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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梦了无痕 ...

  •   费德又做梦了,他梦见自己和维维安徜徉在绿色的原野上。青碧的草原望不到尽头,红白蓝紫各色各样的花点缀其间,微风抚过,牛羊在远处若隐若现。他们追逐嬉戏,如两只蝴蝶翩跹飞舞。维维安跑在前面,不时回眸一笑,清而不媚。费德在后面发力追赶,但总无法拉近距离,他便用尽全力,如此一来,他们间隔愈来愈近、愈来愈近……终于,费德距维维安只一步之遥了,伸手去拉他胳膊。恰在此时,维维安回转头来,笑靥如花。费德心神恍惚,抓住了维维安的一角衣袖。巨变陡生,一阵飓风袭来,风过后,一切依旧,只维维安不见了踪影。那么真实美丽的笑颜,忽然就无处可觅了。费德在原野上疯跑,一遍遍呼喊维维安的名字,但他的呼声仿佛被辽阔的草原吞吃掉了,毫无回音。

      从梦中惊醒时,费德察觉自己的眼眶湿润润的发热,随后他又察觉菲雅娜的鼻尖和他自己的相距仅仅几毫米。她的眼凝视着他的眼睛,幽光闪烁。费德吃了一吓,撇开头去。

      “费德……你哭了?”菲雅娜轻轻地问。费德没有回话,从地上爬起身,细细思量前事。昨晚,他在维维安的指导下回到了洞穴,拉比和菲雅娜相帮着将负伤的维维安从他背上卸下。菲雅娜想要使用圣光术替维维安治疗,拉比阻止了她,说是维维安的体质不适宜接受圣光术,然后对他施展一个催眠魔法,使他沉沉睡去。接下来,费德受菲雅娜催逼不过,简约说明了维维安负伤一事,但隐瞒了“护身符”这一细节。拉比默然听完费德的叙述,在维维安身边坐下,什么也不说。菲雅娜仍不满意,继续追问,可费德只是不吭声。迷迷糊糊中,身疲神乏的费德入了梦乡,结果,他就真的做了梦。苏醒之时已是白昼。

      “费德……你哭了?”菲雅娜又一次轻声问。

      “我哪有哭?”

      “真的?”

      费德不再理会菲雅娜,转头望向维维安,他依然熟睡,脸上病态的晕红着。拉比紧挨维维安坐了,用手绢替他擦拭额上细密的汗珠。“维维安先生怎样了?”费德问道。拉比抬头看徒弟一眼,说:“心脉还算正常,只是不住地出虚汗。”费德叹口气,瞧了瞧洞外,或许真是神灵护佑,雪已小了许多,变得疏疏落落了。费德道:“我们应该试着下山去。”拉比瞅了瞅洞外的天色,又盯着维维安看好一会儿,才说道:“是该下山了。”

      三天后,一行四人终于横渡了安第斯大山脉,下到山的另一边。维维安的状况没有好转,一直发烧,还由费德背负。途中,他们又遇见那头火犀,但它却已经失去了生命,一层厚厚的冰霜将它覆盖,而不远处躺倒一只浑身青黑、业已死去的雪妖。他们这才恍然,原来山上无止歇的大雪多多少少与这雪妖有些关联。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拉比竭力主持割取火犀角的意见。维维安身子不舒爽,头脑更是昏沉,可出于拜金者执着的怨念,竟尔大点其头以示同意,之后立刻又因运动过量晕了过去。费德很愤怒,在他看来,如果不是这头火犀,也许他们还得被困上好些天,所以他不能容忍师傅无耻的行为。这是对尸体的不敬和亵渎啊!可拉比面皮非一般的坚硬厚实,再锋利的言辞也击之不穿,在他的力主下,火犀死后仍无法避免地遭了侮辱。费德冷冷看师傅用刀子割下犀角,表情平静似一池绿水,大概是出离愤怒后复又归于漠然。

      一山之隔,气候往往迥异。山的这一边居然早就回春,树木抽出新芽,嫩草破除坚冰,某些花之先驱者也抖抖索索探出头来。拉比等人心情为之推廓开去,觉得世间美妙无过于穿越严寒而步入新鲜局面。只维维安还高烧不退,头脑晕晕忽忽,嘴唇也干渴得裂开,身体机能渐渐减弱,似是即将冬眠的动物。其余三人对此大表担忧,却也无可奈何,维维安的体质既不适宜圣光术,他们身边又没带草药——好在下了山后,总能找到药店的。又走了一整天,他们视线里才出现一个小镇。一到镇里住进旅店,费德就急不可耐地找来医生为维维安疗治。那医生年纪在五旬光景,戴一副老花眼镜,盯着维维安猛瞧一阵,念念叨叨直说是碰见了下凡的女神,当即表示要不惜心力让女神恢复健康。维维安若非处于昏迷中,必定跳起来将他狠狠教训一顿。医生诊了脉,愁着眉不知想些什么,临走时给开了副调理内腑的方子。菲雅娜付钱,他硬是不要,并嘱咐拉比三人别急着走,明天他还来诊治。拉比心里大骂其老色狼,以为好色也需要本钱,像自己这般风流倜傥、英武非凡、实力超卓……的人才配好色。当然了,权力跟权力的行使与否,那还得两论。第二日那医生果然又来了,带着好些名贵药材,一股脑儿全用在维维安身上。反正他已申明不收取费用,拉比也就任他施为。菲雅娜躲在墙角窃笑不已。费德最是厚道,屡次想要提醒医生维维安是个男人,但见他诚心治疗的模样,又感觉如果告之实情,对他将是极残酷的打击,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善意地欺骗他。

      在医生不惜血本的治疗下、在菲雅娜的悉心照料下,维维安的身子慢慢康复,面色日益红润,一能下地便吵着要出去散步,因为被闷在屋子里许多时候,都快忘记阳光的可爱之处。见维维安有了些活力,一众人总算放下悬于半空的心,但却有种从高处跌落的空虚感,先前绷紧的神经一松弛就软绵绵地疲惫,拉不直了。费德仍是忧虑,劝道:“维维安先生,你刚刚恢复了些,还是应该注意多休息。”维维安以手轻理鬓发,微笑道:“既然能够下床,我想活动活动,否则整日窝在被子里,怕不闷出新的病来?还有啊,这些日子给大家添麻烦了,谢谢你们啦!”拉比惊异地仿佛撞上了怪物,没料到维维安也会毫不掩饰地感激别人。

      虽然已到了小镇几天,但因一直忧心维维安的伤势,拉比等人也没有仔细留意小镇的景物风貌。今日陪同维维安出来散步,始觉此镇小则小矣,可是鄙朴清新,别有一番不同于大城市的闲逸;而镇上的居民老实憨厚,遇见他们即点头微笑,似乎不以外人目之。早晨的阳光是清冷的,却已足够教维维安四人感觉温暖。穿行于小镇的青石路上,他们心情大好。只是苦坏了镇上民众,凡维维安经过之处,男同胞们全都露出呆滞的神情,眼睛化为两颗红心跃动不已。若是已婚的还好;若是未婚的,就不免被妻子扯住耳朵拉进屋里跪搓衣板。这情况维维安他们自然察觉到,他们再一次深刻认识了镇民的淳朴。假如是在物质文明、精神文明都极发达的大城市中,必定有许多人苍蝇般粘上来纠缠。反观这小镇上的男同胞,他们并不尾随,只以含情脉脉的目光向维维安致礼。仅仅有一个例外,那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他手捧一朵红艳艳的花跑到维维安跟前,脸蛋红得可爱,嘴唇翕动似想说些什么,但开不了口。

      人类的交流大抵以语言为主,却又不局限于语言。很多时候,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往往能够传达出更深于辞藻的意义。小男孩此时的表现,正是无声胜有声。维维安不忍伤他的心,便受了他的花。小男孩高兴得快要晕倒,脸更红了,转身就跑,跑开两步后又回头说:“姐姐你真漂亮!”然后以更超于前的速度逃也似的走掉了。维维安的脸色迅急变幻,胸中的怨抑阴而不发。拉比哈哈大笑,捧腹道:“鲜花赠美……”瞧见维维安的面部开始抽搐,他总算硬生生将“人”字咽回肚子里。这使拉比非常难受,好比喝水被呛着,咳嗽不止。菲雅娜拿过花别在维维安头发上,轻轻捏住他手腕以示宽慰。维维安转念想,自己生就一副柔弱相貌,无怪乎别人视自己为女子,心头那把将燃未燃的火便被抽去底薪,迸不出火苗,只在心底里憋屈地直冒烟。费德看着维维安头上的红花,眼里满是嫉妒的光芒,恨自己没有化身为花的本领。

      随着太阳高度的上升,阳光更明媚了,维维安却没有了散步的兴致,恹恹地准备回旅店去。刚转过身,对面急急走来一个人,正是替维维安治伤的医生。他一见维维安,即刻大呼女神,小跑步过来。维维安压而又压的怒火立时就要窜升而出,念及医生这些天的恩德,终于没有发作,但眼目间隐然有两团焰火熊熊。医生觉察情形异常,讷讷不敢言语,可怜兮兮如同一只受伤的小鹿。

      于是,维维安乘兴而出,败兴而归。回到旅店门口,又有了意外之喜。门口站着个人,面貌可算俊朗,作农夫打扮,浑身脏兮兮的,一眼看见维维安,满是兴奋的脸便阴沉下来,说:“我听闻镇上来了个绝代佳人,本是很期待的,没想到竟然是你!”维维安积蓄许久的愤懑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火山般喷发,他的身周凭空冒出无数硕大的火球,向那人劈头盖脸打去。那人口中喊着杀人了,手底下却不迟缓,或拳或脚把那些火球尽皆击散,火星溅到身上,在他衣服上灼出无可算计的焦洞。随行的医生瞠目结舌,头脑陷于瘫痪状态。菲雅娜和费德也都面露惊异,猜不透这作农夫装扮的人和维维安是何种关系。维维安发泄之后,尚未圆全恢复的身体有些浮漂虚渺。不知道什么时候,拉比已到了他身旁,伸手扶住他,望着那衣服遍布焦洞的农夫问:“森,你怎么会在这里?还作如此装扮,啧啧……”费德略略失神,他料定这农夫身份不凡,然而真听师傅叫出他的名字,还是感到有些不能接受——这农夫竟似是五英雄之一的剑圣“森”!菲雅娜则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已有两个先例在前,似乎也就不值得这样的吃惊了。

      关于森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小镇,自然是有一段往事的。而从他的衣着即可看出,森绝不是个很注意自身形象的人。所以见到拉比扶着维维安的样子,他就开始裂嘴猛笑,捶胸顿足,全无一点英雄气概。如果刚才费德还存着幻想,认为森是不为世俗礼法所羁的世外高人,举止异于常人,那么他现在就该回到残酷的真实中来。因为森毫无形象可言的傻笑足以千百次粉碎他对英雄的美好向往。菲雅娜呢,她从来都不如费德那样的固执,并且好奇心奇重。眼睛再次绽放迷人光彩,她想:传说的迷雾正渐渐消散,归还历史以真相。当然,这真相是她自以为的,已经搀杂了人为的臆测。维维安被森笑得心烦意乱,就说:“你别笑,白痴死了!”森果然很听话,不笑了,阳光照射在他俊朗的面容上,给人非同一般的印象。众人想,原来他不笑时,也可以很有气质。森缓行到拉比身旁,拍他肩膀道:“嗨!好久不见,我的老友。”却对维维安视若无睹。拉比亦拍一拍森的肩,叹而不语。他们之间浮动着一些感伤一些怀旧。这气氛是如此之好,能够予人性情美的陶冶,以至大家都不忍破坏。但沉默不能无限制的持续,过了一会儿,森给拉比一个热烈的拥抱,说:“太好了,拉比!事隔多年,你终于还是和维维安走在一起。我早说过,你们两是珠联璧合,一个英俊一个貌美,天造地设的绝配啊!”他说这话时动情已极,眼中好像泪光莹然。

      “哦……?是嘛?”拉比问,笑容灿烂非常。维维安恨得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突。他挣脱拉比的扶持,对森一字一顿道:“我记得某人还欠我……”森赶紧打断他的话,并且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说:“嗨!好久不见,我的老友。”其力量之强,差点使他背过气去。等森一松手,维维安就以麻痹术把他放倒在地,然后对着他的脸连踩十数脚。这已足够让人惊愕,更让人惊愕的是,维维安在踩的同时还尖叫不止。譬如某胆小女孩遇着蟑螂,见避无可避,只能鼓起勇气奋而踩之,但力气上的优势并不能弥补心灵上的怯懦,于是藉高分贝的尖叫释放恐惧情绪。而被踩者反倒一声不吭——也许他已出不了声?作过这番运动后,维维安气喘着,两颊晕红,金发微显凌乱,暖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使他看来别具一种妩媚气息。森从地上爬起,潇洒不迫地整理千疮百孔的衣服。大家看他脸面,英俊依旧,似乎根本不曾遭人践踏。自维维安出现以来,菲雅娜和费德对这类乌龙事件的免疫力提升许多,不再感觉匪夷所思,但仍然叹服森脸皮之厚足可与拉比媲美,或许尤有过之。只不知道,其坚硬程度是否已到水火不侵、可御刀兵的地步?

      那跟随而来的医生,起先受惊于暴走的维维安,漫天的火球吓他不轻;尔后又失望于暴力的维维安,心目中的女神影像顿时分崩离析,破裂地难以拼凑。费德很生出些怜悯,再想想当初得知维维安的表里不一、女貌男身时,分明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不由更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之情。这情愫淡而久远,却飘飘忽忽地联系着他们,好比恋人游外的春华少女,每每揽镜顾影、神寒形销之时,总能想见谁家高楼上还有一双望穿秋水的眼。费德就对医生说:“老先生你先回去。”医生听后也不作回答,只略一点头,便踉跄着去了,维维安神经质的尖叫仿佛声尤在耳。一场大踩活人的闹剧吸引了不少镇民的注意,他们看维维安的目光俱都带着惋惜。这样一个仪容端淑的女子却拥有如此糟糕的性子,他们深觉悲痛!拉比和维维安和森三人不介意成为别人瞩目的焦点,但菲雅娜与费德的面皮尚未历经磨练,薄而脆弱,经不起那些具有探索意味视线的注视,脸上掩饰不住的羞惭。菲雅娜建议道:“师傅,你们故旧重逢,站在街道上叙往日情谊,恐怕不大妥当。”经此一提,拉比三人也感到不大妥当了。森使劲挥一挥手,说:“走,去我家!”很有将兵者的果断之风。维维安对森的装模作样嗤之以鼻,但还是跟在他身后。费德与菲雅娜暗暗松口气,庆幸自己不必再在大街上丢人现眼。

      关于森为何出现在这个小镇,自然是有一段往事的;而关于森为何会在这个小镇定家,必然也是有一段往事的。路上行走时,森就向维维安他们坦承,四年前他流浪至此,遇见一只魔怪,以他的实力原本可以很轻松地结束它性命,但由于当时太过无聊,他就玩猫捉老鼠的游戏。魔怪被激起戾气,窜入一户人家行凶。他追去时,见一对夫妇躺倒血泊中,已经死去,一个女孩子瑟缩屋角,两目渗着血泪。森虽将魔怪大卸八块,救回那女孩,但于心难安,认为这事责任在他。那女孩双目既盲,他就更不能置她于不顾,况且漂泊多年渐生厌倦之感,留在这山清水秀、民风鄙朴的小镇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他就和那名叫莉莉斯的女孩一起生活,一过就是四年。

      拉比嘴里嗟讶噫哦不断,最后问:“你娶了她?”森突地停下脚,回身严肃道:“拉比,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如有下次,我便要和你决斗……她是我妹妹!”拉比看了森一会儿,静默片刻,以无所谓的口气说:“明白!明白!她是你妹妹嘛!”他两手相抱枕于脑后,吹起了口哨,目光游离。森转身继续引路,不过,脚步似乎较以前快了些。维维安眼中透出疑惑的光芒,微微偏着头,华丽的金发瀑布似的倾泻到一边。望着森的背影,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背影的主人越走越远,他也就不自觉地跟上。与森做了多年的战友,维维安早已习惯他的背影,因为战斗时,身为剑士的森总是冲在最前面。而今,维维安忽然发现森的背影有些不同了,使他不敢追赶。他想,大概拉比也有同样的感觉吧?

      森的家位于小镇边缘,是很朴素的几间屋子。屋前有两株高树,屋后则是一片绿油油的菜畦。他们刚到外门扉,从居左的屋里出来一个少女,面容清秀,虽不若维维安那使人惊艳的美貌,但很耐看,惟一的遗憾是两眼呆滞无神,没有生气,她问:“森,是来客人了吗?真是希奇啊!”森的脸上绽出笑容,但他却不满道:“说过多少次了!要叫我哥哥。”少女嘻嘻笑道:“哎呀!不就是一个称呼吗?何必那样在意!”森皱眉道:“不行,在这个问题上,我决不妥协。”少女不再纠缠于称呼的恰当与否,转移话题道:“是来客人了吗?”森于是向众人作介绍,他告诉少女,维维安和拉比是他多年前的冒险伙伴,曾一起游历大陆——可怜的菲雅娜和费德完全被忽视了——在提到少女时,森只平淡地说:“这是我妹妹,莉莉斯。”其神色间溢满幸福。莉莉斯嫣然以笑,向拉比等人行礼,并且说:“啊,原来你们是森的故友。我知道他必定有个非同寻常的过往,看来果然不错。”拉比耸耸肩道:“哪里是什么非同寻常!不过是个极平凡的冒险团队罢了,做的事也极平凡,总之,平凡得一塌糊涂。”维维安也附和道:“对啊,确实是很平凡的那种。”听着他们故作姿态的平凡论,菲雅娜觉得十分可笑,可不知为什么,偏偏笑不出声,心底里还隐隐生疼。森感激地一笑,说:“进屋再谈吧。”屋子不大,六人挤在里面很显局促。他们三分而坐,拉比与森、费德与菲雅娜、莉莉斯与维维安。第一组人久别重逢,沉淀心头的激情被翻搅起来,当然谈得投契,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感叹唏嘘。第二组人则交头接耳地讨论,对三名“前”五英雄指指点点。至于第三组么,情形就有些奇特了:莉莉斯一手抓住维维安手腕,一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连连发出诸如“哇!姐姐的皮肤好光滑,细腻得像荔枝!”、“哇!姐姐鼻子的形状真美!”一类的惊叹。

      ……自莉莉斯听到维维安的声音,觉得美妙如同天籁,她就死拉着他不放,非要把他探究清楚不可,而且,她理所当然地犯了一个不成其为错误的错误,先入为主地认为维维安是个女子。在对其一番摸索之后,莉莉斯得出了结论,不无嫉妒地道:“姐姐太漂亮了!天道不公,女人所有的优点几乎都钟于你身。”维维安尴尬无已,开始自暴自弃地笑。为了转移莉莉斯的注意力,维维安决定讲一些尚且不为她所知的森的往事。莉莉斯果然单纯地中计,转而询问森以前的经历,以对之进行再认识。维维安掏出手绢,拭去额际的汗珠,轻轻嘘口气,顿觉舒爽许多。他萏萏其言,灼灼其辞,直把莉莉斯唬得一惊一咋,紧张处屏息以待,舒缓处喜逐颜开。这一场谈话直到日当正午方才中止,原本大家谈兴正隆,很有持续下去的希望,但费德忍耐饥饿良久之后终至于忍无可忍,本能战胜了意志,肚子发出不争气的鸣叫。莉莉斯记起自己的主人身份,立时红了脸,动身到厨房筹措午餐。菲雅娜跟随在后,准备帮帮手。莉莉斯的熟练手腕使菲雅娜惊异,在她看来,一个目盲之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实在很不容易。

      留在屋里的“前”五英雄之三这才开始较为正经的谈话。森看了看维维安,又瞅了瞅拉比,问道:“你们是要去塞黑城?”维维安点头道:“是啊!”过一会儿,他又说:“你要不要同去?虽然你这人蛮没正经的,功夫却还不坏。”森掉头望着窗外,天空有白云悄然流过,温言道:“我已经习惯了懒散的日子,觉得小镇的天很蓝、水很绿、人很和蔼,更为重要的是,能和莉莉斯一起生活,我很满足。”拉比和维维安看着森,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结果还是森把手一摊,打破沉默道:“况且,我握了四年的锄头,一旦拿起剑来,也不知要怎样使用呢!”拉比嘿嘿笑道:“是喔!一个拿剑的农夫,还真是蛮滑稽的。”森丝毫不让,针锋相对道:“你不也一样!谁不晓得你是个披着神袍的俗人?而且极度好色,色字当头,你什么也不管不顾……”这话同时激发了拉比与维维安的怒气,于是两起相攻,刚开始时,还是以一敌二的局面,到后来愈吵愈混乱,愈吵愈莫名其妙,演变为三人的无秩序舌战。当然,他们争论的话题亦严重偏向,没有丝毫的价值可言。费德作为这场争论的惟一见证人,不由报之以苦笑,并在心头重重记上一笔:英雄与疯子往往只是毫厘之隔。一步以内寒冬酷虐,一步以外春暖花开!而英雄也总是惺惺相惜的,他们总能很好地彼此了解。譬如森对拉比的评语“披着神袍的俗人”,可谓一语中的,直指红心。

      久别的故友,不期然的重逢,甚至是言语上的龃龉,都是构筑快乐的基本元素,所以他们是快乐的。笑语欢声一直持续到月挂中天、夜凉露白之时。维维安伤重初愈,经不得长时间闹腾,要去休息。莉莉斯当即起身引他到自己的卧室,表示要与之同寝。森和拉比也无意阻止,仍然喝酒畅谈,倒是菲雅娜小心翼翼地问:“让他们同睡,不要紧吧?”森与拉比愣一愣,接着又故态复萌,只顾自己谈笑,对其它事不闻不问了。菲雅娜想,维维安先生虽然看来比女人更女人,但他毕竟不是真的女人,既然不是女人,所以让他与莉莉斯同寝,也许大不妥当。只不过,森没有提出异议,她也就不便再多说什么。她又想,假如费德头脑还清醒,以他直言不讳的性子,必然会出言反对。而事实是,费德早被拉比和森这两个为老不尊的前辈灌醉,趴再桌子上大流口涎——真是难看死了!她暗想,等费德醒来,一定要把这副丑相告诉他。另一方面,从隔壁传来维维安充满怨念的笑:“哈哈哈哈哈……”如果具体形容之,应该是先两长三短,然后三长两短,然后又是两长三短,然后又是三长两短,然后又是……

      菲雅娜困乏已极,便去另一房舍睡觉,她懒得再搭理师傅他们。对于费德,她则有了一个人搬之不动的认知。于是,费德只能自求多福了,希望他明天不要着凉才好。

      月落星稀之时,维维安是最早醒来的,他头有些疼,身旁不见了莉莉斯,起先他以为莉莉斯是下床去准备早餐,但他很快就发现情形有异,因为房里存留着一股黑暗魔法的气息,尽管淡淡的,他还是察觉到了。脑子里的疼忽然变得针刺般明晰,维维安敏锐地洞悉到,莉莉斯失踪了!而自己的头疼乃是由催眠魔法的余威造成的。他冷静地走到昨晚狂欢的房里,看着三个宿醉未醒的男人,弹指招来一个大水球,对他们当头淋下。费德受冷水一激,睁开迷朦双眼,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拉比、森已是暴跳如雷,即使要叫醒他们,也不必用水淋吧?再看天色,星光疏落,却还没有天亮啊!维维安冷冷看着他们,说:“莉莉斯失踪了!”两个大声嚷嚷的男人立刻平静了。费德打个激灵,因宿醉而疼痛的头也恢复正常的思考机能。森沉着脸,走到莉莉斯的卧室查看,其余三人紧随在后。这时,菲雅娜也已听见动静,来到屋里。森四处察看后仍无发现,向拉比投以询问的目光。拉比道:“屋里残留着黑暗气息,有别于维维安的……”森沉静地点一点头,回自己卧室,从床下取出以前的佩剑,细细为它抹去灰尘,自言自语道:“我以为你再不必饮人鲜血,看来,还是我太理想化了哪!”

      森走出屋子时,维维安一干人已等在院子里。森突地觉得自己在小镇的四年生活美如幻梦,现在该是梦醒的时候了。是什么人抓走莉莉斯,又是出于何种目的,责任应该归咎于谁,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寻回她,给她以保护,不让她再受伤害。在跨过门时,森的脚步略一踌躇,箭逝的残梦便俄然一顿,虽然马上又脱镞般飞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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