上坐着一六七岁身量的小姑娘，着火红夹袄，明眸皓齿，双颊被雪冻得通红，不停以双手团起落雪，将雪球一个个抛去，双足摇晃，显是玩儿得极其开心。尤其有一双极为灵动的眼睛，瞳仁晶亮，眼尾向上弯弯挑起，竟在一个小童身上，带出了几分明艳的风采。
“何方小童，如此顽劣。”
哪知道那大眼睛的小姑娘竟咯咯地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什么极有趣的事儿，“大叔，你生得真好看。可大叔说话好生严厉。”
大叔？明珏眉头稍皱，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一个无知小童，低声呵斥了一句，“休得放肆。”
“吓，生气了。”女孩儿吐了吐舌头，赶紧从树上跳了下来，走到人身前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大叔莫生气，我是来拜师的。”
“拜师？”明珏拧了眉头。青阳派每五十年开一次山门，有心入道的十五岁以下孩童，接受本门考验，通过之人方能拜入本门。此时既非入门考验之时，她一个小儿，又从何处偷上山来，又哪里来的拜师之说？“休得胡闹。”
“我没有胡闹！”见明珏并不将她的话当真，女孩儿立刻急了，“我娘说，这青阳山上住的都是修仙的人，只要收了我做徒弟，我就能修仙，再没有人敢欺负我。”
仔细打量，这女娃根骨奇佳，乃是修仙的好苗子。性格虽急躁了些，也只是年纪尚小的缘故，假以时日也能磨砺下来……只是她如何能看破山前设下的重重障眼法，又穿过结界而不被人知，一路来到后山？明珏心下微动，唤女孩儿上前。
女孩儿不疑有他，只当面前的仙人同意收她当徒弟了，喜气洋洋地凑到人跟前，却被一把捏住了手腕。
脉象极浅，快急且虚，如濒死之人一般。然而女孩儿面色红润，方才说话声势也足，绝无虚弱之相。
“你是何方妖孽，占人肉身，来我青阳？”
他语调平淡，似在问人是否用过晚膳一般。但这问话字字诛心，霜儿一听，便大力挣扎起来，“我才没占人肉身！”
这小妖倒是实诚，也不驳他说她是妖孽之言。明珏料她也无多少能耐，便任由她扑腾，左手捏了个诀，令其现了原身。
一只白狐团在女孩儿原本站在的地方，幼犬大小。那狐通身雪白，极是好看。一双水蓝眼睛，眨巴眨巴，似乎还在突然到来的变故里没回过劲儿来。意识到自己变回妖形，才惊慌地蹦跳起来，在覆盖着薄雪的地面留下零乱的梅花脚印。它直绕着明珏打转，嗷呜嗷呜鸣叫着，如被弃的小兽一般。小白狐颈项上系着一颗朱红铃铛，随她上蹿下跳叮当作响。明珏隐约从那朱铃上感到一丝仙气，便有些明白，大约是这铃铛上设了术法，能掩去小白狐的妖气，不被结界识破，才让她安然上山。可这术法又是何人设下？莫不然这小狐原是被哪位仙友收在座下，又逃了出来？可她为何又口口声声说要拜师？
“静些，别闹。”他被白狐颠来跑去闹得不耐，又喝她。
白狐便怯怯停了，团成一团缩在他面前。“我不是坏妖怪……我是来修仙的。”隔着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她声音闷闷的，又带着点兽类的鼻音，“大叔不要赶我走。”
“你叫什么？”
“家母唤我霜儿。”
“从何处来？”
“平城茂县。”
“年岁几何？”
“二十又三。”
明珏失笑，二十三岁的一只妖狐，分明是一只奶娃。
白狐霜儿偷偷看着他，这个仙，笑起来真好看。“你能当我师父么？”
“你是妖。”
“娘说妖也能修仙。”
“可仙妖修炼之法不同，我无法教你。”
“娘说我有一半仙骨，也能像平常人一般修行。”
“你娘是何人？”
“娘也是仙。跟大叔一样的。”可没大叔的坏脾气，她心里补充。
卜她的身世。兴许是封印的缘故，看不太清，却也读的到仙妖两气交织并行，这小妖之言大概不假。仙妖有别，妖怪拜入修道门下罕有先例，这个徒弟按理是收不得的。但是小妖根骨极好，若是这么放她下山，不消百年，就会成为一只大妖。若这期间受人蛊惑，沾染邪气，称为恶妖，必会为害一方，又万一被魔界中人发现，诱惑入魔……
一念成仙，一念成魔。他不能冒这个险。
驱走已是不可。是杀，是留？
“大叔，你收我当徒弟好不好。”见明珏久久不语，霜儿便变回了人形，稚儿童声，拉着人袖摆殷切地求着，“我定好好修仙，求求你。”
明珏看着她水色眸子，一片纯澈，毫无邪气。任她晃了半天衣袖，终还是低叹一声，翻手握了她的小手，往屋内走。霜儿就愣愣地由他拉着，快到了门口，才回过神来，面上已是惊喜：“你就要作我师父了么？”
明珏不答。
“师父师父，你要教我修仙么？”
明珏不应。
“师父师父，你怎么不说话？”
“你再聒噪，我便改主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